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选择你 72小时的 ...
-
第一辆黑色装甲车撞进铁门的时候,殷九烛刚把匕首从第二个污染体的后颈拔出来。
铁门被轰飞,撞在混凝土墙上,砸出一个凹坑。三辆车鱼贯而入,污染体的气息从车厢里涌出来,浓得像暗红色的雾。
殷九烛站在车间中央,左手的匕首滴着残渣,右手垂着,裂纹已经爬到下颌了。身后那台远程终端还在运转,屏幕上因果波动数据还“滴答滴答”的跳。
车门开了。
是陆凛,不对,那是是投影。本体还在地下五十米等潮汐,来的只是一道因果投射。那双眼睛还是活的,金边眼镜,还保持着温和的,长辈式的宽容。
呵,虚伪的伪君子。
“只剩你一个人了。”
陆凛的投影站在三辆车之间,声音不急不缓。
“谢渊在地下十五层,离你至少二十分钟。而你,啊,因果债超临界点快半小时了。我很好奇,你怎么撑下来的?”
殷九烛冷哼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糖,它刚才打斗中从口袋掉出去了,那是最后一颗草莓糖。他轻轻剥开,放进嘴里。糖纸沾着暗红色的残渣,随手塞回口袋。
“靠这个。”
陆凛往前走了一步。“因果黑洞形成之后会发生什么,你清楚。不只是你,还有周围所有因果线都会被吞。包括你身后那台终端,包括这座工厂,包括谢渊和你之间仅剩的那几根线。他会连你存在过这件事都找不到证据。”
殷九烛含着糖,盯着他,没说话。
“但我给你一个选择。”陆凛的声音放低了,像在分享秘密,拉拢同伴。“你反向吞噬污染的能力,是我见过最强的。高维意志需要你这样的载体,不仅仅是傀儡,更是主动接入者。自愿接入,污染停止侵蚀。因果债清零,你的右手也会恢复。你甚至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只要他不妨碍我们。”
“条件呢?”殷九烛问。
“很简单。把谢渊的因果记录全删了,让他永远想不起来。然后带他走,别再插手污染通道的事。”
殷九烛神情没变,也没说话,将匕首死死攥在手心里。
车间里只剩下污染体引擎的嗡鸣和远处主楼的警报。平静过后,殷九烛一哂,往前迈一步,眼里装着光,还有那一人。
“陆凛。”
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金色残渣,自己用手背蹭掉。
“五年前,谢渊对我开那一枪之前,我问你,我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陆凛没答。
“我说的是,‘渊哥,开枪。’”殷九烛把匕首换到正手,刀尖对准那团投影。
“因为我知道他会开。他是谢渊,他会做正确的事。我让他开枪,是因为我相信他,他开完那一枪,也不会变成你的傀儡。我相信他会找到真相。”
他顿了一下,握着刀的手在抖,因果债带来的痛苦在加剧。
“五年后也一样。我相信他会来。”
“他已经不记得你了。”陆凛好心提醒道。
“他记得。”殷九烛说。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他不记得我的名字,不记得我的脸,也不记得……不记得我们结过婚。但他记得那颗糖。每次我把糖塞他手里,他都接。每次都把糖带回来,都能放在我能找到的地方。他从来不吃草莓糖的太甜了,他受不了。可他每次都拿。”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穿过陆凛的投影。
投影没有实体,穿过去的瞬间,暗红色的污染粒子在他身上炸开细小的火花,他没停下来。
“你说我一个人撑了多久?不到半小时而已。”他把匕首横在胸前,面对从车厢里涌出来的污染体群。“我等了五年,区区半小时算什么。”
匕首和利爪撞在一起。
火花在车间里炸开。映在终端屏幕和那些还在跳动的因果数据上,还有合金铭牌“殷九烛·编号YZ-001”的刻痕。
谢渊在维修井里往上爬的时候,左眼突然剧痛。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刺痛。它在撕裂,像有什么东西在因果线深处被扯断了。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撞在锈蚀的横杆上,蹭掉一层皮肉,渗出鲜血,他却没松手。
他在黑暗中停下来,用左眼往远处看。暗金色的瞳孔穿透合金隔板,穿透泥土和混凝土,还有旧城区上空的晨雾。
废弃工厂上空,因果线在断裂。
金色的线。他和殷九烛之间的线。一根一根被强大的力量从另一端扯断。
它们正在被污染侵蚀。殷九烛在动用因果能力。在因果债超载的状态下,每一次动用能力都是在把自己往黑洞边缘推。
他在战斗。
谢渊松开了横杆。
他往下跳,二十米,落地的时候右膝重重磕在井底,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牙站起来继续跑。
走廊。设备层。货运通道。他跑过来时花了四十分钟穿过的每一条路。
周念在后面喊他,他没停。跑出主楼的时候晨光刺得左眼几乎睁不开,他在园区门口抢了一辆战术摩托,引擎嘶吼着冲上旧城区的废墟公路。
口袋里的东西在疾风中互相碰撞。两颗糖,一张照片,一把刻刀,一颗弹头,一根因果线,还有一块铭牌。
每一样都在敲他的肋骨。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开。
大脑不记得那座工厂在哪里。但他的左手在指引他。每个路口,带他去找那个人。
工厂的门没了。
铁门被炸成三块,散落在入口。车间里到处都是污染体的残骸,暗红色的污染液溅得到处都是。
殷九烛跪在车间中央。
匕首插在面前的地上,左手还握着刀柄,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渊冲过去,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一只手去摸他的脉搏。还有。很慢,很弱,但还有。
“……殷九烛。”
谢渊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那个冷血至极的执行人,在害怕。
