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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将要一同去 ...

  •   李竹青正要挂断,对面的人及时叫住了他:“竹,下一次不要再解决多余的人。”
      “反正,都是垃圾。”李竹青一边回答着,一边往纸上又添了几个名字,然后再全部划掉。
      等到他这头笔尖划破纸面的声响停了,对面才继续说道:“最然你平时也很奇怪,但是,你最近非常奇怪。休息一段时间吧。”

      “哔——”李竹青切断了通讯。
      他伸出手,指间抚过纸面,抚过那一个个用特殊符号写就的名字,抚过一条条横亘在名字上、狰狞的划线。
      不够。

      窗外飞来一只蝴蝶。
      李竹青抬起手,这只爬到他腕上的虫子不知从哪飞来、属于什么品种,翅膀是罕见的黑里透红。
      李竹青注视着它插在三角脑袋两侧的两颗复眼。于那不能被人肉眼看清的无数个暗格中,李竹青清晰的看见了千千万万个自己,站在摇曳的竹林里,脸上是已经变得熟悉的笑容。一条白布被年少的他拿在手中,被攥住的部分被拉得平直,两端垂了下来,没有风,却在幽幽地晃荡。
      李竹青张开嘴,想把这只蝴蝶、连带着它那两颗眼睛,用牙齿嚼碎,吞进腹中,但将要触及那对暗红的翅膀,又顿住了。他退开,转而对着那对翅膀吹了一口气。蝴蝶将后翅一压,飞了起来,飘进满屋黄昏当中。
      随着它完全飞离手臂,李竹青腕上刺青也得以完全显露。

      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一个代号玛利亚的女人斜了眼李竹青腕上的刺青,操着口流利的国文、用着略显怪异的语腔,问他这是什么字。
      “南。”李竹青回答。
      “南?”玛利亚有些诧异,“我本以为这是‘竹’。”
      李竹青没有问她何出此言,玛利亚自顾自解释道:“身为人类,即便是起誓要将生命献给整个世界的我,在未来、死亡毁灭我此世的肉身之后,也会希望世界上还有谁人能记得我、我这个个体本身是谁。”
      也许是兴致来了,玛利亚没有打住话头,“别说在皮肤上纹个名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自己的骨头上刻上信息码,等我死后,肉身腐烂,来者扫描我的骨骼,就能知道我真实的名字,我于何时降生,我伟大的理想,我又为何走上这条路……那时人们就会知道,我从哪里来。”

      “这就是我来的地方。”

      玛利亚一愣,“什么意思?”
      李竹青低头看向手上的刺青,“这就是我来的地方。”
      “你是这里的南方人?”
      “是,但不是。”
      “你们国家的人说话,都一个样子。没想到,竹,你的话那么少,开口也是奇奇怪怪的。但不管你来自哪个方向,我都不能允许你身上出现那么明显的标志。”
      “至少此刻不能。等你足够强大,再把你这生命的来处刻回□□之上吧。”
      不久后,这枚刺青就重新落回了李竹青的手腕,再不久后,刺青周围多了一个扭曲的疤痕,远远看上去像一个字,离近了看又糊作一团,像蒙了团雾,分辨不清。
      这样的疤痕一个又一个,到如今,就要爬满李竹青的手腕。

      蝴蝶暗红的翅膀还在昏黄的光里头悠悠荡荡,如大火落下后的余烬,一点风便可掀起另一场更浓烈的火焰。
      李竹青将名单点燃,又亲手掐灭,将真正的余烬放入口中。
      火焰的尸体被他吞吃入腹,但李竹青体内的那团火仍在不熄地燃烧着,未曾受到半点影响。
      还不够。
      李竹青咀嚼时没有声音,世界好像陷入了死寂。
      “铃铃!……”默认电话铃声忽地响起。
      李竹青的动作刹那凝滞,连腕上的血都不再滑落。

      “竹”几乎不使用普通智能手机,却随身带着部型号颇旧的电话,没执行任务时总开着最大的铃声,里面插着一张卡,是他多年前办的。
      那年,学生们流行在学校旁一堵隐秘的墙上写些东西,期待着能以这样幼稚而野蛮的手段,向许多年后路过这串图文的某人,展示这段已逝的年华。年少的李竹青也曾发现过这面墙,彼时他看了眼满墙涂鸦,便转身离开了,不久后又跑了回来,没有用笔或是油漆,而是捏着一把刀,在墙上刻下了一串号码,期待着某个人,某一个人,能发现并拨通这个电话。
      头几年,还不时有人好奇地拨通这串号码,这些人或是出于无聊的好奇、或是听过他的名字想和他联系、或是怀揣着某种难言的恶意,但都不是李竹青要等的那个人。渐渐地,来电也少了。到如今,这手机已经近三年没再响起过。

