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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们从何处 ...

  •   李竹青背着背篓,靠坐在屋前的石坎上,身前是一坡的竹林,竹影婆娑间,透出坡下田地里孩童们晃动的身影。

      “我抓住它了!”一个孩子捏着只蜻蜓大喊道。其它人立刻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只颜色好漂亮!”
      “要先把它翅膀撕了,不然要飞的。”
      “抓到就撕了一半,老子还用你教?”
      “我们这次不要用火烧了,我奶奶说玩火要尿床。这次我们把它埋土里吧。”
      “才不要听你的。我刚抓了蝌蚪,瓶子里有水……”

      ……

      “看!那上面坐着个人。”有人忽然喊道。
      孩子们纷纷朝竹坡看去。

      “沙沙——”
      竹影阑珊,坡上人的身影融在团团翠绿之间,并不分明,但李竹青的身影太好辨认,况且这就是是他家门口。

      “竹青哥!”那个抓到蜻蜓的孩子喊道,“下来!和我们一起耍啊!”
      他旁边的同伴闻言急得给了他一肘。
      “你疯了撞我干吗?”
      “你才疯了!你叫李竹青下来玩,等他爷爷晓得了,要打死我们的。”
      “乱讲!”他下意识反驳,但想到那个老头,身体还是忍不住一颤。
      他往周围瞧了瞧,没有发现那个身影,才继续开口,只不过声音小了下来,动静比手里蜻蜓翅膀颤动还微弱。
      “他又不是我爷爷,打李竹青就算了,怎么会打我?”

      “骗你是你儿!”同伴信誓旦旦,“你平时不在这边,不知道,我爹跟我讲……”
      说着说着,同伴的声音也小了下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其他人见状,都朝他聚了过去,听他继续说道:
      “他爷爷连人都杀,李竹青爸妈就是被吓跑的。他奶奶,也凶得很,吼人的声音隔着三座山都能听到。还不是被他爷爷给……那个了。”

      “不要吹牛哦。”

      “真的,尸体就埋在——”

      闻言,孩子们纷纷朝竹坡上看去。竹林深处,没有墓碑,只有隆起的小土包。再往上——
      “沙——!”
      劲风袭来,竹子倒向一侧,空隙之间,完完全全地露出了李竹青,以及李竹青变色的半张脸。

      “啊!”
      孩子们一哄而散。

      李竹青坐在石阶上,看着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咋咋议论着什么,然后又齐刷刷看向自己,接着尖叫着逃跑。
      没跑上几步,这尖叫又变成了欢笑。
      “呜——”
      抓到蜻蜓的那个孩子高举双手,将蜻蜓高高举起,划过蓝天。
      “我在城里的时候,看到过飞机,就是这样飞的!”
      “又吹牛又吹牛!吹牛大王!”
      “我才没有!”

      “我们把它做成菜吧!”有人提议,“就用我们昨天捡到的那个铁锅!”
      “过家家!过家家!”孩童们大叫手牵手奔下田坎,直至欢笑和身影都消失了。

      “沙——”
      李竹青仍坐在石阶上,注视着眼前晃动的竹林。直到手背上忽地一痒。
      他抬起胳膊,将手放到还能睁开的左眼前。
      入目的是一只蝴蝶,落于他的手背之上,被他抬起来也不逃,还在微动着翅膀。看起来美丽、纤细而又脆弱。

      弱小的孩童,心中往往会有一种想要虐杀更弱小生物的冲动。
      李竹青心中也有一种冲动。

      李竹青一动手指,蝴蝶受了惊,扇着翅膀飞离了。
      李竹青注视着它晃晃荡荡地飘进竹林。望着望着,他的视线好像缺了一块儿,于是不自主地将头朝右边偏去——
      “咔。”李竹青的脖间迸发出一响。
      不是他偏头的时候闪了脖子,是突然归来的爷爷看到了他。
      爷爷按住他的脑袋,将他的脑袋砸在石阶上。

