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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公开对决 王晓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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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玲也握着她的手,只是道:“令尊对你很好,如果勉强,就不必了,我们自己也能胜。”
赵雅蕴含着泪摇头道:“不是的,阿爷他要反。那条路九死一生,我也不希望他走。”
王晓玲看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等赵雅蕴走后,王木才上来,将尚斯逸要传达的话语了一遍。他看见王晓玲将深红绣在浅色的布上,银针在红布上反复穿梭着,格外熟练。
王晓玲绣着密文,忽然间开口道:“我与阿兄分离之后,便遇见了红娘。刚开始她只是教我女红,要我能自力更生。”
腊月凛冬里,她坐在刚死的人身上,感受着他仅存留的一丝丝热度取暖。她看着对面一人偷摸摸地将馒头抓在手里。那馒头白生生的,冒着诱人的香气。她也不禁咽了咽口水。
那人快速奔逃而去,而店家忙于生计并没有发现。
她被冻得僵硬的手动了动,肚子里传来灼烧般的痛感。
可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昂着肮脏的小脸,任由肚子里回荡着空洞的声响。
她不想去偷。
就在昂着的头颅被酸疼的脖颈压得快要弯下,眼前景象模糊发黑之时,她瞧见了一只手。
顺着手往上看,是女子冰冷的脸上嘴角仅有的一丝弧度。那女子问道:“跟我走吗,给我打点下手,可能有口吃的。”
王晓玲坐在烛火下,绣着的红布反射出朦胧的红光,蒙在王晓玲脸上显出少见的柔情。
“那红娘啊收留了好多人,嘴上说着打下手,可我们这些半大点的孩子哪能帮到什么忙。”
那次她出门看到偷馒头的人在巷角处,将衣襟里滚烫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那弯曲的胸前都能看到发红的馒头形状。
他将手放在衣服上唯一能看得出来颜色的地方擦了又擦,将馒头吹了又吹递到了孩子的手上。
可瘦小的孩子吃完还是饿得忍不住抽泣,那人面色通红的站在原地,踟蹰了半晌才拖着步子往那铺子走。
王晓玲本来应该叫喊出声的,可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
她看到那人伸着手触碰到馒头,又像是被烫得往回一缩,然后半晌狠狠一抓,飞速逃去。
掌柜回头看到了他的背影,却是沉默着重新放上了个白馒头,补上了空缺。
原来他知道,王晓玲捂着嘴。不知不觉间手心手背都湿透了。
“阿兄,你是知道我的。我哪肯只学女红,所以有一天我看到路过的云无咎。他一身白衣通身都是书香气,我缠着他让他教我读书认字。”
少年下跪在地,明明是跪着的,却倔强地昂着头颅。她强装镇定道:“我要读书,我要离开这,我恨透了这里低下的肮脏的人。”
可眼前仿佛还浮现着红娘背对着她佝偻的身影。明明在她印象里红娘是高大笔挺的,就像当年抬头仰望她时的那样。
“真的吗?”那人盯着她,仿佛她眼里冰凉外壳下的软肉无所遁形。
她一抹脸,高声道:“当然,我才不会那么傻。我恨他们软弱无力,要是我,肯定能比他们有出息得多。”可以让所有流离失所的人都有去处,而不是软弱无能的只能献祭自己。
她恨的到底是谁,可能只是当年蹲坐在尸体上骄傲着看不起他人努力生存的自己吧。
王木看着她束起的头发上那熟悉的红绸发带,有些失了神,“要是我一直都在......”就好了。
那些微泄露的话语,终于可以从里面窥探见他们分离的那几年。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倔强,高傲又心软。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还是昏黄的光晕下皱着脸发笑的小女孩。
王晓玲将绣好的红布递给进来的、一身挑书童装扮的谢云归。他将红布夹在黄皮书里,背着箩筐便去了。
…………
议事殿内高耸的穹顶回荡着官员上奏此起彼伏的声响。
“尚大人这减少预算之言,看似大善,其实耽误国家!尚大人只见民力疲敝,未见国库将罄;只知道减负为仁,却不知无财则国崩。”
有人接着出列道:“尚大人深处深宫何以得见民?国家强大才是民生之基,倘若处于被动挨打,生死无定数又如何谈论民生,又何来的百姓?不过是捧着酸腐旧书,自欺欺人地拯救罢了,实则关注的,还是假装为民发声时,自己伟岸的身姿。”
“减税之后,军饷何出?”
“军队缩减,何以保家卫国?”
“减税之后,官僚何养?”
“减税之后,天灾何赈?”
“减税之后,民生何保?”
一句一句逼问,句句刺骨,直指那薄弱的核心深处。
尚斯逸立于所有人之中,唾骂喷飞的唾沫溅了他一脸。他却不疾不徐,一抹脸,猛然撩袍转身。
他看着满朝文武低头躬身的帽檐,将象笏啪嗒一声掷于地。
玉砰金砖发出轰然巨响,一时间所有人惊骇地住了声。
尚斯逸缓缓地开口道:“今天就不谈虚的,就从这实打实的数据,我们一一核对。”
“军费去年八百七十五万贯,就现在挑选户部人马立刻前往各州郡。没有任何通报集结军队,按花名册一一清点,将吃空饷的人一网打尽。再对现有人员全部考察,五十以上或体弱之人强制退役,往少了算这便能剩下二百五十万贯。”
“这......”
