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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幼时   那是一 ...

  •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秋天下午,百福殿内总是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味。若是人长久的生长在这里,也会随器物一起发霉,从内里开始腐烂。

      而幼年时的秦昭便是生活在这里,蜷缩在榻上的角落。

      茅草搭建而成的屋顶并不防雨,到处都在漏雨,连睡觉的榻上也不能幸免。

      雨一滴一滴的滴落,落在近乎成池塘的床上,溅起朵朵水花。

      秦昭披着湿透了的床单,冷得浑身哆嗦。却还是倔犟的紧紧裹着被褥——那是他仅剩的可以取暖的东西了。

      或许是错觉,他还可以从那冰凉的被褥里感受到一丝暖意。

      “哐当!”门被一脚踹开。

      一群人围着一个翘着兰花指的男人。那人掐着尖细的嗓子叫到,“还不快快给衣食父母请安!”

      秦昭认识他,那是常常给自己喂食的宦官齐福。

      可他却不想下去。

      但由不得他。好多双手拽着他,连脚都来不及着地,就被拖到齐福跟前,跪在了水地里。

      还好今天雨下的多,起了很好的滑润作用,竟然拖得一点也不疼。

      “贱婢所生的孽种!如今那□□死了,留下的孽种还是跟她一般没有教养,养育之恩都不懂得感谢!”

      一巴掌打下,只感觉脸上被他的长指甲刮得生疼。雨水落在伤口上,刺疼得厉害。

      秦昭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能在说......娘吧。

      这个词他想到的时候顿了好几下,毕竟如果说是这个茅屋坏的话,他一定会扑上去抓挠齐福的。

      秦昭牙打着颤,说话也有气无力的,“齐公,万福安康,请赏赐下等狗些吃食罢。”

      人群里发出阵阵哄笑,一声大过一声。如雨点滴落,叮叮咚咚响。

      秦昭却是不以为意,抬起头伸着舌头。

      他死死盯着齐福手里拈着的黑色的带着一点绿光的肉,肚子里的响声震天。

      齐福明显是听到了,高昂着头,看都不看秦昭一眼,只是随手一丢腐肉。

      秦昭追着那肉爬去,试探性地一舔那肉,拿眼睛瞧着齐福。

      齐福顿时哈哈大笑,上下嘴唇撅起,皱成一朵菊花。

      “嘬嘬。”

      秦昭像是听到了准令,一把撕咬上那肉。他的下唇是碰到地上的,没有用手拿。

      “哈哈哈哈哈哈,当真是条好狗!”

      “齐公,不若给我玩几天,看着怪顺心的呢。”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伴随着轻笑的,赤裸的嗜血的,不像人的目光,是兽性的野蛮。

      他能感觉到本来就不剩几两肉的背部,仿佛被那些目光和轻笑全都挖了出来,吃得狼吞虎咽。

      狗。

      秦昭吃着肉,那有着酸腐的腥味的肉被雨水浸满,嚼起来会溢出带着酸味的水。

      狗。他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他抬眼看向那群人。那群人都打着伞,穿着看起来就很好的整洁衣裳。

      看着他们嬉笑的模样,心底仿佛有蝎子撕破心脏爬出,那股莫名的情绪让他想要跳起来,将他们的嘴脸撕碎。

      念头一点一点具象,他颤抖着身子,死死咬住下唇。

      我也好想像他们一样,可以站着,可以穿干的衣裳。

      我也想成为人!

      猛然一个念头在秦昭心底炸响,雨水顺着脸滑落到嘴里,竟然有一丝丝咸味。

      四周都是雨声,那雨里跪趴着一个孩童,满脸污脏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死死盯着周围的人群,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渴望。

      秋季多雨,那雨连绵着好像从来没有停歇。雨水一点一点地洗刷着少年的眼眸,将里面的微光抛磨的愈发明亮。

      等他从那场雨里再一抬头,便看见了眼前整整齐齐列着的许多人。

      一人身着绛色纱袍,踱步而来。冠下垂着的珠帘随着步伐轻轻摇晃着,发出轻微的叮咚声。

      秦昭随着众人起身,他看到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那一个人,随着他而移动着,目不转睛。

      那些目光不一样。

      他们眼里装着的全是那人,身体微微前驱,仿佛要追随而去。

      那红色的身影仿佛越来越高大,沐浴着周遭景仰的目光,高到秦昭需要抬头才能窥得分毫。

      他是人。

      他一步一步坐上那最高之位,四周百官下跪,山呼海啸声起,“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昭浸泡在其中,那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声只为一人。喊叫声仿佛从每一个人的心底钻出,是热烈的,震得秦昭心底发烫。

      他怔愣的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位子。那是父王,他知道。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之间从四面而来的喊声让人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他环视一周,他们站着张着大嘴,喊到满脸通红,眼里竟有热泪。

      他是人。

      在那个最高位置上的是人。

      权力的顶峰上的那个东西是人。

      四周身影如潮水褪去,他手里好像握着什么,眼前还是那绛红色的纱袍,只是这次近在眼前。

      他缓缓将手往前,那手中剑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搅了混着水的软物。

      他能看到眼前父王瞪大的双眼,看着那愈发红颜的袍子,兴奋得双手发颤。

      我要成为人了!

