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你想不想找个人双修 顾长惜怎么 ...

  •   迷雾林后半段的路比前半段安静。隘口之后地形开阔起来,雾气也薄了一层,能看到远处终点的方向有一小片赤红色的花丛在风里微微晃动。路面上不再有妖兽的气息,只剩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和偶尔被风吹散的腐叶。

      顾长惜走在沈潇左边。之前搭她肩膀那只手现在规规矩矩地搭在自己剑柄上,但他走路的间距比正常队友近了半步——不是故意靠近,是他的步幅大,走几步就自然拉近了。他已经两次调整步伐往回退半寸了。

      "我问你个问题。"他忽然开口。语气不是之前那种轻快的、带着笑意的调子——慢了一些,音量也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范围。

      "问。"

      "你刚才在隘口画的那几条线——你说枯树是参照点,风向决定妖兽站位,猫科不背对风。这些东西没人教过你,对吧。"

      沈潇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在雾气里显得有些锋利,眼角那颗极小的痣被睫毛投下来的阴影盖住了。他没有在看她——他看的是前面的路。但他在等她的回答。

      "没有。自己琢磨的。"

      "所以你那一身修为——"他顿了顿,"——也是自己琢磨的?"

      她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她的修为当然是自己琢磨的——不对,应该说原主的修为是原主用三灵根的破烂资质磨出来的,而她对这具身体的灵力运用至今处于"会用但不知道为什么能用"的状态。她总不能告诉他真相。

      "我起步晚。"她说。这不算撒谎。

      顾长惜没有追问。他走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双修。"

      不是问句。也不是玩笑。是那种他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几轮、最终决定还是说出来的语气。语速不快,腔调很稳,但尾音比平时低了小半个音——这是他紧张的唯一迹象。

      沈潇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跑了三条线程。

      线程一:他刚才说什么?双修?双修?在这个世界双修是什么概念——是字面意思还是那个意思还是两个意思都有——

      线程二:等一下。我现在是男的。他知不知道我是女的?显然不知道。那他跟一个男的说"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双修"——他是在邀请一个同性双修。也就是说,在他的认知里,他是对男人感兴趣。或者至少,他对双修对象的性别没有限制。

      线程三:沈笑笑你冷静。你是腐女。你在漫画里看过八万次这种情节。不要在现实中——不对,不要在异世界的现实中——把漫画脚本往自己身上套。他不一定是那个意思。冷静。深呼吸。三、二、一。

      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再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发现两次深呼吸之间隔了太久,再不回答就太奇怪了。

      "你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对吧。"

      "当然知道。修为共享,灵脉互补,双方修炼速度同时翻倍。"顾长惜偏过头来看她,嘴角的弧度又起来了,但这次少了一点轻浮,多了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你还以为我要说别的?"

      "没说别的。就说这个。"她稳定住声音,做出不在意的样子。

      "那就好。"他点了下头,转回去看前面的路。走了大概五步——然后像是话在嘴里又转了一圈没忍住——补了后半句:"不过你要是以后对'别的'也感兴趣——我不急。我说了我很有耐心。"

      沈潇说不出话。她的大脑在处理这句话的时候把"不急"和"很有耐心"这两个词单独拎出来反复咀嚼了一遍,然后她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顾长惜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用玩笑的方式说真话。越认真越会用玩笑包装。

      前面的赤焰花丛已经能看清了。顾长惜忽然往前跑了两步,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倒着看她,笑着补了最后一句:"不过刚才那话只是顺便一提——正事是采花。走吧,你的队友需要一个会打架的外援带他过关。双修的课题,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然后他转回去大步走向花丛。

      沈潇站在原地,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微的声音——断剑剑柄被人攥紧时皮柄与伤口挤压的微响。她回头。燕惊羽站在她身后两步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攥剑柄的手——虎口上缝线的地方又渗了一小圈红色。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攥得有多紧。

      "你那手——"