      来电的属地上写着南城,李家湾归属的那个小县城。
      将要按下接听的一瞬间,李竹青的手指却顿住了。

      年少的李竹青无法找到庄南,后来的李竹青没去找过庄南。

      弱小的孩童,心中往往会有一种想要虐杀更弱小生物的冲动。
      李竹青从年少时开始,心中也涌动着一种冲动。
      但他不想杀虫子。
      李竹青想杀一个人,临到头却没有成功,并且,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一丝成功的可能。
      这汹涌的冲动被硬生生卡在他的躯壳里,愈演愈烈,又在不久后被场夜风奇迹般按下,但这场风又忽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他在变得更加汹涌的灼热里独自忍受折磨。

      李竹青想要杀人。

      很多年前,便宜好用、个子高挑、看不太出真实年龄的李竹青在餐馆作工。某一天,店门口站了个孩子,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乱发盖了半张脸,看起来多半是个流浪汉。
      雇佣着童工的餐馆老板看那孩子在门口坐了小半天,骂了几句,终究还是盛了满得冒尖的菜饭,让李竹青端出去。
      李竹青依言将饭端给他,却没有离开,只站在旁边看着,盯得那孩子都不好意思狼吞虎咽。片刻后,一动不动的李竹青突然伸出手,极其冒昧地掀开了那孩子的头发,露出半张变色的脸,以及一只无法睁开的眼睛。李竹青一手掀着这“流浪汉”的头发,一手接住他没拿稳的碗,周围投来奇怪的视线,李竹青恍若未闻,视线一点点扫过他脸上的伤口。
      这人大概率并不是个流浪汉。
      李竹青跟踪了他,并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久后,李竹青脑海中有了一个计划,一个详细且周全的计划,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几率不会被发现,不会不被允许回家。
      李竹青的“完美计划”没能成功实施,那个垃圾还是死了,但不是死于他的手下。
      彼时的李竹青抬头看着那个分辨不出男女的人,那人对他说,杀掉这些杂碎,世界会变得更美好,但太缓慢了……
      李竹青没能共情他嘴里的那什么理想有多么宏大,也不是很在意什么世界,但他判断出了,这人,以及这人身后的很多人,能让他释放体内萦绕不去的浓烟,并为他规避不能回家的风险。

      李竹青参与了这个“拯救世界”的伟大事业,似乎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可近十年过去,那团包着火的烟雾依然盘踞在他体内,并且越来越无从消解。

      年少的李竹青没找到庄南,后来的李竹青没去找过庄南。
      他也曾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庄南,或是庄南的尸体。李竹青早就意识到“抹除垃圾,拯救世界”总有一天会无法再满足自己,寻找到庄南成了延续生命的必要任务。
      准备好离开的前一天,李竹青正在执行任务,两边都沾了黑,上头为表达对他们“传统”的敬意,要求他把目标的头颅装箱,将要封顶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忽地一顿。
      他将那颗头拎了起来,注视了那张死去的脸良久——那张本该陌生的面容,在某一刻,在他的眼中,忽然变成了庄南的脸。

      李竹青没再去找庄南。他放任那团火烧着,直至今日,已经灼穿他的躯壳,将要蔓延到外界。
      他身上的异像已经扩散到再无法隐藏得天衣无缝,他知道方才玛利亚通讯里的“休息一段时间”真正指的是什么,也知道这“一段时间”里将会有多少人要盯着自己,必要时,这群心怀着什么理想信念的人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抹杀,防止祸及他们所要守护的世界。

      李竹青改主意了。
      他带走了许多丑恶的灵魂,却依旧没有获得救赎。
      那么,那团无从摆脱,几乎与他共生,隔离了他与人间的浓烟,他决定用那条此世最美的生命去终结。

      李竹青按下了接听键。
      “南……”他的话卡在了嘴边,面上不受控制露出的表情亦然。
      来电的人不是庄南,也和庄南没有半点关系,是李竹青曾就读的初中的现任校长。
      学校前段时间扩张,翻出了那栋被杂草掩盖的楼,校长跟着考察情况时,在一堵墙上发现了串电话号码,前面缀着三个大字——李竹青,他没见过这个早就毕业的学生,但记得这个被记录在“校史”的名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的联系上了本人。正值开学之际,他想让李竹青回去,在典礼上给孩子们做个演讲。

