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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户部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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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各司的走廊上，各地送来的籍帐、文牒堆积如山。形形色色人等涌动着，唱报数目声不绝于耳，混着毛笔在宣纸上快速游动的声响，宣告着五年大考正式开幕。
而通往度支司的条条道路上，许多人抱着一沓公文快速奔走着，将朝廷赖以生存的血液输送往心脏。
此刻度支司的大厅内，各个账本散落，户籍公文举目皆是。风此时也有了形状，穿堂而过便是纷飞的纸张。
户部尚书宋岱宗长舒一口气，抱着草案匆匆往里间赶去。
尚斯逸端坐在里间的案边，和商弈并排而坐。
宋岱宗掀开帘子进来，对着二人拱了拱手道：“录公，侍中。”
尚斯逸微微颔首，只见那人开始汇报道：“正额一千五百万贯，实际上供一千二百万贯，盐铁专营共六百五十万贯。去年总账盈余十万贯，西秦所有官仓存粮为九千六百万石。”
去年预定收一百二十五万贯实际上供一百二十万贯，看起来基本上达标，各州郡基本完全听命于中央。
但两年前大旱影响颇大，商弈是如何在短短两年内实现收支盈余，国库充盈的？
尚斯逸皱眉问道：“去年各部分支出为多少？”
“军费支出钱八百五十万贯，粮一百七十万石，供国钱二百万贯，粮八十万石......”
尚斯逸将茶杯猛然一放，“哐当！”一声巨响，宋岱宗识趣的住了嘴。
那话语好似从齿缝中挤出，尚斯逸道：“军费就占十之有七，百官供奉不及二百万贯。商录公当真是压着百姓死命剥削啊。”
商弈却是摆了摆手道：“尚侍中这样便有失偏颇了，这少的是各州郡的供奉罢了，如何得以扯到百姓身上呢？”
他嘴角略微勾起，斜眼看着尚斯逸挑眉。
尚斯逸冷笑道：“分明是逼着各州长官去征收百姓更多税额以弥补自身亏空，只是账本上好看罢了。”
尚斯逸微微仰着头，一丝轻哼从鼻子里泄出。半晌他哂笑道：“将旱灾地区粮税全部折成现钱，大额提高盐价，将淮南富庶地区的粮食全部上供给中央，我说的可对？”
“尚侍中当真是聪慧过人。”商弈戏谑的声音传来。
尚斯逸一把扯过商弈衣襟，二人鼻尖相对。他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声音中的颤抖几乎无法掩盖，“你知道这以什么为代价吗？”
“土地兼并，穷的越穷，富的越富。私盐贩卖成组织，连淮南地区——西秦最后的保障都收刮的一丝不剩。若是民怨四起，天灾人祸并至，你又该如何？！”
尚斯逸呼吸急促，眼睛仿佛要洞穿商弈笑着的面皮直入内里，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商弈丝毫不惧，就这么保持着几乎要相贴的姿势，轻笑出声，“你当军费是白给的？”
那是故意贴着耳朵，将话语里的气息都吹入，明晃晃的挑衅。
尚斯逸一偏头，往后一靠，闭了闭眼。
军事镇压吗，这帮人还真是以为所有事情都尽在自己掌握之中。连国家这种滞重之物都以为能像悬崖勒马一样，顷刻间便能停滞。
都不用自己出力，或许西秦自己便能葬送自己。
尚斯逸勾了勾唇角讽刺道：“民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却像是猛然刺到了商弈的伤痛处，他顷刻间冷笑道：“弱小的蝼蚁罢了。”
“哈。”尚斯逸不禁笑出了声。
商弈明显一顿，视线顿时紧紧将尚斯逸缠绕起来，细得仿佛能嵌入到肉里，刀割般的疼。
“弱小之物终究会阻挡西秦一统六国的步伐，只有这样西秦才能日渐强大，你懂些什么？”
商弈几乎是失了态，尚斯逸只是怜悯地看着，看着当年手上沾染着母亲鲜血却在不断摇头的孩童，叹道：“南辕北辙。”
仿佛能听到商弈咬着牙的咯吱声，尚斯逸却是没再理他，朝向宋岱宗，不容置喙道：“五年大考额定地方各州郡两税为钱四十贯，粮三十万石。若上供少于此标准即为下下等。”
商弈双眼一眯，冷笑道：“不可能。”
尚斯逸头也没回，只是抬手饮茶，接着往桌上一放，轻声道：“王上钦定我主掌五年大考，你说的话还没什么分量。”
商弈却笑出了声，抬手挥退宋岱宗。将一封封信往尚斯逸脸上轻轻地一拍，对他调笑道：“尚大人当真是好本事，被囚禁在深宫中也能对外界了如指掌。”
尚斯逸垂眼看着那信，轻笑道：“商录公在说什么，我不清楚。”
商弈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了半晌，不紧不慢地道：“让我去收了赵崇宪，有什么好处？”
尚斯逸没有答，只是一偏头，脖颈处延展出近乎透明的线条，隐约可见皮肤底下青青紫紫的脉络。
商弈毫不掩饰自己赤裸的目光，紧接着道：“让我猜，尚大人怕不是在王上面前假意乖顺，明面上要为清流起势，暗地里却都在为逃走做准备吧？”
尚斯逸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回头一笑，弯起的眼眸仿佛摄人心魄，“我死了，不好吗？”
商弈却没有惊讶，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没了我，只有一个刚刚起势的清流，对你构不成威胁，作为制衡让王上安心。不知商大人意下如何？”
商弈却是话锋一转，“尚斯逸，若是将这番话告知王上，你恐怕是活不过明天，更何况清流起势？”
尚斯逸将食指轻放在嘴唇上，抬眼看着他笑，“若是王上知商大人早已做了十足的准备。这不安分的厉铮和宋岱宗早已掌握在你手中，朝堂几乎成了商大人的，又会作何感想？”
商弈微微一顿，良久，才叹道：“尚大人真是......”
