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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你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她说急救不 ...

  •   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潇发现了一个问题。

      燕惊羽左肩那个被黑鳞豹咬穿的伤口,愈合速度比她预估的慢了至少一半。药堂弟子的清创手法没问题,化瘀膏也在按时涂——但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练剑,伤口刚结一层薄膜就被他练裂,裂了再结,结了再裂。她把他的剑藏过一次。他没用剑——用树枝继续练。她把树枝也收了。他空手对着墙练掌法。

      沈潇站在演武场角落的大树后面,看着他又一次把肩上的绷带洇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在脑子里打了一排弹幕。

      弹幕一:这人根本不知道"休息"两个字怎么写。弹幕二:药堂的化瘀膏是通用货,对这种被妖兽咬出来的深度贯穿伤效果有限。弹幕三:原主的记忆里有一种叫"凝血芝"的药材,专门针对妖兽咬伤,但宗门药房没有——因为太虚宗所在的青崖山南坡不长这东西。弹幕四:北坡长。弹幕五:北坡靠近九幽域边境。

      她把后脑勺靠在树干上,盯着头顶被树枝切成碎片的天空想了片刻。理智告诉她——北坡是太虚宗和九幽域的交界地带,三不管。万一碰上魔道的人,她一个炼气二层的废柴连喊救命都来不及。但理智也告诉她另一件事:燕惊羽的肩膀如果再这么反复撕裂下去,最多半个月,那条胳膊就废了。

      她想起了考核那天在迷雾林里,燕惊羽用断剑替她挡下妖兽的那一下。他当时转身太快,虎口的旧伤崩开,血溅在她道袍上——他自己大概不记得了。

      她记得。

      "半个月。"她对着树冠自言自语,"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凝血芝。"

      当夜。子时过半。外门区域的灯全灭了。

      沈潇从床上翻起来。她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原主箱子里压箱底的一件,袖口磨得起了毛但颜色接近夜色的深灰,在月光下不容易反光。左手臂上那道裂口已经结了一层淡粉色的新皮,右膝盖还是有点胀但走路不瘸了。她把鞋底用破布缠了两圈——走碎石路不出声。然后摸黑推开石门,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外走。

      太虚宗的巡夜路线她在过去几天里已经摸清楚了。内门那边每两炷香有一队人巡查,外门这边基本不巡——因为外门没什么值得巡的东西。她猫着腰穿过松林,从后山那条原主记忆里隐约记得的采药小径往下走。月色把整条山路染成一种冷调的银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和青崖山南坡完全不同的气味——更干,更冷,隐约有一点铁锈般的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势开始往下倾斜。脚下的泥土从灰黄色变成了暗褐色,植被也从松树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嶙峋的裸岩。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在变化——太虚宗方向是温润的青木灵气,往北走灵气的质地越来越冷,越来越锐,像从温水里走进了一盆冰水。

      她在一处石壁底下找到了凝血芝。三株。朱红色的伞盖,边缘翻卷,根部长在岩石缝隙里,月光照上去的时候伞盖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和原主记忆里的图鉴完全吻合。她蹲下来掏出小刀,按着记忆里药堂弟子教的采法——留根三寸,只取伞盖,用湿布包好。

      第一株。第二株。

      她正伸手去够第三株的时候,袖口擦过石壁上一片苔藓——苔藓下面露出半道剑痕。不是新的。是一道旧到几乎被风化抹平的剑痕,但残留的剑意还在——锐利、阴冷、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压迫感。她的手停了半秒。

      然后她听到了水声。不是溪涧淌过石头的响动。是某种更重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她攥紧小刀站起身,贴着石壁的边缘往外探了半个头。

      月光下。溪涧边。一棵半枯的古树下。

      一个男人靠在树干上。黑色的斗篷从肩头垂到地面,边缘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落下。他低着头,一只手捂着腹部——手指间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滴在脚边的石头上溅成一朵一朵细碎的血花。他旁边的草叶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暗红。

      沈潇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观察。这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养成的本能:看到任何异常情况,先收集信息再判断。

      她看到了几样东西。第一:他捂伤口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净——不是普通散修,是有一定地位的人。第二:他身上的伤口不是妖兽造成的——撕裂边缘整齐平滑,是剑伤。第三:他脚边草丛里掉了一块令牌,令牌边缘刻着一圈暗金色的纹样,月光照上去的时候纹样里流动着极细的血色光芒——不是正道的东西。第四:他呼吸的节奏很稳。不是不痛。是这个人习惯了在剧痛中保持呼吸稳定。

      她脑子里弹幕又开了。

      弹幕一:魔道的人。弹幕二:修为深不可测——受伤到这个程度还能维持呼吸不乱。弹幕三:剑伤,说明有人在追杀他。弹幕四:如果你现在转身走,他不会追——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一定有。弹幕五:但地上那摊血的面积已经超过安全范围了。再不止血,最多半个时辰他就会失血过多。

      她把小刀和凝血芝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该不该救"的判断,而是裴雪衣替她清毒时说过的一句话:"你的伤口沾上了妖兽唾液。不先清毒,会留疤。"还有燕惊羽在妖兽面前满身是血不肯倒下的样子。还有她自己。十六岁坐在殡仪馆里,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节哀。从头到尾没有人问她:你疼不疼。

      她走出来。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在夜里很轻,但他还是听到了。

      他抬起头。

      月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像刀砍出来的——硬。直。不留余地。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示弱的意思。最让她愣了一瞬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淡,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月光照进去不反光。不是冷。是某种比冷更深的东西。是空的。