      李竹青答应了。

      活动结束后,校长将来一众来宾送到门口,有人让他介绍介绍那个面生的晚辈,这个他也只是头一次见的年轻人。
      “我这学生人如其名,就像竹子一样,真君子啊,温润又……”校长说着,想要拉过李竹青,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李竹青仰着头,注视着这所比印象中更为破旧的地方,长廊之上,一排少年脚抵着墙面,手撑着地面,臀部因此翘起,有人手持着教尺,从他们面前来回走过,时不时给翘起的臀一鞭。
      这些少年,都是女孩。
      李竹青记得这个人。没想到他还活着。

      杂务扔给了跟着他的人处理,但还废了些时间,当李竹青拉开车门,跨进出租车里的时候,外头已经几近黄昏。
      “李家湾。”他说。
      “欸,十五块。”司机踩下油门,提醒,“付款码就挂在你前头。”
      付款成功的动静迟迟没有响起,司机不动声色往斜后一瞥,却见那显眼的后生没拿手机,反而握着一个用布包的东西,白布已经发黄了,已经解开了大半。
      司机心中奇怪,回过眼才突然意识到,方才他往后座瞧时,那年轻人没有任何动作,显然是已经察觉了他的视线。
      他有些尴尬,眼珠子往斜上方看去,于内视镜面,对上了一双、透过镜子、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左眼眼尾带着一条长长的、略微蜿蜒的伤疤。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双眼睛已经垂了下去。
      司机早年也曾开着这车往外闯,认得那不是刀伤,倒像什么其它尖锐的钉状物一点点划过皮肤留下的疤痕。他没再乱看,后座却传来了塑料哗啦作响的声音,像是在掏什么。司机一手稳着方向盘,面上未变,另一只手却按亮了屏幕。
      “师傅。”后座年轻人冷不丁开口,出乎司机意料的是,这声音不像他想得那样冷寒,甚至称得上轻快,就像他每年假期载过的那些回家的学生,带着将要归去的雀跃。
      “师傅,麻烦看着点,我之后还想,完完整整地,见到我哥哥。”那乘客开着玩笑,又从后面递来了三张钱——三张五块,纸面没有一丝折痕,却莫名显得陈旧。
      师傅接过钱,听他这么说,也放下心来。
      “不好意思啊。你是个…学生?”
      “不是。”
      “我就说嘛,现在也不是放假的时候。看你那么年轻,去外地打工的吧,多久没回来看了?我们这一片儿可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这中间有一条路啊,只能用走的……”
      司机说得嘴巴发干,也没再听见后面的人回话,也合上了嘴。片刻后,后座突然传来擦的一响,他又往斜后一瞥,只见这年轻人手里拿着纸笔,纸面上赫然横亘着条触目惊心的划痕。
      “小伙计你这划的是什么呢?搞这么凶。”
      “人。”
      司机没再说话。
      李竹青盯着窗外,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河还在,一如十年前那样流淌着,不过流速没有车子快,于是头一回,这流水被他甩到了身后。

      后门刚被关上,司机就一踩油门,将车子一溜烟开走了。留李竹青一人站在路边。
      时隔近十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泥泞的小路已经变成了公路,奇怪的是,他竟生出一种从未离开过此地的感觉。
      他转过身,于路边山林之间捕捉到了一个身影,那不是挂在坟头的随风招展的布,而是一个人——玛利亚。
      他收回视线,接起通讯。
      对面率先发问:“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回家。”
      “竹,你是个孤儿,可没有什么家。”
      李竹青没有回话。
      “你最近的耐心变得太差。这不是什么良好的征兆。”
      “我想家了。”
      李竹青切断了通讯,没再管站在明面的玛利亚,也没理会暗中跟着他的十几道身影。只是回头往坡上走去,若无其事,像是真的只不过是在外漂泊多年,突发奇想想要回家看看。

      离公路越远的地方,露出来的土越多,也越发和他记忆中的重叠。
      李家湾比他记忆中安静了许多。
      走过一个坎坡时,上头独自坐着一个老头,老头嘴里含着杆烟。
      李竹青停下了脚步。那老头见他看过来,也眯着眼睛瞧他。
      “你是……李家小幺?”
      李竹青向他走近,蹲下身,问道:“村长,南哥回来了吗?”
      “南鸽?”村长还含着烟嘴,说话时烟一下下喷到庄南身上,“那是啥子鸟?”
      “庄南。庄家那个捡来的孩子。”
      “庄家?”老人思索片刻,疑惑道,“我们这里,还有姓庄的人家?”

