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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赵氏荣光 “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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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不回来的。”
秦昭拿着筷子的手猛然一顿,嘴角艰难地抬起了半分又瞬间回落。他将旁边的茶杯一推道:“完好无损。”
他眼里全是祈求,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尚斯逸就这么看着,张了张口,半晌才能听到一丝声音,“是一样的吗?”
秦昭猝然将茶杯狠狠摔下,扯着他的衣襟,声音断断续续,“你就不能……骗骗我吗……”
尚斯逸仰着头,完全露出脆弱的脖颈。他垂着眼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只烛火,微弱地跳动着。尚斯逸却仿佛能感受到灵魂的灼烧,那火光里好像有成千上万张面孔,大张着嘴,倒八字眉,发出骇人的尖啸。
有泪缓缓从眼边滑落,他不能骗秦昭。
伤害不是泥土里的坑洞,大雨冲刷便再无痕迹可言。
这创伤还是会隐隐作痛,那恨还是透彻心扉,他做不到原谅。
尚斯逸还是笑着轻声道:“对不起。”
两人靠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急促的喘息声里还夹杂着丝丝哭腔,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彼此的眼眸里一片血红。
秦昭骤然放开尚斯逸,双肩剧烈地起伏着,太阳穴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撕破皮肤跳出。
尚斯逸轻声道:“商弈所持效用论本就是揠苗助长,以牺牲西秦前途为代价换来的鼎盛,现在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秦昭盯着他冷声道:“爱卿不是放弃朕了吗?”
尚斯逸抬眼笑道:“臣放不下西秦所有人。”
紧接着他缓缓下跪,以头触地,相贴良久——那是稽首,代表着至高臣服。
“清流起势,搬倒商弈,制衡朝堂以至西秦强胜,臣能给王上所有想要的。”
然而秦昭猛然将他拽起,伸入他胸前,将一物狠狠扯下。
那是块白润的玉,雕刻了只展翅而飞的鹤。一点鲜红点睛,像是马上要从中振翅而飞。
那是师父生前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尚斯逸死死盯着那块玉,身体前倾,仿佛要追随而去。但又不敢动,生怕一不留神便从秦昭手中摔出。
“你想走吧,要不是沈从宜死前相托,让你辅佐西秦四年,你怕是两年前便走了吧?”
像是猛然扯开他们面前还能伪装的遮羞布。两颗跳动的心被赤裸地按压在一起,相互传来的炽热又烫得彼此刻骨铭心。
尚斯逸强迫着将视线从上面移开,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道:“王上知臣最为心系百姓,通感之力让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臣身体的一部分。臣......不可能放弃西秦任何一个人。”
“至少五年大考期间臣不能走,五年大考是对官员更是对百姓,无论是谁得下下等都得死。臣要留下来直插入效用论赖以生存的核心,从商弈驱赶的强国烈马的铁蹄下,救下每一个人。”
秦昭看着他,眼里倒影的烛火跳动着。
尚斯逸紧接着道:“此次穆将军之死民间怨声载道,现在尚且还能用武力镇压。可若是有一天,一人振臂高呼,天下云集响应,到时商弈效用论便再无招架之力......”
“那时若有一个民间呼声高的正派人士为民请愿,刚好可以顺着天下的意愿,将商弈彻底地铲除。”
烛火像是被尚斯逸话语里的风吹动了,轻微荡漾着。
良久,秦昭沉声道:“爱卿,你的所做所为,朕都看在眼里。”
意味深长,尚斯逸却是躬身行礼道:“多谢王上。”
他站了半晌,挣扎地开口道:“王上,那玉佩......”
只见得秦昭轻巧一抛,那玉佩在空中上下翻转。尚斯逸死死盯着,心脏都跟着往上一跳。
“啪!”落入秦昭掌中,秦昭一握,接着道:“便交给朕保管罢。”
那两指在泛着水光的暖玉缓缓地划摸着,仿佛也沾上了潋滟水渍。
秦昭拂袖一收,便扬长而去。
尚斯逸摸了摸心口,现在缺了中间格挡之物,能毫无阻隔的触摸到心跳。只是空落落的,仿佛心脏都缺了一角。
他仿佛还看到了那日山巅寺庙里,他脱口而出的狂言,“倘若我能完全感同身受,别人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别人的喜悦就是我的喜悦。他人是我,我也完全是他人呢?”
他当时好容易将自己与他人不一样的地方说出。他还记得他在书上看到的话,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他师父是名扬天下的大儒。他害怕,害怕他也会像书上那样,说他是禽兽。
他连头也不敢抬,心跳咚咚声贯耳,捶打着他所剩不多的自尊。
好容易他才敢偷偷抬眼,闯入的是一只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弯曲着————那是一个邀请同路的姿势。
恰巧微风过境,吹得二人发丝飞扬荡漾。他吸了吸鼻子,将手狠狠放在那人掌心之上。
尚斯逸将手往前一搭,却是扑了个空。
胸前衣襟被抓得团起,却好像越抓越空,越抓越空,什么也抓不住。
忽然手好像又触碰到了一个干燥的发热的掌心,那人托着他的手问道:“几日不见,怎么失魂落魄成这样?”
尚斯逸却是反握住他的手,片刻后意识到失态,便是一松。
四年的时光足以磋磨掉一个人所有的棱角。可璞玉打磨过后是更加润泽的稀世之光,越磨越显出原本的初心。
燕行之叹道:“四年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我给你把脉,你紧紧握着我的手,缠着我让我教你医术呢。”
尚斯逸勉强笑了笑,他都能透过燕行之的眼睛看见当时的自己。耳朵贴着心肺部,传来四年前少年嗡嗡的声音,“我要拯救天下。”
咚咚声仿佛都能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至体内,跟随着一起跳动着,那是他们同频共振的理想——医治天下。
“又通感了?”
