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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军之死 临湖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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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湖而建的宫殿里满是红绸锦缎,徬晚从湖边吹来的风带起帷幔飘摇,只见偌大的殿堂内已然人满为患。
尚斯逸端坐在离王上最近之处,对面矮桌上赫然是商弈。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商弈隔着中间宽敞的毯席朝他一挑眉。
尚斯逸移开了目光,搜寻着穆子易的身影,却意外的瞧见了所有红蟒华服中唯一的一抹白。
那是一名女子,就那么坐在人群之中。两边的贵妇就这么隔着她拿折扇,掩口说着话,完全对隔在中间的人视若无睹。
那里似乎空出了以白衣女子为中心的地带。所有的舆论,交流都绕过了她,可所有人对视调笑的暗语里明里暗里都是她。
尚斯逸能够看到女子强行挺直的脊梁和死死绞在一起的双手。所有人都能从她颤抖的双肩里预料见她垂下的脸庞上的泪水。
尚斯逸知道她是谁,赵雅蕴,赵崇宪之女。
赵雅蕴抬头像是触了火一样,眼神不断跳跃着,可哪里都有等着她的视线。最后她重重地垂下了头。
尚斯逸想抓住她,救起她。可双手紧紧一抓,空落落的。只有自己单薄无力,还被红袍罩着的手掌。
他深深叹了口气。
宴会上所有的思绪都随着赵雅蕴的痛苦一齐涌了过来,将尚斯逸瘦长的身形撑大,像泡沫一样绷出亮堂的光来。
突然一股强烈的绝望猛然冲了进来,尚斯逸向那里一看,看到了垂着头,佝偻着身子的穆子易。
他那早已斑白的发丝凌乱着。双眼毫无神采,通红着,呆呆的望向远方——那绝对不是一个重大战役胜利凯旋的将军。
“赐宴!”内侍省官员喊道。
一盘盘精致菜肴接连呈上,秦昭举杯高声道:“今日宴席,便是给为西秦带来安宁的众位浴血奋战的将士庆贺的。众位爱卿不必拘礼,为将来的称霸中原,为西秦将领的英勇举杯畅饮罢!”
话音一落,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尚斯逸重重放下酒杯,灼辣感贯穿咽喉,烧得心脏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
商弈率先起身敬酒,高举酒杯道:“王上英明,手底下的将领更是颇有王上风姿。这镇卫将军不仅位列二十四班,开府仪同三司更是荣封永昌候,此战一胜再封,可是堪比当年的赵兴云啊。恭喜王上再得一顶级助力。”
尚斯逸面色一沉。赵兴云随高祖一同打下西秦江山,毫不夸张地说那时是秦与赵共天下。王上好容易摆脱赵氏阴云,这么说简直是要将穆子易送上断头台!
果然整个宴会窃窃私语之声片刻间全无。
尚斯逸顶着全场目光,挺身上前道:“此战若没有王上慧眼识珠,西秦国力与众位士兵,单单凭穆将军一人之力恐怕难以获胜。况且穆将军又是识大体之人,怎么会将士兵的功劳都拦在自己头上。”
尚斯逸微顿了一下,感受着秦昭落在他身上考量的目光,又道:“况且,听闻穆将军的毕身理想是到死都能卧在美人怀里。商录公将他架上功臣的高位怕是高看他了吧。”
商弈看着尚斯逸没有一丝一毫被反驳了的恼怒,只是笑道:“穆子易可是全天下景仰的英雄。此次战胜,民间支持更是达到了顶峰。臣也只是顺着民间要加封穆将军的大势提一下罢了。只是不知尚侍中竟然对穆将军了如指掌,当真是让臣刮目相看啊。”
尚斯逸丝毫不慌,只是轻飘飘看了商弈一眼,也笑了,“谁都知穆将军与前朝宰相为旧友,也与臣师父为旧识。况且就在宴席上一问,谁不说百姓景仰的是驾驭将军,算无遗策的王上?倒是听闻那战前奏请的粮饷战后才到,可见商录公也是忙于政事,怕是没空听什么百姓传闻罢。”
商弈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凄哀的神色,叹气道:“自那时尚侍中推行两税法以来,户部便捉襟见肘。倘若有钱......谁愿意看到边境将士挨饿......”
尚斯逸眼神猛然一暗,高举着酒杯的手隐隐发麻。他也像是自责道:“当年尚家村由臣亲手把控之时收成翻倍,但谁曾想到了尚书省行令之时竟是颗粒无收。”
说着眼眸下垂,声音有些哽咽,“也是臣的错,没考虑到尚书省的行事......”
秦昭将手重重在扶木上一放,传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一个人的脑内。
他坐得很高,将眼帘垂下一扫,自带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四周静得可怕,连风声也无。红幔低垂着,显得沉重凝滞。
“穆爱卿啊,此次战役辛苦。该赏的还是要赏的。”
秦昭黑沉沉的眼眸忽然凌厉一扫,沉声道:“不知穆爱卿想要什么?”
尚斯逸心头猛然一紧,悄悄朝穆子易望去。眼神里满是迫切。
只要他按照自己的话顺下去,去说自己胸无大志,说年老无力要归还军权,索要美人。他就可以活下来,安度晚年。
可穆子易缓缓起了身,用通红的眼眸深深看了尚斯逸一眼。那是带有告别意味的,眼里还有星星点点的泪花。
尚斯逸骤然张大了双眼。
接着穆子易决绝地回过头,就这么直挺挺的往王上座下一跪。
他迟缓的将额头重重的撞击在地,接着抬起头。好像那一瞬间眼角额头嘴边都长出了一道道皱纹。他延长至两鬓的胡须还带着晶莹的水珠,高声开口道:“户部迟迟不拨粮饷,五万弟兄甚至都不在战场上死的!”