      “狗日的!背着背篼还在这儿坐着干你家……”

      李竹青完好的左眼被手挡住。视线透过手指,穿过震耳欲聋的辱骂,他看见那道脆弱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竹林中。

      李竹青心中也有一种冲动。
      李竹青不想杀虫子。
      他想杀人。
       并没有完备的计划。
      他只是想要杀一个人。

      夜。
      凉风穿过糊窗竹篾纸的破洞,掀起贴在门框上的张张黄符,
      李竹青站在爷爷的门口,站在回落的黄符之下,手里攥着一条白布 。

      年幼的李竹青参加过许多次白事,但要论亲眼完整见证过的死亡,尚且只一回——
      那天,奶奶悬挂在房梁之上。明明没有风,李竹青却感觉她的身体在晃荡。
      奶奶的脖子上拴着条白布,和他手中这条一模一样。
      那时爷爷就站在他身后,嘴里咬着旱烟,声音却不含糊:“他娘的,那么大年纪了还上吊,底下也不垫点灰,屎尿漏一地,真给老子丢人。”
      说完,爷爷大概是呼了口气,烟雾漫过李竹青头顶,融进满堂昏黄。
      李竹青抬着头。
      奶奶的面容被黄昏与烟雾熏得模糊,但舌与眼却比平日里还要清晰。
      尤其是眼睛。
      李竹青如此直观地认识到,眼睛原来是两颗形似太阳的球体,它们嵌在奶奶的脸上,几乎要从密密匝匝的皱纹与死亡里滚落。
      爷爷抬腿朝他后脑勺踹了一脚,便捏着烟杆离开,但他的声音顺着烟雾,无可避免地飘了回来。
      “淘米给老子做饭去,再把这些收拾干净。”
      灰白的烟雾在黄昏里晕开,将李竹青从皮到骨地浸在里头。

      爷爷睡觉从不合门,不用推门,就不会发出刺耳的声响,配合着他震耳欲聋的鼾声,李竹青得以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立在床头,用一只眼睛注视着爷爷。
      即便是在睡梦中,这个总是在愤怒的老头脑袋也是涨得通红的。

      李竹青拉平了手中的布。

      毫无征兆地,老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爷爷枯竹一样的手死死钳住了李竹青的手臂,整张脸胀成了不可能在活人身上出现的深红,他大张着嘴巴,却没能像往常一样骂出声,苍老的喉管里卡出一粒又一粒音节,这些音节又好像被痰液黏住了,黏成一团。

      李竹青逃了。
      这是李竹青第一次成功逃脱。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手在最后会失了力气。他也不知道隔壁家半夜挑水的姐弟听到了动静,跑进了他家里头,随后,屋内传来一声尖叫。

      李竹青只是跑啊跑,手上还死死攥着那条白布。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这片田野里。

      直到停在庄南家前,李竹青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多么急促。

      听到屋里动静的一瞬,庄南就迷迷糊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屋内的声响仍在持续,显然不是耗子或其它动物能发出的响动。
      屋里有其它人。
      庄南手上动作一顿,脑中瞬间清醒。
      半夜,屋内有其他人。这对于庄南来说是个堪称恐怖的信号——他家附近没落得有其他什么人家,屋里头也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尽管他也不过十岁出头。
      庄南一家是李家湾里少数不姓李的人家。几十年前,庄南的太爷、庄老头从南边的南边流浪到这里,在村旁的山洞里住了下来。没过几年,村里出资出力在山洞附近帮他盖了房子。后来庄老头又取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几年后,孩子的孩子莫名病的病死的死。老头的家不在这头,甚至无从知晓是不是祖坟出了差错。某天,庄老头的孩子捡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个小孩。顶着这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孩子,老头沉默了一会,给这孩子取名庄南。
      庄南身体倒是硬朗,可惜庄老头的好日子没过几年,其他人就陆陆续续都死光了。
      他们死后的某天清晨,庄老头像往常一样搬了木凳坐在屋前,但这次,他从早晨坐到了晚上。庄南终归没忍住,问他在看什么。一辈子没打过谜语的太爷忽然说道:“这人,离了根,终归是活不长。”
      庄老头确实没活长,大概第二天就死了。于是到如今,这庄家的屋里只剩下庄南一个“外人”。

