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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徒弟 谢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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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到来时便见尚斯逸瘫倒在床上,是他少见的失神的尚斯逸。
“穆将军让我把这封信给你。”他垂眸站在那,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尚斯逸。
“他……死了……”
谢云归猛然睁眼,现在他终于知道尚斯逸为何是这个模样了。
唯一父辈剩下的那一个人,也没了。
谢云归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尚斯逸拥有近乎通感的能力。难怪,现在说不定他还在战场上,在饿死,战死,一遍又一遍凌迟着他的身与心。
谢云归靠近了些,想要伸手握住他,却又凝滞在空中。
他怕不合规,越了师徒界限。
他就这么挣扎着,看着尚斯逸衣衫凌乱的仰躺在红锦被褥上。鲜红的色泽衬得尚斯逸更加艳丽,双颊绯红的喘着气。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盖上了他的眼睛,能感觉到尚斯逸呼出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脸上。
谢云归睫毛不安分地微微颤抖着,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反手轻轻覆上了尚斯逸的手,轻声道:“清晏,我在……”
他能明显感觉到那手一抖,露出了尚斯逸通红双眸的一角,又往上移了移,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谢云归只能看到手掌缝隙里漏出来的光,将尚斯逸的手映得通红,和手掌挡住睫毛上下移动的滞涩感。
良久才听到尚斯逸轻笑,“没大没小,叫师父。”
尚斯逸缓缓抽手。眼前的他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嘴角永远地带着那抹浅笑。
尚斯逸摊手找他要那封信,可当谢云归知晓穆子易已死之后,他便不想给了。
他紧紧攥着信,还没找好理由搪塞过去,就被尚斯逸一抽。
“没事,你师父是那么脆弱的人吗?”
他还是倔犟地捏着尚斯逸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他知道那封信写的是什么。
穆子易说他是孤家寡人,此身本就了无牵挂。只是这一走就剩下了云无咎和尚斯逸在西秦苦苦支撑。他说他坚持不住了,作为老前辈索性还是有点忠心的私兵,一半给尚斯逸,一半给云无咎。希望可以在尚斯逸逃出去的时候护他周全。他向他们致敬,向所有还在坚持的清流致敬,但他可能要先走了。
谢云归的手被尚斯逸攥得生疼,仿佛骨头都错开了,咯吱作响。
但谢云归还是静静的将手放在他的掌中,分毫也不动。
夕阳斜挂着,好容易攀上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人。轻柔地覆盖在他的身上,给他尽己所能的暖意。
他终于是动了,坐在案前匆匆写了封信,将它交给了王木。
“麻烦给商弈,不要让他知道行踪。”
接着他忽然回头看向谢云归,朝王木道:“跟谢云归去吧。”
“你不想见见你妹妹吗?”
…………
“咚!咚!咚!”击鼓声响彻整个阙京,三声过后街坊里再无行人。
青石巷子南口处汇源里,却有两道身影赶在最后的敲鼓声中躲进了中行书局。
里面漆黑一片,谢云归领着王木穿过书堆,绕过层层架子,去到了藏在挂画后的密道里,一路向下。
“夫子这时应该在规划清流下一步的动向。”谢云归说着,便推开了一道门。
门里正对着的只有一点烛火笼罩的白衣女子背影,隐约可听见毛笔刮擦在纸上的沙沙声。
半晌都不见王木上前,谢云归回头望去。却见这个时时刻刻昂着头保持眼神如刀的金吾卫微张着嘴,手臂偏离大腿两侧,微微弯曲着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室内的烛火太暗了,以至于都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道他死死盯着那背影,腿却是发着抖,半步也不敢迈出。
白衣女子率先回了头,只是没想到眼里闯进一个她以为今生都见不到的人。
没想到王晓凌深深地看了王木好几眼,就转过了头,问谢云归道:“穆将军他......”
没等她话说完,突然听道了声阿妹。
王晓玲猛然回头,那烛光顺着一照,照亮了王木满脸的水光。
她站起身,手伸出去触碰,又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久久的顿在那里,好像王木是一个一碰就碎的幻彩泡沫。
谢云归心中微动,低声道:“凌曦姐,是我师父让我将他带来的。”
可面对的两人谁也没有动作,就是那么看着,从头到脚。
泪一点一滴从眼里满溢而出,留下两行晶莹的水痕。
王晓玲颤抖着,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哥,你现在长得跟我想象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
王木却是盯着她高高竖起的,在黄光底下黑油发亮的长发,沙哑着声音道:“阿妹......长大了......”