      李竹青沉默片刻,站起身来。他拉开外套,缓缓将手放进内兜,似乎是要取什么。
      跟在不远处的玛利亚见状瞳孔一扩,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却见李竹青拿出的,只是一块包了东西的旧布。

      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任何问题,李竹青将东西仔细收了回去,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身就离开了。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村长的声音。
      “你是……李家小幺?”
      李竹青没再回头。
      后来的一路上,没人再认出李竹青,更没人记得庄南。

      庄南家、庄南曾经的家已是杂草丛生。李竹青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没有给门上锁,近十年过去,这扇门依旧没有挂锁,就好像没有人回来过。
      李竹青轻轻一推,虚掩的门就嘎吱一声敞开了。
      夕阳斜穿透纸窗,满屋飞尘无所遁形,一切的一切,无不显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
      庄南没有回来。
      李竹青也没想过能那么轻易就能找到庄南。重返故地甚至不算正式计划的一部分。
      开始伟大征程之前,往往需要一个正式的仪式。

      李竹青掀开地窖的木板,更多的飞尘混进日光之中,让本就朦胧的一切变得更加模糊不堪。
      他跳了进去。
      那片被庄南圈起来的角落已经不再干净。李竹青蜷缩其间,睡着了。

      忽地,有人喊他:“竹青?”
      睁开眼,李竹青看清了那个从地窖口探出的身影。他头发短了,皮肤黑了些,面容变得成熟了许多,但李竹青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庄南。
      这是个梦,他不可能在有人靠那么近时还能够安眠。
      这是个合乎现实逻辑逻辑的梦。庄南瞪着眼睛,在震惊他会出现在这里。

      “竹青!”
      庄南没有用梯子,直接跳下地窖,朝他冲了过来,这个本就狭小的空间对于长大的他们来说实在太过逼囧,只两步,就将他拥进怀中。
      相比其他同样情景的梦,这次庄南颤抖的声音里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但不变的是其中的喜意。
      “你小子!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也是……”
      庄南突然不说话了,片刻后松开他的身体,退开了些,两人拉开距离,李竹青得以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你竟然真的回来了,真是像梦一样。”

      原来不是梦。

      “我这两年就在南城,和同乡开了个面馆,就在你初中的那个学校旁边。前几天我还想着如果你回来,说不定要去学校看看,我还能请你吃碗面。今天听你们学校的学生在店里吃面的时候,说你们请了之前的市状元要回来演讲,我一听他们讲的,就知道是你,谁知道等我赶过去,还是晚了一步……竹青,他们说你有事已经走了。”

      “我想着你会不会回来了。”

      “我跑去你家里等,又怕你来这边,所以托了几个小孩替我瞧着。”

      “没想到……”庄南没再能说下去,捏着李竹青的肩,注视着他。
      “就好像梦一样。”他又说道。
      “你已经长得长得那么大了,但还是不爱说话,就像……”庄南又一次没能再说下去。
      小时候的李竹青,不爱说话,显得成熟。长大成人的李竹青,依旧不爱说话,就显得像个小孩了,好像还是他们分别时那样。
      但庄南认为自己早已经不再是少时那样了,近十年过去,他已经在俗世里滚过了一遭,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独自看着远处灯火的少年,他似乎已经学会主动走进那热闹之中。
      从少年到现在,庄南想象过无数次这画面,但头几年是怎样想象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十几分钟前,坐在李竹青家门口的时候,他想的是,倘若这次他们真的能够重逢,他会先给李竹青一个拥抱,再相约着提几杯酒,笑着说说这些年的经历。

      可现在,看着似乎仍是少年的李竹青,庄南忽地意识到,他其实根本不想和李竹青提什么破酒。并且内心深处正庆幸着,李竹青仍就是奇怪的李竹青,因为他庄南,其实也依旧还是那个奇怪的庄南。

      庄南想起来了,分离的头几年,尚且还算少年的自己,躺在冷得割人的床上,到底是怎样想象的这场重逢。

      庄南不再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突然,庄南再次伸手环住了李竹青,并将脑袋靠在他肩头。
      “竹青,好久不见。”
      “我真的,特别、特别想你。”

