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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楼1 万万生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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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是西式,半开放型围墙。
院外的墙边有条人行道,秦钟先走了上去,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推短。
他侧着脸,透过栅栏,借院内的灯,看那些或庄重或灵动却相得益彰的雾中景观。
灌木、花坛、凉亭、喷泉、雕塑……很有格调,很有艺术感。
就是那个雕塑怎么有点熟悉?
等等,院子里好像没有雕塑。
秦钟:嗯?
秦钟止步,秦钟观察,秦钟发出:“嗯?”
秦笙打着呵欠走过来:“你在干嘛?”
秦钟反手抓住她刚放下的小臂,力道不重,但彰显激动。
他拎着那条胳膊晃了晃,回头用气音说:“秦笙!你猜对了!”
秦笙循着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环视庭院一圈,并无发现:“猜什么?”
秦钟:“灯!”
秦笙:“谁?”
秦钟直接指给她看——
别墅正门台阶下,站了个人。
及腰的长发披在身后,双手交握搭在腰后。
他略微仰着头,看方向,貌似在打量檐下的那盏壁灯,动也不动,真静得像雕塑。
院门没锁,虚掩着。
秦钟走近推开,铁艺大门发出“唔呜”的沉闷声响。
那道颀长身影闻声而动,转过头来。
院内灯多。
地灯、花坛灯、草坪灯,随便一盏都是暖色调,投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才显得细长眉眼、直鼻薄唇这些稍许凌厉的线条都柔和。
对方先冲他们笑,秦钟打着哈哈飘去开门。
秦笙挠挠脸颊,趁人没注意自己,注意到对方半湿未干的头发是大半披着,另外挑出几绺,用树枝团在脑后,缀着一片很小的枯黄叶子。
越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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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打开,秦钟就撒丫子窜上了楼。
秦笙自觉担任“请进请进、欢迎光临、有失远迎”的角色,回头却见“客人”弯腰,捡起堆在脚边的好几根细长枝条。
细约半指,长约两掌,披有水雾,叶子全被掰干净了,看不出来是什么树种。
还以为是风刮过来的,原来是你的啊。
秦笙束起手,面上礼貌带笑,满脑子问号:偷偷溜出去不会是为捡这个吧!
不知她所想的越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这就进了屋。
征得秦笙的同意后,他将枝条搁到桌上,微微弓身,从中挑拣出两根在旁边竖着摆了个“11”的样式,接着去拿剩下的、一一并排横放到上面。
韶梧被秦钟提溜下楼时,越芊已经在给他临时搭的那玩意做收尾。
就是枝条被并排横放完成、一个小型木筏初具雏形,他又在上面竖着叠了个“11”。
看秦笙目不转睛,秦钟凑上去问她:“啥呀这?做手工么?搭木托?”
秦笙耸了一下肩。
韶梧打着哈欠跟过来,睡眼惺忪,抬手抹把脸才恢复些精神,用一种解释给傻子听的嚣张语气道:“这是灯盘。”
秦笙:“灯…”
秦钟:“…盘?”
韶梧拨开这两人,捞来只凳子坐下:“古时灯具的基本结构,上盘下座,以柱相连,这个放蜡烛或者灯油灯芯,有些还会用灯罩盖住的上盘,就是灯盘。”
末了,观察二人神色,他迟疑地问:“我解释清楚了么?”
秦笙冷漠地捧读:“好明白啊,百科全书。”
秦钟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离谱,谁想听你科普。”
“那…”
秦钟俯身,按在他肩上,耳语:“你滴!翻译!明白!”
韶梧默了片晌,揣手,颔首。
他歪头看秦家二位:“那你们先问?”
秦钟轻拍他几下,直起腰:“呃…让我想想,组织组织语言先。”
他于是歪头看越芊:“那你先说?”
秦笙也抬眼看过去,见越芊很干脆地点头、再自袖中取出一截树枝。
粗细仍是半指宽,长度大概一指,比那一堆干燥得多——什么时候还藏着一根?
话说,这个月什么千,他现在穿的这身,衬衫长裤,只能是小五给借的吧。
毕竟秦钟本来就没小五高,腿自然就也比人家的短。但小五的风格好像不是正装,而是偏向合体修身、运动休闲那一挂。
另外,宽松衬衫还算正装么?
韶梧抖抖肩膀:“有打火机么?有刀么?”
秦钟伸手在衣兜里掏呀掏掏出一卷黄表纸,又换只手掏呀掏掏出来个打火机递给了他,随口道:“话题这么跳跃么?要刀干什么?”
“需要弄点血,一丢丢血。”
秦笙严肃:“弄谁的。”
韶梧盯着她紧握的拳头,比画越芊:“他!”
“刀多不安全,用针吧,我下午到处翻过,昨天下午,好像储物柜里有针盒,我去拿。”
秦钟说着就往旁边房间走,还不忘意有所指:“不要刀,刀怪血腥的,这还有阳光开朗未成年。”
秦笙:“……”
那么目前,针盒拿来了,打火机有了,“灯盘”和那截树枝摆上了,越芊坐下了,秦笙和秦钟也坐下了。
韶梧看了看左手边,又看了看右手边,再看左手边:“说是还缺一样。”
秦钟、秦笙异口同声:“还缺什么?”