      "没事。"他垂下眼睛,松开剑柄走了过去。经过她身侧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多。但如果沈潇的观察力跟他自己一样好,她会发现燕惊羽今天走路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三分之一。他不擅长说话,但当某个人对你说了某些话——他会走开的速度变快。

      身后。裴雪衣站在原地看了一阵。看的方向不是整支队伍——是那个左边袖子短了一截、走路稍微靠右偏的背影。

      考核结束。沈潇的三人小队耗时三炷香不到。排名第七。不是第一,但整个演武场围观他们的所有人都没预料到这个名次。那朵赤焰花插在她发髻上忘了摘——花太小,她自己没感觉。走出秘境出口的时候道袍破了两个洞,脖子上一道快要完全褪去的浅粉色痕迹,整个人跟刚打完一场没准备的仗一样狼狈。但她的脸上有一种在场绝大多数弟子都缺少的东西——一种敞亮的、毫不收敛的笑意。

      像做了很多年旁观者的人,第一次站到了自己的镜头前面。

      顾长惜在出口外叫住了她。

      他倒退着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转身正对着她。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条毛茸茸的金边。金色剑穗在他肩后轻轻晃着。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不是没了,是从"随时随地都在笑"的模式切换到了一个更认真的版本。刚才在林子里说的那些话——"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双修""不急着回答""我很有耐心"——不是即兴发挥。他是在确认一件事。

      他在万川域活了三十二年。这些年里他见过无数人:怕他的、恨他的、想利用他的、想巴结他的。他对"人"这个物种的判断力比他的剑法还准——一眼能看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今天他在演武场边上看了一个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打了三场,每一场都在用对手自己的习惯打对手的脸。这不是修为。这是天生的观察力。这种人在沧溟大陆比单灵根还稀有。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个人不怕他。不恨他。也显然不需要利用他。她答应组队的时候说的是"队友你好"。拍开他搭肩膀的手时没有犹豫。他跟她说双修,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厌恶也不是迎合——她在想。她真的在"考虑"他说的那件事。不是敷衍的考虑,是那种他在别人脸上很少看到过的、认真的思考。

      "沈潇。"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天生眼尾往上翘的眼睛,看着她左边短了一截的袖子,看着她脖子上那道快要褪完的粉色细痕。他心里有一句话,但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个版本。

      "下次我来太虚宗——就不是来找人打架了。是来找你。"

      他顿了顿。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把他认真想说的话裹了一层他最擅长的那层玩笑壳子:

      "双修的事你慢慢考虑——我不急。我真的不急。但是我会一直问。每次见面都问一遍。今天两遍,下次加量。"

      沈潇从地上捡起一块树皮朝他掷过去。他侧身闪开了。但闪开之前他看到了她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恼。也不是羞。是被他说中了什么之后努力用"扔树皮"这个动作把场面拉回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他不了解她。但他了解这个表情。那是"被人看穿但不讨厌"的表情。

      他转身大步朝山门走去。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剑穗上的金色在夕阳底下一闪一灭。

      走出山门很远之后,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收起来。他站在山脊下面那条没人经过的小路上,看着远处山脊的那条线,让风吹了一阵。不是难过。是忽然觉得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打完一架就走,什么都不带。今天没打架,但带走了某个让他想再来的东西。他说不好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会再来。一定。

      "三十二年——"他对着风自言自语,话说了一半,后半句没出口。后半句是:第一次想跟人组队而不是单干。但这话说出来太傻了,不说。他拍了拍自己剑柄上的金穗,皱了皱鼻子。大步朝万川域的方向走去。

      考核场高台上。云中君端着茶从第二轮开场就没有看别人。她看的是一个三人成队、排第七的小队。那个腿还有点不利索的外门弟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路线图的时候,她画的每一条线都和迷雾林的实际地形吻合,就连那棵枯树作为参照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虽然此人在进秘境之前只隔着石碑扫了舆图一眼。

      她还看到了别的。那个小弟子灵海深处有一团极淡的、粉金色的光——像一根受潮受了很多年终于被火星溅到的引线开始渗微光。还很小。还很容易被忽略。但那确实是天魅之力萌动的雏形。

      旁边的大长老板着脸在看排名第一的队伍。云中君忽然笑了一声。

      长老侧目:"掌门?"