      庄南拿了把刀,攀着窗沿滚了出去,又小心翼翼绕到门口,躲在框后头,往大屋里瞧。
      夜里的月光很足,将屋里照得亮堂堂。
      屋内值得了几个钱的一样没少,只是盖地窖口的木头被移开了几根。地窖口大敞着,庄南心里的口子却合上了,彻底放下心来。
      这年头大家都吃得饱,没有贼钻到地窖里头偷红薯。只有李竹青会时不时造访这里,但很少在半夜来,被抓到了就完蛋了。想到这里,庄南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将刀往地上一搁,就匆忙地也跳进了地窖里。

      阴冷的空气混着泥土味铺面而来。庄南在熟悉的位置看到了李竹青的身影,万幸,并没有缺胳膊少腿。李竹青安静地蜷缩在最角落,大半个身子没在阴影里,庄南只能看见他的一点左脸。

      李竹青的身下、地窖的最角落,突兀地铺着几块破布。是庄南给他铺上去的,那周围的墙上也糊了报纸。本就狭小的空间被硬生生被庄南挪出一个称得上干净的空地。
      庄南虽然不知道李竹青为什么喜欢缩在这地方,但地窖里到处都是泥和灰,要是被那老头发现李竹青本就算不上干净的衣服上多了新的脏污,一定少不了一顿毒打。

      庄南挨着李竹青坐下来,李竹青没有说话,于是庄南就挨着他,手臂贴着手臂,也什么都没说,只盯着落进地底的月光发呆。

      庄南不知道太爷嘴里的“根”是什么。
      但太爷走后的第一个春节,他独自坐在门前,看着村里围着看唱花灯的人群。模糊的笑声混着听不懂的唱腔飘过来。
      死去的太爷的话突然猛地一杆子打在了他的心上,露出那个本就呼啦啦漏着风的洞来。
      庄南忽然意识到,李家湾里那么多人,只有他是没有“根”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根”在哪儿。
      直到遇到李竹青。

      “南哥。”李竹青忽然开口,“杀了人会怎么样。”

      庄南思索了片刻,“我也不知道。”
      “太爷也算杀了人,然后他消失了。”
      “所以杀了人,大概就永远也不可以回家了吧。”

      “可是像我们这样,本来就没有家的人呢?”

      “胡说,你有家——”

      李竹青纂住布的手收紧,转头看向庄南,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

      “我是哥哥,你是弟弟。”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李竹青转过头,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
      “这里太小了,床都摆不下。“

      “那我们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我们的家。”

      庄南还想说些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阵叫喊声,显然是出了什么事。
      庄南虽然不算李家湾的人,但他一个孤儿,村里人帮了他很多,村里出了事,他当然要去看看。

      “竹青,你在这儿待着,我出去看看。”
      叮嘱一番后,庄南就离开了。

      庄南走后不久,李竹青也从地窖里爬上来。在地上,他捡到了庄南留下的那把刀。

      李竹青要杀一个人。
      尽管他已经失败过一次。
      也许这次,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不会被发现,不会回不了家的方法。