疑问声瞬间将尚斯逸拉回现实,模糊地看着燕行之,燕行之?是自己的名字吗。
尚斯逸用力地摇了摇头。额角青筋显现出盘踞的身姿,仿佛要张牙舞爪地撕破屏障。
“通感就没有什么好处吗?”燕行之问。
尚斯逸勉强笑了一下道:“小的时候,若是不听话被阿爷打的时候,就像是左手打右手,不会感到委屈难过,只会有点好笑。这算不算好处?”
一时间空气里静默下来,燕行之看着他,眼里的情绪让尚斯逸不敢对视。他几乎是立刻转了话语道:“这几天你很忙吗?”
燕行之还是看着他,半晌后终于开口道:“别提了,太医院里的一帮老顽固,岭南瘟疫泛滥是根本没有在医书上见过的症状。到现在他们还在不停地翻着古籍,妄想在上面找到什么方子呢。”
接着冷笑一声道:“我跟他们可不一样,学医可不是胶柱鼓瑟就能解决实际问题的。”
尚斯逸颔首道:“出去后,你要去岭南?”
燕行之笑道:“是啊,恐怕是不能陪你了,但我们终归是同一条道路上的人,有缘再见罢。”
燕行之在尚斯逸眼里几乎找不到不舍,有些苦涩地撇了撇嘴,接着佯装着轻快地挑眉道:“你可知厉铮想将赵崇宪之女娶去给他儿子?”
这个时间点上赶着找罪臣之女通婚,除了厉铮他那几近疯魔的血统观念,怕是还想借此机会拿捏住赵崇宪软肋吧。
现在厉铮还没有明面上和商弈扯破脸,在他人看来便是商录公想要吞并赵家。到时反水反咬一口,倒是彻底坐实了商弈狼子野心的名头,当真是将商弈往死里送啊。
“赵雅蕴想嫁吗?”尚斯逸问。
“不意天壤之中竟有厉郎,赵姑娘只说了这么一句,却是让厉铮在朝堂里丢尽了脸面。”燕行之嗤笑道。
“听闻赵雅蕴是当今阙京有名的才女,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尚斯逸思索道。
尚斯逸细细感受了一下,接着道:“爱与反叛交织,她好像并不认同赵崇宪的赵氏荣光......”
忽然间尚斯逸眼眸一亮,向燕行之道:“麻烦你说服她,或许王晓玲那有她想要找的东西。”
话音未落便提笔道:“用民间组织将消息传出去,五年大考预计将额定地方各州郡两税为钱七十贯,粮五十万石。最后没有多少机会重新征税,只有投机取巧想要贿赂苟活之人才会动手脚,而商弈便是必经之环。”
“只要他一收贿,那五年大考便再也没有正当性。我说你怎么揽下这活,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尚斯逸勾唇一笑。
…………
赵氏荣光,自记事起她认的第一个字便是赵。
她还记得阿爷宽厚的手掌握着她的手,提着笔,一笔一划的写下的那个字——赵。
阿爷的手是温暖的,手掌细软。只有中指手节处有粗糙的茧,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只有轻软的触感。
这一代没有成器的弟子,只有她身上有祖辈的一点风采。
复兴赵氏荣光便靠你了。
阿爷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昂着的脸上满是骄矜。
她像是被泛黄的书籍,满目琳琅的红绸锦缎铸成的高楼架起的孩子。往下望着,不知所措。下面的任何人都看不真切。
赵氏荣光,她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个词,不明白这代表的究竟是什么。
阿爷总是忆起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说他学富五车,连陛下都礼让他家三分。他幼年时赵家人才辈出,他看到过鼎盛的赵家。
那时当真是金银铺地,白玉为石。元宵时节抛出的红绡落得满街都是,天下人都因他是赵家而高看三分。
那时她懵懵懂懂,却也隐约觉得不对。宝马香车,举世赞誉,荣光是这个吗?
可她也学着阿爷挺着背脊,直挺挺地。直到后来不注意,也是笔直的模样。
可红绸锦缎那么软,铸成的高楼总有一天还是要塌的。她从高高在上的幻影里坠落,摸到了一双粗糙的满是小刺刮得人生疼的手。
那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握着她的手,死命哭嚎着,求她的阿爷能不能放过他们一家。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赵家仆从以外的人,她那时怎么做的?
她怔愣在原地,然后被仆从拉着离开。她不断回头往那望着,明明仆从只是轻轻拉着她的手,但她却连推开的力气也没有。
赵氏荣光到底是什么?是踩着他们所有人的头颅鲜血,直到勾着脚攀登上那无尽荣华的高座吗?
她发了疯似的看书,妄想从那里得到半点慰藉。可所有书上都明晃晃地告诉她,赵氏荣光是红的,红的发黑的,污脏不堪。
她跟着王木穿梭在中行书局的书童间,看着他们破旧的麻衣上顶着的那张张瘦削的脸上炽热的眼神,像是猛然被刺中。
有一个白衣女子握上了她的手,那粗糙的满是霜痕的手刮蹭着她。她好像看到眼前这人背着无数黎民百姓,被压得脊背弯曲,却高得需要她仰头才能看见。
那人背脊笔挺的,是她怎么模仿也模仿不出的荣光。
赵雅蕴泪流满面,只是一擦泪水,反手紧紧握住了王晓玲的手,坚定道:“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