就这样二人被烛光照映的影子越来越长,长到相拥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两人什么也没说,都回避着分离之后的事。只是眼睛像是黏在了对方身上,看了一眼又一眼。
谢云归移开了眼,昂着头,不断眨着双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断道:“凌曦姐,穆将军他......死了。”
可许久都没等来王晓玲的回答,他低头看去,王晓玲皱着眉一抹脸,重新坐回了案前。
那瘦削的肩膀上下起伏着,声音却异常冷静,“将消息传出去,百姓长期处于西秦极端思想环境下,没有冲击性的消息对铜墙铁壁根本毫无用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的颤动着,“这是我们唯一可以撬开裂缝的机会。”
谢云归领命,快速离开中行书局,朝阙京深处一所破旧的私塾奔去。
他在杂草丛生处躲藏片刻,又顷刻间起身,隐匿在下一处灰暗里。
恰巧隐隐有火光从巷子转角处浮现,接着便是马蹄踏地的咚咚声。伴随着铁甲刮擦声,一队巡使几乎是贴着谢云归走过。
谢云归趴在地上,马蹄腾空带来的阴影打下,仿佛下一秒就要踏在身上。
谢云归却还是将脸贴在草地上,麻麻赖赖的触感。听到地底传来的咚咚声快要和心跳重合,也咬着牙,一动不动。
良久,等火光消失,谢云归腾地而起,快速的朝远方奔逃而去。
私塾外早有人抱着一个破布袋,左右探望着。
谢云归上前,赶忙将他带到树荫下。
“办好了?”
谢怀璟垂着头轻微的嗯了一声道:“与他人斗殴,夫子让我回家了。”
谢云归颔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将谢怀璟往树下的坑洞里一推,低声道:“待好,我去去就来。”
他在地上随手捡了块尖锐的石头,细细听着夜晚风声里传来的细微响声。
片刻后,朝私塾外院最显眼的一处墙壁奔去。
谢云归用力攥着那粗糙的尖石,直到那凹凸不平的表面在皮肤里刻下深红的印记,才得以稍稍止住颤抖。他用力地在墙上刻画着。
只有四个大字,残害忠良。
黑暗中只能听到石头摩擦墙壁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谢云归拿石头用力往手掌一划,将满手涌动的液体往墙上一摁。
那伤口处有什么东西跳动着,仿佛要一跃而出。忽然间谢云归猛然回头,见一队人马已然快速朝他冲来。
咚咚咚。心跳声贯穿耳膜,全身仿佛都随着它一下一下地跳跃着。谢云归四下一扫,将手掌狠狠往墙上压过,接着半褪下亵裤。
“干什么的!”有人喝到。
谢云归猛然倒地,双手一撑地,仿佛被什么东西割伤了似的诶呦叫唤了一声。
那火光猛然贴上,照得他双眼几乎睁不开。他哆哆嗦嗦地提起亵裤,瞪着大眼,等看清来人是巡使更是双腿一并,僵直在原地。
“官......官人,小的只是出来解手。”他摊开双手,任由打量的目光上上下下。
他苍白着脸,抬眼虚虚一探金吾卫的神色,苦笑道:“官人,你看我这还未......”
说着忽然眉头一皱,脸颊憋的通红。
那金吾卫瞬间移开了眼,死死皱着眉,半句话也没说便勒绳策马而去。
待到再无半点声响时,谢云归才动了动身,松了一口气。
他用手指蘸着鲜血,换了一面墙,像是发泄着什么一样,一笔一划间愈发的用力。直到刺痛已然变得麻木,墙上的鲜血再也分不清是指尖的还是手掌的。
残害忠良!
忽然间就在一墙之隔处有人声传来,谢云归迅速卧倒,只听得那是个未脱稚气的男童,轻轻的念着书。
“七情六欲,除之方能静心,静心而后定性,定性而后修身。”
谢云归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蠕动着身体,将双耳紧紧贴在墙上。
“老弱病残,除之方能无赘,无赘而后日进,日进而后国治。”
那微弱的声音却仿佛有千钧之力,顷刻间便让谢云归那由儒学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眼前骤然一亮,他能看到外界了。
“修身,治国,天下平。若......”
那外面是扭曲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扑向其它黑影,牙缝里也全是黑影的残骸。
这就是效用论吗?
一切阻挡西秦壮大的步伐都视为累赘,必须除去。
谢云归伏趴在地,像是被抽了脊骨,怎么也站不起来。
…………
而就在阙京的另一边,录公府邸处,商弈看着刚刚送到的密信。
燕北,赵崇宪暗藏私兵。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送的,尚斯逸不就看重了自己贪恋权势,要勾引自己咬饵吗?
让他以此来威胁赵崇宪,进而将赵崇宪收入囊中。在秦昭眼皮子底下勾连罪臣,他有这么傻上赶着送上把柄吗?
但这把柄恰恰好在秦昭接受范围内,主动递上把柄让能王上安心。
商弈冷笑,提笔写了封信,
王上已知私兵之事,速速归降。只是赵大人若是可以将赵家百年来积累的势力为我所用,或许本官可以保住大人一命。
——商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