      庄南突然冲了进来。
      “竹青!你爷爷他……”他的声音顿住了。
      月光将屋里照得亮堂堂,又将李竹青手中的刀照得雪白,也照亮了李竹青脸上的伤。

      庄南将原本要说的话先吞了回去,朝着一手拿着利刃,一手拖着孝布的李竹青走去,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李竹青的爷爷,李二爷死了。
      是被半夜挑水的姐弟发现的,他们着急忙慌地把妈妈喊来,李姨赶过来,见状二话不说往他身上狠狠拍了几掌,将人肉都拍得青黑,李二爷还是没缓过来,李姨就知道他没救了,连救护车都没叫。
      村里不时会有几个突然死掉的老人,李二爷虽然年龄还不算大,但应该是生气生得太多,所以早死了个十几二十几年。
      至于李竹青,没人知道他那晚去了哪里,也没人去问,毕竟这孩子白天脸上还挂着像,晚上,多半是逃跑了。

      李二爷死了,家里没什么其它能抗得住事的人,葬礼是在村里人的帮忙下完成的。作为爷爷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儿孙,不论多小,李竹青也得出来撑撑场面。
      清晨,李婶为他撕了块孝布就要往头上围,被李竹青拒绝了,他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块白布。
      李婶盯着这团皱巴巴的布,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但她目光又触及李竹青惨不忍睹的左脸,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李姨将这白布理了理,叠成长条,系在李竹青头上,又扯着他额上布条一转,将长出那截转到左边,末了,她又将那截捋了捋,遮住了李竹青半边脸。

      白事的头天,锣鼓往往是最喧嚣的。
      在李家湾,只要死的不是个年轻人,喜酒和丧酒几乎没有区别,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着悲痛。当李竹青顶着对他来说过大的塑料红盘,站在大人们面前,半张脸被白布遮着,问他们要不要喝茶的时候,他们的笑容比锣鼓还要大。
      有人将手往李竹青脑袋上一搁,和庄南温柔的力道不同,这人力气大得能将他再按矮一截。李竹青稳住托盘,没有挣扎,至于这人嘴里在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没有一个字真的进了他的耳朵。
      李竹青抬着眼睛,盯着那人发黄的牙齿,和张扬的笑容,忽然明白了——
      原来那晚从他手里溜走的死亡,是这样一个东西。

      晚上,李竹青送走最后帮忙的婶子,独自捡着地上的塑料杯,再抬头,竹林里多了个人影——是庄南。

      庄南帮他收拾完残局,天已经彻底黑了,南哥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河畔,两个人并肩走着。庄南走在外面,李竹青走在里头,手里还是攥着那条孝布。
      河水在他们身旁静静地流淌,流得比两个孩子的缓缓的脚步快,好像两人都留在了原地,没人在向前。
      他们走了很久,一直走过村庄,走出了李家湾。
      李竹青眼前笼罩不去的烟雾好像被夜风吹薄了些,世界明亮到他有些出神,直到某一刻,他猛然回神,停下脚步。
      李竹青蓦地回头,只见庄南不知何时停下了,被他落在了后头,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静静地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在两人之间隔得并不遥远,庄南见他也停下了,两步就跑了上来。

      两个少年在河边坐下。
      庄南抬头看着天,夜空里满是星星,一颗暗下,总有一颗亮起。
      “竹青,你以后会去哪儿?”
      李竹青没有去看天,只是侧着脑袋盯着庄南,闻言不假思索地回道:“南哥在哪里,我就去哪儿。”
      庄南不知为何沉默了。
      李竹青和庄南总有这样都不说话的时候,李竹青喜欢那种沉默,但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沉默,甚至还莫名有些恐惧。
      庄南还是没说话,但明显在斟酌着要说什么他不会想听到的话。
      李竹眼前那点烟不知何时又被夜风吹了回来。右眼的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左眼的泪被困在肿胀的眼皮里,被困住的泪水越积越多,像是要冲破这团遮挡了整个半个世界的浓烟。

      庄南慌张地将他抱在怀中。止不住眼泪的人没有动静,抱着人那个脊背却抖动着,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哭。