      可等他终于坐上王位,往底下一瞧。全是一个个前圆后方的冠帽,没有人敢抬头。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尝到了那日雨天里腐肉的腥酸味。他踏着尸山血海登上的王座,竟像是个空壳。看着高高在上,实际上往上一坐,竟比他当年跪趴在地还要低。

      我怎么还不是人?!

      忽然间秦昭像是被水淹没,挣扎在当年倾盆大雨里的泥地里,明明是那么浅的水,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秦昭猛然惊醒,浑身被汗水浸透了。明明他知道这是汗水,但他仿佛还能闻到那秋天雨里特有的,发霉的味道。

      “王上仔细着着凉。”身旁传来安大家不再尖细的嗓音。

      接踵而至的是件干的暖和的外衣。

      如果尚斯逸在这的话会赫然发现,这安大家正是两年前给他偷偷传话的安内侍!

      “商弈最近有什么动作?”秦昭问道。

      安全手上帮忙理着衣襟。那黝黑的皱巴巴的手刮过皮肤带起了细微的刺痛。他低声道:“商大人最近跟宋岱宗走得比较近。”

      “宋岱宗?”

      “是吏部的右侍郎,刚提拔上来的。”

      秦昭颔首。他的脸脸掩映在夜里摇曳的烛火之下,难以分辨神情。

      烛火飘摇着,从帝王寝宫里飘摇到尚斯逸所居的偏殿内。昏黄的火舌舔舐着宣纸,只是一下,那纸上便渐渐显示出棕褐色的痕迹来。

      上面赫然写到:
      厉大夫,下官多年前曾陷入过绝境,所幸被人所救。如此大恩下官没齿难忘,追问下才得知那个人是厉大夫的侍从。
      下官没有什么能够报答的,只是今日偶然撞见商录公和宋侍郎在一处。他们被下官撞见了便立即移开,这个举动反而引起了下官的注意。
      就是一点微小的观察,希望能帮助到厉大夫,尽到自己的一点微薄的力量。再三感谢三年前的救命之恩。下官不足挂齿,便不报上姓名了。

      看完尚斯逸便烧了,只是盯着那渐渐余下的火星,良久都不动分毫。

      “师父。”

      尚斯逸叹了口气,终究是要面对的,他回过身抢先发问道:“怎么是你送的信,戚展影呢?没人拦你吗。”

      面前的少年身着青衣而立,一对横眉压在眼睛上面,只是冷冷的道:“是我要来的。”

      谢云归绷着脸,双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就这么瞪眼看着尚斯逸。

      尚斯逸微微避开了视线,故意用力的起身,一下子牵涉到腰腹伤处,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一双手立刻托扶住他。被这么一接,尚斯逸心底多少有点底了。

      便将全身压在那双手臂上,疼得直吸气。只是不知有意无意,他离谢云归太近了些。一股热气全喷洒在谢云归的耳垂之上,顷刻间便犯了红。

      谢云归手指微微一紧,却还是松了力道帮尚斯逸正了正身,叹道:“师父,这招对我没有用。”

      “真的吗?”那气声贴着耳朵呢喃着。

      谢云归浑身一激灵,猛然往后一退。

      尚斯逸近乎艳丽的脸在跳动的昏黄暖光下近在咫尺。细眉微微蹙着,更显得脆弱不堪。

      谢云归没有再看他,只是恢复了先前冷淡的语调,“师父。”

      尚斯逸坐直了身,上下唇碰了又碰才出了声,“对不起......栖岩......”

      那声音一出,谢云归掩盖在袖下的手猛然攥紧,却还是压抑着声音,冷笑道:“永远都不告诉我,你只是把我当要保护的小孩罢了。”

      屋内烛火烧得正艳,一滴蜡泪滑落,离了温度高的火焰到了底下,随着陈年的皱痕一起成了新的坎。

      “我只是怕你被我牵连了。”

      那烛火陡然一跳,谢云归闷闷的声音却像是一把匕首,“我是不是长得和沈从宜很像?”

      “你不是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吗,那我们从这封信说起,这是赵幕府送给厉铮的离间信对吗?”

      话语里的闪躲之意却猛然刺痛了少年的心,谢云归忽然拔高了音调,“很像吧?当年我要是没这张脸,你肯定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尚斯逸罕见的顿住了。他眯着眼,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少年,又好像在透过他的脸回忆着什么。

      谢云归几乎是全身不受控的颤抖着,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尚斯逸张开的嘴唇。

      尚斯逸收起了笑,嘴角平直,竟是少见的认真,“你要听真话吗?”

      这一问,谢云归呆愣在原地。像是禁止住了,只有身旁的烛火疯狂摇摆着。

      良久以后,谢云归笑了。那笑很像是尚斯逸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是种决绝的神态。

      “你瞒着我的多了,我还能听到真话吗?”

      “如果是当年,匆匆一瞥,那却是是像。近乎是一模一样。”

      谢云归艰难的扯了扯嘴角。

      “但细看,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都一点也不像。”

      尚斯逸看着他僵直在原地的神情,眼睛里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你就是你,我收你为徒,也只是因为你是谢云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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