眼皮动了一下。很慢地睁开。瞳孔里暗红色的光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看清了谢渊的脸,然后艰难地笑了。
“……渊哥。”声音嘶哑难听,他还想在叫一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谢渊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这个男人身体很轻,比几天前在废墟里架着他往外走的时候还要轻。
殷九烛低着头,右手还是垂着,左手的裂纹也在往上爬,过了肩膀,往心口方向蔓延。
“你在动用因果能力。”谢渊说。
“嗯。”
“你的因果债……”
“超太多了。”殷九烛靠在谢渊肩上,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语气很轻,像困了。“算过了。最多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因果黑洞……”会形成。
谢渊的手指收紧,压在对方的肩胛骨上。
“那就不要让它形成。”
“来不及了……渊哥。”
“我说来的及,就来得及。”
谢渊把殷九烛架起来,半拖半抱放到行军床边。脚勾过翻倒的医疗终端,虽然屏幕碎了,主机还能用。连上检测贴片,贴在手腕、太阳穴、颈动脉。屏幕跳出一组数字。
他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很久。
因果债阈值,理论临界点100。殷九烛现在的读数是247。
“你看,”殷九烛说,声音带着笑,仿佛意料之中,用还能动的手抚上他手。“渊哥……超标一倍多,我能撑到现在已经很赚了。”
“你在工厂里撑了多久?”谢渊没理他这句话。
“不到半小时。”殷九烛咳了一声,金色残渣从嘴角溢出来,混着草莓糖的甜味。“你们走之后,先断了陆凛对直播信号的追踪链路,这个不用因果能力做不到。然后又挡了三波污染体。挡到第三波的时候就超过临界点了。不过超过之后反而没什么感觉。该疼的早就疼完了……”
谢渊没说话。把医疗终端屏幕转到殷九烛看不到的角度,开始翻数据,他在找方案。
“不用找了。”殷九烛笑笑,“因果债超载没有医疗方案。你应该知道。”
“那就用因果方案。”
“……什么因果方案?”
谢渊转过头看他。左眼的暗金色在应急灯下格外亮。
“时间回溯。把你的状态倒退到因果债超载之前。倒退七十二小时。”
殷九烛睁大眼睛,一把握紧他的手,然后猛地坐起来,动作扯动全身的裂纹,他咬着牙没出声。
“你疯了。七十二小时的时间回溯,你知道要烧多少记忆吗?你现在还剩什么……连我叫什么都要靠铭牌才……”
“铭牌还在。”
谢渊从暗袋里掏出那块合金铭牌,放在殷九烛手心。
“你也在。”
殷九烛低头看手里的铭牌。正面,名字和编号。背面,是那行字。
“渊哥,别找了,我去给你买咖啡了。”
“烧掉七十二小时的记忆,你连这几天的事都忘掉。节点、直播、陆凛的坐标……你连我们在打什么仗都不会记得了。”
“那就告诉我。”谢渊掰正这个人的脸,正朝着自己的眼睛,“打完之后告诉我。你能让我想起来一次,就能让我想起来两次。三次。你说过的,每一次你都会来找我。”
“不许骗我,知道吗?”
殷九烛看着他的眼睛。
一金一黑,跟五年前一模一样。五年前谢渊站在即将爆炸的实验室里,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你让我等你”。现在他又说了类似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撑到现在吗。”
殷九烛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回忆起从前的他,值得让他孤注一掷去赌上一切的人。
“不是因为陆凛。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你还没回来。我答应过你的,我每次都会等。”
他伸手,把谢渊按在医疗终端上的手握住。
裂纹密布的左手,和还在轻微发抖的右手。两只手交叠在破碎的屏幕上方。
“所以这次你也要答应我。等你倒退完,醒来不记得我了,还是要让我来找你……你也要知道的,大执行官。”
谢渊把手翻过来。
回握住他。力道很重,重到殷九烛的指骨都感觉到了。
“我答应你。”
谢渊闭上眼睛,与他额头相抵。
时间回溯启动。倒退整整七十二小时。金色的因果线从他体内涌出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殷九烛手上的裂纹开始退。
从肩膀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指尖。脸上、颈侧、锁骨上的裂纹也在退,像退潮的海水卷走了所有痕迹。因果债读数从247往下掉。
187。
129。
84。
他闭上眼睛,在金光里睡着了。
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正睡着,在谢渊的能力里,在那些金色因果线中间,像一个终于被找到的人。
谢渊的记忆开始燃烧。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殷九烛说“我答应过你,每次都会等”。
他记住了这句话。
然后七十二小时内的画面开始被撕掉。工厂里的战斗,医疗部的清洗仪,天台上的通讯塔,地下实验室的阵眼。
全烧了。换来殷九烛手上消退的裂纹。
光芒散尽。
行军床边,殷九烛沉睡着。呼吸平稳,手腕上的裂纹全部消失。谢渊坐在床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金色因果残渣。
他看着床上的人。
不记得这个人是谁。
只有一句话在脑海里回荡。
“我答应过你,每次都会等。”
是谁在说话?
这句话刻在记忆最深处。所有画面都烧掉了,只有这句话还在。
他站起来,把被子拉到那个人胸口。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刻刀和铭牌。把铭牌放在枕边。
窗外,主楼的警报停了。觉醒者部队正在重新集结,往旧能源核心区挺进,决战马上开始。
他只记得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