      李竹青的双手攀上了庄南的背,两手之间,是一条拉紧的白布。
      “我很快就还会再回来的。”庄南说。

      天亮的时候,庄南拉着李竹青站起身,又塞给了他一些钱,每张都是崭新的。
      几天前,庄南拿着卷毛的钱,走路去镇上,他说要换成一块五块的,不要太大面额,镇上不给换,他又拿去了城里。
      明亮的玻璃门前照出庄南格格不入的身影,他没什么扭捏,扯了扯袖子就推门进去。
      好一番折腾。离开前,庄南厚着脸朝好心的姐姐讨了个袋子。
      出了门,庄南将钱进塑料袋里,又仔细裹好,这才往回走。
      直到回到村里时,钱还是崭新的,一点都没被汗打湿。

      李竹青不知道这些钱能买多少东西,也不知道庄南走了多少路。但这是南哥留给他的东西,他捡石头割了块布,将这叠本就被裹好的钱又用用布裹了一回。本来不算厚的纸币被包了又包,也变得有了些厚度。

      见李竹青妥帖地将钱收了起来,庄南摸了摸他的头。随后两人转身,又沿着河道,一齐往回走。

      “我今天晚上就得走了。”
      “一直想和你说,但舍不得,没找到机会开口。”
      “王四哥说,带我去浔州打工。”
      “我说想把你一起带上。他说——”
      庄南忽地一笑,本来难掩低落的瞬间声音瞬间高昂起来。
      “他和我说,竹青成绩好,等开了学,村里头好像要把你送去镇上读书。”
      月光落进庄南兴奋的眼睛里。
      “竹青,你要去镇上读书了!到时候等你放假,我也正好就回来。去过一次,我就不用四哥带了,到时候你开学,我就走,你一放假,我就回来,之后还有…..”
      “真的吗?”李竹青停下了脚步,哭过的声音有些沙哑,手中的白布在风里飞扬着。
      那条长布被李竹青攥着,风又拉着布,像是要把李竹青从庄南身边带走。
      庄南朝他伸出手,笑得信誓旦旦。
      “真的,拉钩。”
      “你在学校好好读书,等放了学,说不定我还能去你学校接你。要是没接到,多半是耽了,你就在村里头再等一等,等一等,我就回来了。”

      如王四哥所说,开了学,李竹青真的被送去镇山读书。
      几个月的时间里,庄南给李竹青的钱,他一分都没有花。

      庄南和他拉勾的时候,说过一句“你在学校好好读书。”他有些害怕没有照做,誓言就不成立了,李竹青读书很努力。
      在挤了十几个人的宿舍里,李竹青缩在铁床上,一手攥着布块贴在胸膛,一手拿着资料,几乎每天夜里都是那么睡着的。
      夜里,李竹青总是做梦,梦里他和南哥那晚没有停下,一路沿着河水走啊走,走到了世界尽头,然后他们又掉头,一起往回走。

      寒假终于降临。
      庄南没有到学校接他,李竹青干脆地拒绝了老师递来的特困生留校申请单,就找了辆摩托把自己往回拉。
      冷风呼呼往脸上刮,寒意钻进骨头里,李竹青的心却越来越欢快。

      李竹青回村的第二天,李竹青从白天等到了晚上,南哥还是没有回来。天空被星星塞得满满当当,李竹青地胸口却有些发空,但想到庄南说的“等一等”,他又抱着一颗空空的心等了一段时间。
      庄南还是没有回来。
      李竹青等不住了,跑去找村长。

      “带他一起去的王四娃说到了浔州,先开始在一起,后来厂子倒了,两个就在火车站分开,王四娃回来了,也不晓得庄家那个去了那里。”
      说到这儿,村长一顿,抬起烟杆子塞进嘴里,烟雾从嘴里漫出来,淹没了李竹青的身影。
      “庄家那个在这儿也没得个亲人,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这些捡来的娃娃,不管‘爹妈’在不在,出去了,一般就不会再回来了……”