韶梧将针盒推到越芊面前,又按下打火机。
“灯盘、灯芯都齐了,理论上这盏灯可以点了,只是点灯之后…
“扶微古灯,能收妖异,也能收古怪,字面意思就是点灯之后可以制伏‘妖异古怪’,那么目前,缺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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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记故里洛城,故楼杳山,楼余灯一盏,灯名扶微。
「曾记凡持此灯者,拢妖异、拘古怪,事半而功倍之。」
这段话,被撰写在一本不知由来的古书里。
八年前的某个秋日,秦铃把它从那堆繁复文字里剖出来;迄今为止的岁月间,他们又将它默念过无数回,早已铭刻于心。
也许是记忆擅自加工,秦钟回想起来,只觉得那真是一本很旧的书。
破到连外封都没有、内页大多都残缺,烂到那纸张就算用最轻力道去翻都能碎掉。
也不知道,秦铃是撬开了藏书室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的。
那段时间,恰逢秦家要举行七年一次的金字大考。
虽然秦铃现在是秦家出类拔萃的那一批金字,但当时还只是头角峥嵘的待选,故而她表示还是有点压力的。
因此在苦心钻研偃术的日子里,为了让自己稍微放松,她常会跑到藏书室专找无关偃术的读物来放空脑子。
于是这本与器师有关的古书,顺其自然的被录入书单。
起初,书里内容对她来说,并不算作吸引。
按她的说法,就是消遣。
指这“稀松平常”,指那“天方夜谭”,顺便嘲讽下同样在备考的秦钟“器师每天叮当哐当,居然能搞出这么多的破烂编成这么敦实的书,果然你们卦师才是整个业界最无所事事的吧”,偶尔还能收到对方焦头烂额之余气急败坏的一句“根本你不懂得卜筮”以获得乐趣,多么放松!
而在看到那段话时,秦铃感兴趣的,其实也只有故楼杳山四个字。
有些人在阅读书籍,当看到熟悉的名字、地点,或是自己已然了解的旧事、物什等出现在其中时,会产生一种意外感,致使激发莫大的阅读兴趣,她就属于这类。
秦铃觉得意外。
毕竟杳山她知道,显然是那个业界鼎鼎有名的杳山园,那个“可解未知况、可决未竟事、为生者沽魂、为亡者弥灵”的杳山园。
所谓故楼她也有所了解,听说曾经的杳山园,在还被称为杳山阁的时候,其实是私人产业,并非公家把握。
小时候被领回秦家,为了尽快适应新生活、熟悉新的家,她特意问过,得到的回答是:这算势力与世家方面的记载。
年幼懵懂,只会按图索骥。
照着那五个字将藏书室翻了个底朝天,可谓费尽心思,终于被她翻出一本。
那五个字赫然在目,遂欣然翻阅。
道是此中有阁。
阁名杳山,总址在洛城,能人辈出,业务颇多、就连沽魂弥灵都得排到末尾,在易名、迁地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是由秦家与穗家,两家共同执掌的。
秦家甚至占主导。
穗家掌市,负责杳山阁名下各大商铺,有与尘世互通的,也有专为业界人士服务的;而秦家执念,那才是业界的业,与寻常的界。
彼时秦铃不过五六岁。
虽然在秦家习字已经数月,那些方块,单独拎出来她都认识,但混在一起还是把她搞糊涂了。
什么掌市,什么执念,又是什么业、什么界,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直到翌年,开始接触业界,明白执念,懂得该懂的。
老师说,在这尘世上,有着万千生灵。
这千千万万中,有人眷念远乡的酒,就有人属念着街角的花,有小猫惦念小鱼干,就有小狗挂念着肉骨头。
多姿多彩,都为念想,都作寻常,都是寻常的念想。
而这万千生灵中,还存在着他们这些比较特殊的人,生来就能将生灵身上的这些念想看得一清二楚。
而在他们眼中的这些念想,其实并不多姿多彩,非要形容的话——
当年在课上,秦铃举手回答了这道题,她说,“像烟”、“像雾”。
是的,除却他们,万千生灵所产生的这些念想,在降临尘世之初,都很像烟、很像雾,轻飘飘的一缕,是非常容易就消失不见的,也是并不需要投入太多关注的。
如果哪天突然找不见它了,那就是被「打消念头」了。
但如果某天它越积累越多了,甚至是与那位生灵的身形面目神态越来越相像了,那就是念念不释,「执著生成」了。
他们需要去投入关注的,就是成长到这一步的这些念想。
因为它们愈发深且沉重,压得那些生灵愈发衰颓与消沉,侵蚀得酒生蛆、磋磨得花成泥。
还是念想,却作异常。
都是异常的念想,是非常困难使其消失不见的,是需要他们去干涉与清除的。
书上是这么说的:「万万生灵,念念不释,幸得见寻常而消异常者,执念为业也。彼其应运而生、应运而来又应运而去,执念为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