长途跋涉后耗尽了力气。穆子易好像又看到了躺到在地上,横横竖竖的尸体。他们两颊凹陷,脸上青青紫紫,肚子却异常的肿胀突出。
满地都是,垮都垮不出去一步。
穆子易环视了周围一圈,看着大腹便便满肚肥肠撑得华服肿胀的朝廷命官,猛然闭眼。
苍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本就是上战场在前线拼杀的九死一生,那唯一的生机还要献祭给在坐的每一个人,成了畜牲们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他死死咬着牙,仿佛含着血与泪,“三十万人,只回来了一万!”
他通红着眼,站了起来,浑然不顾四周拔刀的金吾卫。
他摇摇晃晃的,极其用力地睁大双眼,指着宴会上的每一个人,声音里有些许哽咽,“十年了,我原以为只要我忍过你们使得绊子,只要我一心一意的戍守边疆.....我就还能继续为国奉献......”
仿佛有什么哽住了喉咙,他花了好大的气力才喘过气来。
他忽然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前倒后扬地,笑到眼角带泪,“我苦苦坚守着,以为我只要退让一点,你们就会看在我安分上收手。”
“可你们却变本加厉,我死了没事啊,但那二十九万人,我一个都对不起。我就是一个一个扛,都扛不回来。我就算是死了二十九万次也还是无脸见他们哪怕一面!”
他胡乱抹着脸,就这样鼻涕与眼泪到处都是,在花白的头发里在胡须上也在道道皱纹里。
“活还不简单吗,只要我归还军权,认罪伏法,可我不!”
“昌西没了我不行。我要站在战场上守住边疆到最后一刻,我绝不后退。”
他仰头望着天,双手张开呈现出一个献祭的姿态,“如果最后都要让我上不了战场,我宁愿死。”
最后一句是平静的,谁也没有料到他猛然撞向了柱子,一下一下接着一下。
那是鲜艳的红混着透明的水,在红绸锦缎捆绑的柱子上增添了别样的风采。
他就这样抱着柱子一下又一下,直到没有了气力,也没有了生息。
那本就苍老蜷缩的背影已然被撞的扭曲,这凹一块,那陷一块。就在血泊里死死抱着柱子,像是抱着他为国献身的美梦,就这么去了。
那血溅在近在咫尺的尚斯逸脸上。他拿手一擦,看见眼前的鲜红才有一点点实感。
他两颊抽动着,身体却站的笔直,没有丝毫摇晃。
他明明知道穆子易心里只有边疆守卫国家,他却固执的一厢情愿的想要留下他。
他不是可以通感吗?看到他的一切,看到他的悲伤,看到他是一个人。
尊重他是一个人,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志向和……想要的死法。
但袖下的手却死死攥着,他看到有液体落在红色的纱袍上,洇漫出各个不规则的水坑。
可他还是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看到怎么可能会不产生行动的想法?
可他却像是被用力束缚住了手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人一个一个的在他面前痛苦的死掉。
无论如何嘶吼哀嚎都挣脱不了束缚,改变不了任何事,简直是神明跟他开的可恶的玩笑。
他想起了他小时候一直延续至今的理想,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人……
尚斯逸嘴角向上,那时一个崩溃时不自觉的反应。
他当时那么信誓旦旦的在师父面前说……现在想想,当真可笑。
原来只有经历过了才知道这有多么无力。
尚斯逸紧闭着双眼,将带着咸味的液体挤出眼内。再一抹脸,脸上再也看不出半点哭过的痕迹。
他要逃出去,去践行他的理想,去报仇,让每一个人都能成为真正的人!
被上万烛光照耀的通红的大殿中央,赫然是一个绽放的溅出血肉残片地呈大字装的人。
秦昭举着酒杯,看着坐下慌乱的人群,又将视线转向商弈,深深看了他一眼。接着高声道:“穆将军由于战场上个人问题失误导致二十九万将士阵亡,愧对西秦上下所有人的信任,受不住他人的指责,自裁而亡。”
如重锤一般,击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伴随着殿内四方金吾卫拔剑的寒光,刺的每个人心寒。
他们沉默着,举起酒杯,像是麻木的毫无知觉的玩物。
在一排排一列列举起的整齐的酒杯列中,还是有颤抖着的。杯中酒晃荡着撞在酒杯壁上,发出阵阵声响。
商弈笑着高喊道:“王上宽宏大量,主将犯了如此大错,也不埋没他战胜的事实。只是没曾想穆将军他如此不堪重负……”
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谁都知道这是转换叙事,要是在场的人敢透露出一点,那将是死无葬身之地。
尚斯逸沉默地一口饮尽杯中烈酒。那液体中恍若有无数尖刺细细密密的刺着口舌,好像那二十九万冤魂带着重剑索命,却又饿得抬不起手,落在舌头上只有一点点刺痛。
尚斯逸猛然起身,径直走向穆子易身前。就那么跪了下来,拜了三拜后,将鲜红的纱袍一脱,盖在穆子易狰狞的脸上。
外在的鲜红一褪,只剩下刺目的仿佛哀悼的白色中衣。
太常卿又开始奏乐,舞女依次而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又恢复了之前热闹的景象。
商弈竟然举着酒,直接站立在尚斯逸跟前。带有些许抱歉道:“尚侍中,节哀顺变。倒是要擦亮眼睛,别再识人不清了。”
尚斯逸冷笑,起身笑道:“恭喜商录公,军权到手。只是树大招风,录公还是小心为上。”
两个酒杯狠狠地撞在一起,激起杯中酒如浪翻涌。
两人对视着,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必除对方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