      李竹青一点也不信,庄南还有个他在这里。
      他白天守在竹林里,晚上睡在地窖里。
      村里面疯的多了去了,大家在背后笑笑,没人当着他的面说什么,渐渐也把这孩子忘了。
      李竹青就这样独自等着。
      一天又一天,半日又半日,一秒又一秒。
      塑料时钟里的指针咔哒咔哒转,直到某天李竹青醒来,发现它也没了声响。

      独自缩在地窖里的李竹青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庄南已经死了,死在了外地,他不知道。
      不然无法解释南哥为什么不回来。南哥从来不会骗他,拉过勾的事情,怎么可能不作数。
      第二天醒来,李竹青就把这梦忘了,忘得干干净净,从脑子里完全剔了出去,不要留下一丁点痕迹。
      当晚,李竹青又做了个梦。梦里他脑袋上围了条白布,像是在参加谁的丧事。全村人来了,包括已经死掉的爷爷奶奶,他们围在一起,笑得露出一口口黄牙。
      李竹青不知道谁死了,但莫名地不想再待下去,一秒都不再想。
      李竹青转身想要逃离,却在竹林间看到了一个人影——那是他自己。
      那个他没有将孝布包在头上,而是将其攥在手中……

      第二天醒来,李竹青再次忘记自己做过的梦。

      做梦。醒来。忘掉。恶梦。醒来。忘掉……

      南哥还没有回来。

      寒假快要结束,李竹青不得不走了,他收拾好东西,一个人,顺着河流一直走、一直走,在半夜走到了镇上,又在清晨走进了城里。
      李竹青在城里呆了一天,第二天早晨,他又调头,沿着河,一个人往镇里走回去。
      一路上,河风止不住的刮,终于引燃了烟雾里未灭的火星,李竹青的世界里烧起了一团火,火焰劈里啪啦地燃烧着,又生出更多烟。
      这灼热的浓烟要淹没李竹青,也要淹没世界。
      快要到达的时候,李竹青停下来。他独自坐在河边,注视着流水,那个被他拼命忘掉的梦又一点点浮出水面——
      于水面之上,李竹青看到了一片竹林,竹林里站着一个人,是他自己。李竹青看到自己手中拿着一条白布,脸上是他自己也陌生的笑容。

      李竹青开始怀疑,是否那天晚上、庄南其实就已经被他杀掉了?
      不,不可能。
      因为李竹青体内,还有一团未消的、滚烫的烟雾。

      李竹青想要杀人。

      第二年放假,李竹青仍没能等到庄南。
      之后的假期,李竹青没再回过李家湾。

      一年后,李竹青就被镇上送到了城里读高中,不是他用脚就能走到的那个小城,而是更远一些的省城。

      -

      高中的时候,那个叫李竹青的学生不怎么出现在学校里,他身上好像罩着团漆黑的浓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
      大多数人对这人的了解只有一些模糊的只言片语,又因为成绩、长相、以及迷离的行踪对他展开过一些讨论。

      传闻李竹青来自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生活是难以想象的拮据。
      传闻李竹青其实很有钱。
      传闻有人在娱乐场所看见过李竹青,周围是群看上去就奇奇怪怪的人,他埋着头,正在昏黄的灯光里做题。
      传闻有人半夜逃出宿舍,曾在河边看见过李竹青。
      传闻李竹青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围着催债,好像已经退学了。
      传闻李竹青已经死了……
      关于李竹青的传闻愈发离谱,大家也越来越匆忙,忙着继续向前,生命的崩腾就像流水一样,只有干涸的那一刻才会真正的停息。那个名叫李竹青的同学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学校里几乎没人再提起这个人。

      大多数人再听到李竹青这个名字,是两年后,他的名字被挂在了红幅之上。
      许多人偷偷参加了那场不属于他们的毕业典礼,但或许是因为那是个阴天,那名叫作李竹青的同学还是没有出现。
      后来有人问他们,李竹青去了哪里,大家纷纷摇头说不知道,只有一个人顿了一下,玩笑道:“这个世界太烂了,李同学他这么厉害……可能解放世界去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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