嘴上叹着，可眼神里的炽热却几乎将尚斯逸吞灭。
屋内正烧着线香，两缕青烟从细碎的孔洞里蜿蜒而出。随着清风渐渐缠绕在一起，扶摇直上。
偏殿内，秦昭看着宦官布菜，满满一桌都是五颜六色的点心，没有半点主食。
“王上，尚侍中前往了支度司，现在还未归来。”安全躬身道。
秦昭一摆手，撩袍一坐，“无碍。”
安全停顿了半晌才斟酌开口道：“尚侍中策反金吾卫，勾连太医署，多次与外界来往。现在民间为穆将军之死怨声载道，恐怕也是尚大人所为......不知王上是否要敲打一番。”
秦昭倒是毫无讶异，只是道：“此前朝堂派系林立，各方势力固若金汤。将尚斯逸软禁只是诱饵，八方都以为他已然失势，才能引动别有用心之人有所动作。”
“门阀一倒，到时候商弈与厉铮若是两败俱伤为妙。但若一方得胜，到时朝堂无人，清流不失为一种选择。”
安全应和道：“王上英明，只是这尚大人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秦昭当然知道尚斯逸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何况安大家也提醒的不是这个。
他早已提拔了钟鸣远以备不时之需，清流其实可有可无，那尚斯逸还是杀了最为保险。
可......
他不由得回想起他登基之时，他每日每夜面对着他们垂下的眼眸和颤动地涕泪横流的脸庞。那种对他是一个怪物一样的深深恐惧，他不是人。
到后来在他们目光一日日侵蚀下，连镜子里的自己有时都会长出尖利的獠牙。但不是猛兽，是一条披着老虎皮的狗。
那阴雨连绵的秋雨怎么也不肯放过他，让他终身浸泡在里面，嘲笑着他是一只妄图摆脱的狗。
可那日上朝有人猛然敲碎了那铜镜，尚斯逸面对着自己，竟然在朝堂上脱口而出，“权力给不了你需要的感情......”
他能从少年陈澈眼眸里窥见自己，一个身着干衣，相貌堂堂的人！
只有他看到了我是人。
“王上。”猛然回头间，清晨的阳光照耀在那人身上，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无数个平常的清晨。秦昭久久地凝望着，鼻头猛然一酸。
“清晏，坐吧。”
尚斯逸看着满桌的吃食，顿了顿。还是面对着秦昭坐下，只是身体不自觉地略微颤抖。
那通感之力遏制不住，身体一轻，他就成了阴雨天里拿着筷子的帝王。
…………
还没动筷，嘴里便有挥之不去的酸腐味，让我脸色铁青。我紧紧攥着筷子，仿佛又能闻到雨里的霉腥味。
可就在这时，嘴里忽然被塞入了什么东西。那甜腻的触感顷刻间霸道地将所有其它味道掩盖。
我抬眼便看见了他那双如太阳般明亮的眼眸。淅淅沥沥的小雨好似再也没有落在我身上了，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衣角，是干的。
“现如今经济制度按户籍征税，浪费人力物力。且土地兼并日渐严峻，百姓根本无田可耕，还要缴纳税额，便会使农民流亡。而无论土地多少都缴纳一样的税额，户籍越来越少，西秦总有一日要入不敷出。”
热烈的少年心气，和桃花酥沁人的香甜，久久萦绕着我。我手指轻轻在筷子上点着，道：“不错，朕早有此意，不知爱卿可有良策？”
“按土地征税。”
我笑了笑，“放弃均田吗，那就是变相承认兼并且无上限。”
“可我们无法再回到均田时期。倘若土地兼并是不可逆转之势，我们应当在此之上应对而不是墨守成规。”
我顿了一下，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叹道：“那此事，便交由你来做吧，与商弈一起定夺。”
空气中仿佛再也闻不到秋雨里的霉味，那种侵入骨髓的气息。只能闻到甜的带着花香的糕点味，我咂摸了一下，甜得发腻。
…………
“啪嗒。”尚斯逸再也握不住茶杯，跌落在地。
没有人会忘记，那是他第一次辅佐一个人，也是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伯乐。
那茶杯跌倒在地，碎成尖利的带着齿痕的瓷片，细小的碎片像绽开的水花。
艳红的桃花酥被夹入盘中，秦昭道：“你喜欢的。”
嘴里仿佛还有那清甜的味道，尚斯逸盯着地上碎裂的茶杯，低声道：“拼不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