      李竹青一愣,片刻后他抬起手,覆上了庄南的脖颈。他看出庄南把他当小孩,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连杀人都会失败的孩子了,现在的他,可以轻易地拧断庄南的脖子,而庄南对此,毫无知觉。
      李竹青的手最终只是虚虚搭在了庄南的颈上,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生命,怎么可能用那么草率的方式了结。

      庄南没有躲避他的触摸,尽管李竹青的手带来的触感他的长相相去甚远,或者说和人相去甚远,更和庄南想象过的毫不相干。
      十年间,在庄南无数个关于李竹青的想象中,他自觉最靠谱的,是李竹青被秘密接走,成了个科学家,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成天跑在白色的实验室里,带着手套摆弄着瓶瓶罐罐,不论如何,长大后李竹青的手应该是光滑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而不是他现在感受到的那样带着茧,并且和他前些年干重工时,手上的大片且并不均匀的厚茧全然不同。
      那时他用伸手摸汗,手落到脖子上,触感像被湿润的树皮擦过,但此刻,他的脖颈之上好像有几片冰冷、边缘分明的砂纸在游离,动作轻柔,拂过他的命脉,没有一丝抖动。
      但比起那个关于科学家的想象,庄南此刻突觉,这只手竟和他记忆里那个哭泣都不会怎么颤抖的的李竹青更为相称。
      这场梦一样的重逢终于有了实感。
      于是尽管这姿势有些怪异,庄南还是忍了又忍,李竹青也没有动作,但良久后,为了两人的呼吸道健康着想,庄南还是主动退开了,并握住李竹青落空的手,想要把人拽起来。
      “这里实在是太呛人了,我们出去再说吧。”

      “不要。”

      “什么?”

      “我说不……咳咳”李竹青喉管里呛进灰尘,弯腰捂嘴咳嗽起来。

      庄南替他拍着背。

      李竹青听到他说:“真是像小孩一样”
      小孩?
      和虫子一样脆弱的小孩。
      羸弱的、任人宰割、抛弃的小孩。

      不一会儿,李竹青恢复了平静,答应离开这个地方。
      庄南见他眼眶里含着泪,但面上却像小时候一样,没有什么表情,那来那泪水应该全是咳出来的。

      庄南原本准备带他离开这个屋子,路过偏屋门的时候,李竹青却不愿再走了。侧过头,问道:“南哥,这是谁的?”

      庄南偏过头,看到一口老式棺材,棺材被搁在木凳上,棺口敞着,棺材板斜靠在一边。
      “这个,原本是我太爷给他准备的。”
      “只不过…太爷走的前一天晚上,在门口坐了很久,突然说要把它留给我。”

      “太爷,那你呢?你不用这东西吗?”年幼的庄南问道。
      那时,太爷吞了口烟,没有回答,但第二天,庄南就知道了答案。

      庄老汉消失的那天,有人说,清晨的时候,曾在河边见到过他。
      村里人帮忙找了几天,只捞到点布料,和几具无人认领的骸骨。
      几天之后,没人再白忙活了。村长找来庄南,指着河水,对他说道:
      “这条河是向南流的。”
      “可能你太爷,顺着河走回家去了。”

      “你的啊……”
      李竹青忽地转过头来,将视线从棺木转到庄南身上。
      “那你能躺进去吗?”
      庄南一愣,下意识说道:“活人怎么……”
      庄南的话顿住了,他看见李竹青举起了手腕,并解开了袖口。
      庄南愣了好一阵,随即拉过李竹青的腕。李竹青仍由他动作,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刺青,那圈疤痕,被它们真正的来处一一抚过。

      活人终究还是躺在了棺材里。
      庄南有些不太适应,手攀上棺沿,微微仰起身来,侧头去看李竹青。
      李竹青找了个凳子,沉默地坐在一侧。

      庄南想跟他说说话。
      “竹青,你的眼睛是谁……”

      “我,是我刮的。”

      “……”
      “你那么多年去了哪里?”
      李竹青没有回答,并且之后无论庄南再问些什么,他都没再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

      于是庄南也不再说话,干脆坐起身来,安静地看着李竹青。
      外头的太阳已经快要彻底落下了,最后一点萧瑟的残阳透过纸窗,照进窗内,满屋被遗忘的飞尘染得通红,李竹青就静静地坐在这片朦胧的红中。
      直到最后一点阳光也被吞没,庄南才看见他似乎是动了一下,接着站起身来。