      "她不是在打妖兽。"云中君拿茶杯盖子拨了拨浮沫,"她在让所有人都觉得——站在她旁边是对的。"

      深夜。裴雪衣处理完今天所有的宗门事务:核查各峰修炼进度表,批了新进弟子考核结果的备案,把今年外门考核的排名录入档案。然后他换上干净的月白外袍,洗了手——指尖在帕子上擦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根手指。今天下午它贴过一处锁骨。锁骨底下有一根脉搏。他记得那根脉搏跳动的频率——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也不觉得有什么。

      他继续擦手。擦完把帕子叠成规矩的四方块搁在铜盆边上。然后他出门了。

      不是巡视。巡视的路线他闭着眼睛能从头走到尾——外门区域不在巡视路线上。外门在他三百年的生活里等于不需要经过的行政盲区。

      但他的脚步还是穿过了正殿长廊,穿过了内门和外门之间那道石拱门。外门弟子的住宿区所有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一扇还亮着。烛光透过糊窗的油纸滤成一个很小的暖色长方形。窗纸上映着一个单薄的侧影——那人趴在矮桌上写字。写了几行,停下笔站起来走了一圈,揉了揉右肩——也许是肩伤还没好透。然后坐回去继续写。写完把笔一搁,脑袋往桌上一磕又弹起来——大概是困极了但撑着不睡。最后站起来凑到烛芯边。窗纸黑了。

      裴雪衣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旁边一棵梧桐的树冠投下的阴影里面。

      然后他才站住。他怕自己的影子被刚才那盏烛光投到窗纸上。怕她发现窗外有人。

      这个动作并不复杂——退一步,站进阴影。但他做完之后愣住了。因为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经过思考。他在太虚宗当了三百年的大师兄,每一个决定都有理由、有逻辑、有修行之人该有的从容。他给自己的人生编排了一套近乎完美的程序——什么时辰做什么事,什么身份说什么话,什么距离是安全的。这套程序稳当到什么程度呢——三百年来他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重话,也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心里真正想说的那些轻话。

      不是没有想说的话。是没有遇到值得打乱程序的人。

      今天他第二次给同一个人疗伤。今天他在疗伤的时候被问了一句"你有道侣吗"——一个筑基期都不到的外门弟子,在所有人都不敢跟他多说的气氛下,跟他说了一句完全没有经过程序过滤的话。他当时手指停住了。不是生气。不是被冒犯。是卡了。他的程序被这句话打出一个调用不到的未知中断,停了三四息才恢复运转。

      然后他在处理完所有事务之后走到了外门区域。

      他可以给自己找一百个理由——不放心余毒、巡视路线变更、顺便路过。但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扇黑了的窗户,一个理由都没有找。他找不到。也不想找。

      走到梧桐树外的石径上,月光把他一个人的身形拉成一条极细极长的灰色影子。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黑了的窗没有任何变化。她大概已经睡着了。明天还要练剑。以她现在的修为和伤势,至少还要再养三天才能恢复到寻常弟子的训练强度。她的三灵根太差了——不是她不够好,是造化不公平。如果她有一个好一点的灵根,如果她今天不是瘸着腿参加考核,如果——

      他收住了这个念头。因为替别人感到不平,不是裴雪衣会做的事。裴雪衣的做法是给每个人应有的份额,不多不少、公公正正。不是替人想"如果"。

      然后他才继续走。步履跟平时一模一样——腰背端正,眉目不乱。

      心里的bug他不打算今晚修。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个bug不是修掉的——是要等到某个更强的理由去说服程序、然后整个程序为它重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你想不想找个人双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