      她看过很多漫画里对"魔尊"这个角色的塑造——黑披风、阴鸷、霸气外露。但眼前这个人没有露出任何"霸气"。他只是靠在那里,一只手捂着伤口,安静地看着她。像一个在雨里淋了太久的人终于不记得自己在淋雨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冰层下面压着的水流——

      "你要么走,要么死。"

      沈潇站住了。她离他大概还有三丈远。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说"我只是路过",应该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应该说任何一句能让对方放松警惕的话。但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不想说这些话。

      因为那双眼睛她见过。

      就是那种——一个人撑了太久撑到忘了可以对别人伸手——的孤独。她在殡仪馆的镜子里见过。她在燕惊羽被妖兽逼到死角的时候见过。现在又看到了。同一个型号,不同的外壳。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刚才包好的一株凝血芝,又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料——考核结束后她换了新道袍,布料还带着皂角的淡香。她把凝血芝的伞盖在手心里揉碎,朱红色的汁液从指缝渗出来,空气里漫开一股微微发苦的草木味。

      "大哥。"她低着头继续揉药,语气跟平时在论坛上跟人唠嗑差不多,"我不是来打架的,我就是路过看到有人受伤——急救,懂吧?人道主义救援。看你这伤势是被什么妖兽伤的?不对,这是剑伤。剑意还在——对方用的不是正道的灵剑,偏阴寒。你是不是被人追杀了?算了我不问了,你也不想说。"

      她把揉烂的药泥敷在一块干净的布条上,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拔剑的动作——他腰间根本没剑。是本能。是一个长期处于"不能让人靠近"状态的人对突然靠近的物体产生的防御反应。但他没有第二个动作了。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

      "你这个伤——"她在他面前蹲下来,指了指他捂着腹部的手指,"你得把手挪开。不然我没法上药。你放心我不是医修,但我包过的伤口比你吃过的饭还——不对你这个修为应该不用吃饭了。总之你让我包一下,包完了你评估一下服务态度给个五星好评。"

      他看着她。

      不是审视。不是戒备。是那种——很久没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所以需要一点时间确认自己没听错——的目光。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上那团散发着药味的绿色泥状物,再移回她脸上。他大约花了两息来判断这个人的目的。

      然后他把手从腹部挪开了。

      伤口露出来。沈潇倒吸了一口气——不是被吓的,是被疼的代入感。剑从右肋下斜刺入腹,至少三寸深。伤口边缘的皮肤往外翻着,血和黑衣粘在一起。如果不是他修为足够高,用灵力强行压住了主动脉,这个人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她开始包扎。动作不算熟练——只在药堂看过一次清创,自己受过几回伤算是实践。她把凝血芝泥敷在伤口边缘,用干净的布条从腰侧绕过去打了一个结。力度不敢太大——怕压到伤口本身;也不敢太小——怕血渗出来把药冲掉。

      "你这个伤——"她用手指按在布条边缘感受了一下松紧,然后继续打第二个结,"至少有六个时辰了。伤你的人在剑上淬了寒毒。不是致命的那种——是让你灵力运转变慢的那种。你的修为能压住毒不扩散,但解不了——因为寒毒已经渗进灵脉了。你要找个人帮你用至阳灵力把毒逼出来。或者你自己运功七天七夜——但你现在这个失血量,运功一天就得晕。"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没停。包扎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结都打得规规矩矩。她打最后一个结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皮肤——冰得她一哆嗦。

      "大哥你的体温——你是冰做的吗?"

      他没说话。但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到了她的锁骨——那上面有一道正在褪去的浅粉色痕迹,是考核时树枝划的。不是新伤。是前几天的事了。

      沈潇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锁骨,反应过来之后摆了摆手:"不是——这不是跟人打架的。是考核的时候被树枝划的。我考核拿了第七。三个人打两队妖兽,我们队长——不对,我们队的化神期剑修负责正面,我负责乱喊。"

      她把最后一个结打好了。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布条绑得还算规整,药泥敷在伤口正上方,没有渗血出来。

      "包好了。凝血芝是外敷的,药效大概能撑十二个时辰。你在这期间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别用灵力跟人打架,你的灵脉现在跟漏水的竹篮差不多,再打一架真会死。"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石和草屑。月光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深灰色。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一下。

      "对了——你蹲的那棵树背后有个树洞。挺深的,能藏人。如果追你的人折返回来,你躲进去,一般人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刚才采药的时候看到的。"

      她继续走。脚步不快——右膝盖还是不太能吃力。但方向很明确,往南,往太虚宗。她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低。但这次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内容,是语气。不是命令。是问。

      她转过头,侧脸在月光的边缘被勾出一圈模糊的银色轮廓。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是那种她习惯在说话之前先笑的表情。

      "沈潇。太虚宗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太虚宗的。"

      她分不太清这句话的语气——没有讽刺,没有敌意。他只是像在咀嚼这三个字。像一个人从盘子里夹起一块没见过的菜,先放在嘴里尝一下味道。

      "你救了一个你不该救的人。"他说。

      沈潇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动作和语气都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养成的——那种轻快的、不在意的、但骨子里笃定了的事就绝不纠结的洒脱。

      "救人还分该不该——那我刚才是不是该先问你的政治面貌?"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穿过溪涧上方那道斜长的月光,钻进北坡低矮的灌木丛里,被夜色和枝叶一起吞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你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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