有人嗫嚅着开口,尚斯逸却抬手举到与目同高,冷声道:“但这二百五十万只留一百五十万入库,剩下的人员增加饷银,留津贴给强制退役之人。无战为农,战时为兵,八百七十五万贯实则满打满算也只要七百二十五万贯。”
“还有谁有异议?”
尚斯逸挑眉看向那有异议的官员,那人却像噤了声般,头也不敢抬。
尚斯逸冷笑道:“我倒是要问问你们,官僚俸禄不足,那所有人共同讳莫如深的“陋规”又欺压了多少百姓?”
尚斯逸环视周围,他们是低语又垂首。
尚斯逸轻笑,摊了摊手,开口道:“没有人想从你们那刮油水。自己偷摸干不如摆上台面,彻查维持生活,履行公务,往来应酬的真实成本,公开额度。”
“裁撤荣誉性和闲散官职,合并州县,剩下的三万人薪俸为六十万贯。”
“原本二百万贯薪俸不足,现这裁员而出的六十万贯全部加薪。”
尚斯逸顿了顿,“二百万贯俸禄充足,陋规改革。此后若再有贪墨者,便再无原由。”
尚斯逸淡淡扫过全场。光从殿门外斜射而入,顺着颀长的光带攀附在尚斯逸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足以盖过整齐而列的文武百官。
“这里倒是只省了一百五十万贯,连两税的零头都够不上。”宋岱宗眯眼道。
尚斯逸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笑道:“都道开源节流,开源节流。这只是假定西秦收入不变下的节流。”
他忽然看向商弈,问道:“听闻两年内户部疯狂提高官盐售价,导致私盐泛滥,盐铁专营怕是少多了吧?”
却是没等商弈开口,尚斯逸自顾自道:“降低官价,打击私盐,民制,官收,商运,商销,降本增量。”
“七百五十万贯,递增一百万贯。缩减二百五十万贯,两税额定一千万贯。臣想怕是和往年收入无所不同吧?”
商弈深深看了他一眼,走过尚斯逸时能听到他从鼻子里发出的些许哼笑。
他径直走到王上座下站定道:“裁兵安置不当便生造反,若遇上开源不力或天灾人祸何以付得起官僚高薪?若高薪照拿,陋规照收,何谈平息民怨?盐政改革又打击原盐官,漕运,到时反扑又有谁能担责?”
“看似句句在调理之上,实则只是稚子童言罢了。”
尚斯逸一步踏前,应和道:“是,这需要绝对强势的决策者,要分步措施和缓冲的策略。但九死尚有一生,现在若持续不变那是必死之局。”
他挑眉朝商弈笑了笑,接着与他并排而立,高声道:“在强权镇压,军事压榨下才堪堪盈余十万贯。盛世之下,蛀虫早已腐蚀内里。”
商弈躬身道:“王上,自两年前大旱以来,盐铁专卖加价便从原由的五百万贯稳步升至六百五十贯。强制征兵,更是纵横六国无敌手。淮南运河竣工,河流上商船川流不息,繁荣昌盛。内里空虚,根本是无稽之谈。”
尚斯逸冷笑,“压榨民生强国以至内乱,为平息内乱便需强军税收,又压榨民生......倘若有一天军队一败,轰然崩塌。别步了秦国后尘,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秦二世而亡。”
“砰!”秦昭猛然将手往扶木上狠狠一放。
顿时所有人都惶恐下跪,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秦昭冷眼看着地下跪趴着的人影,商弈之言犹如带着香味的肉食,让本就饥饿之人十指微动。
集权,天下如指臂使。那快意之情顷刻间便要贯彻心扉。
“王上,强权如寒食散,初食飘飘欲仙。可随后瞬时跌落云端,而后愈吸食愈渴望,愈吸食愈渴望,最后被亲手所造之物驱赶着马不停蹄的往前奔逃,身不由己啊。”
秦昭猛然从幻想中抽身,仿佛被猛然撕下光鲜的表皮看到丑陋的内里,浑身剧痛作呕。
他死死盯着尚斯逸,握着扶木的手越来越紧。
忽然间御座下仿佛伸出无数双手,要将他撕扯下王座。他奔逃着,双腿不断来回交错,直到再无一丝气力也甩不开那张牙舞爪的双手。
永永远远地停不下来。
死死握着扶木的手早已麻木,秦昭定了定心神。而后,沙哑声回荡在大殿内,“尚爱卿为朕钦点的五年大考主持之人,有话便和他详谈吧。”
这便是要交给尚斯逸的意思了。
尚斯逸顶着一旁商弈灼热的目光,跪拜在地,“多谢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