      见李竹青一个人就要去搬棺材板,庄南连忙想要搭把手,却见那厚重的棺木已经被李竹青拎起。

      随着顶上棺木一点点闭合,庄南的脊骨也不得不一节节贴回棺底,直到完全躺下,就像一具合格的尸体。
      李竹青给他留了一个缝,透过那条空隙,庄南看到了月光,还有李竹青手指的一点影子。

      李竹青弯下腰,将耳朵完完全全贴上了棺面。
      “南哥,我好像要死了……”
      棺材内传来砰地一响,还有庄南焦急的声音,“什么?”
      李竹青感受着被扣上棺板也毫无反抗的庄南终于开始挣扎,但注定无法撼动一丝一毫。徒劳挣扎片刻后,庄南似乎才终于意识到他不会让自己出去,动静弱了下来,但声音依旧焦急:“你为什么说你会……”他咽了了那个字。
      “我不知道。”李竹青如实回答,“可能上天造出我这样不正常的人,就是要看我挣扎一阵,然后死去。”

      庄南没再动了。
      那个缝隙变小了一些。

      “南哥,和我说说吧,你去了哪里”

      庄南没有说话,好像是死了。李竹青知道他还活着。片刻后,棺板内再次传来声音。
      “我原本想和四哥一样直接回来,但厂子倒了,钱没要到,想着再赚一些。”
      他没有讲到底为什么想要再赚一些钱。
      “我没读过书,年纪又小,有些地方证件察得严。没四哥带着,被人骗了几回。后来往北边走了点,找到了条还算稳定的活路。但我走得太远了,也走得太久,最后发下来的钱,差不多刚好够回家。”
      “那天,我收拾好东西的晚上,在路上遇到了两个人。”
      “我没读过书,太蠢了。那时候应该直接把钱给他们的。”
      “他们年龄和我差不多大,手上拿着刀,但拿刀的手都在抖。”
      “我应该直接把钱给他们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冬天,还是走得太远了。”

      “我没被关多久,出来之后,我去你们学校找过你。”
      “才知道你已经读高中了,还去了省城。”

      “你们那个学校管得严,我买了套校服混了进去,但是学校里没有你。”
      “我问你的同学,那些小孩和我开玩笑,说你拯救世界去了。”

      “后来,我想过去你们大学看你。”
      “但他们说,学校里没有你这个人。”

      或许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躺在棺材里的庄南忽地一笑。
      “竹青,你真的拯救世界去了吗?”
      “拯救世界,危险吗?”

      泪液砸在棺木上,李竹青盯着不断滴落的泪,没有回话。
      他最开始为什么那么想要找到庄南来着?起因好像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李竹青感到煎熬。
      他想要找到庄南,他想要告诉南哥,他不在的时候,他好难受,最好能埋进他的怀里,哭一场。最重要的是,他得让他不要再走。

      李竹青问:“你刚刚说我像个小孩,什么意思?”

      “按现在潮流的说法……”
      大概是觉得这年纪说出这话实在羞耻又矫情,庄南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说你可爱的意思。”

      外面沉默了好一阵。
      即便有一条缝隙,庄南也开始感到空气稀薄。

      李竹青推开了棺材板。

      头顶的盖掀开的一瞬间,一滴泪正好砸到庄南脸上。

      李竹青说要带庄南去个地方。

      两人沿着河并肩走着。
      庄南走在外侧,李竹青仍旧走在里头,即便李竹青以及长得比他还略高了些,即便庄南知道。李竹青刚才是要杀死自己。
      这不是李竹青第一次尝试杀他,庄南知道。
      李竹青从小就不像个正常的孩子,庄南也是。
      一切好像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但世界实实在在地在变化着,连天上的星星都少了很多。
      庄南向多年未归的李竹青解释:“几年前,这周围修了个机场。”
      “嗡——”
      两人抬起头,是一架飞机正巧划过天空。

      李竹青没有去看,却莫名说道:“像蜻蜓一样。”

      两人沿着河道继续向前,这次他们走出了李家湾,走过了镇子,走出了城,走到周围跟着李竹青的人全都撤离了,这条路上只剩下两个人,还有一条静静流淌着的河流。
      他们走得已经远比之前久了,久到夜风把李竹青眼前的那团雾吹散了,也没有停下。

      “我们要去哪儿?”
      “南哥,要去找你来的地方吗?去找你的家。”

      “这个?我不是很久以前,就已经找到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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