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通感     “ ...

  •   “爱卿还是恨我罢。”

      尚斯逸能感觉到秦昭说完这句话,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要从中看到一丝从前的情谊。

      秦昭在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其他人——年少的尚斯逸。

      那时他初入朝堂,还是未经世事的少年。

      在初次看见秦昭,看见他那个痛苦的,破碎的,充满挣扎的灵魂。

      经历了他的一生,少年尚斯逸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地轻声说了句,“权力给予不了你需要的情感,倘若你在年少时得到了爱,现在至于暴虐,不顾手段的得到权力。”

      他那时能感觉到,秦昭眼里猝然绽放的炽热光芒。

      而现在,尚斯逸死死扣住剑身,直到指尖刺痛换来的一丝清明,才能扼住心底的恨。

      他淡淡笑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道:“无所谓爱恨,只是我们走的道路不同罢了。”

      尚斯逸直感握住他肩膀的手,愈攥愈紧,仿佛有错骨之痛。

      尚斯逸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握着腹中的剑,柔声道:“赵国公那封密信所书私藏精兵三千,却是残甲破枪,恰好卡在门阀三千五百家兵之下......”

      只怕王上的反应,也是他设局的一部分。

      还未说完他便佯装昏死,模糊间听到秦昭厉声呼唤太医,唇角微勾。

      成了。

      躺了半晌,忽然听得耳边传来声嘲讽,“别装了。”

      尚斯逸一睁眼,便撞上燕行之贴面而来的脸。

      燕行之微微一动,嘴唇便刮擦过尚斯逸的脸庞,带起阵阵酥麻之感。

      尚斯逸一偏头,低声道:“是你。”

      燕行之将温热的帛布擦净剑伤处,哂笑道:“清晏当真好狠的心,给自己捅了个贯穿之伤。这偌大的太医署,确实是只有我最擅长治金疮。”

      尚斯逸却是摇头道:“王上多疑,怕是早已查清你我关系。”

      燕行之奇道:“王上信了你要为清流起势?”

      尚斯逸冷笑,“当然不是,不过活动空间还是给了的。”

      燕行之没有答话,只是沉默着将金疮散轻轻敷上,双手轻微颤动着。

      “疼吗?”

      尚斯逸没有答,只是问他,“消息带来了吗?”

      燕行之苦笑了下,随即正了正神色,沉声道:“云无咎和戚展影确实被赵国公所抓获。云无咎眼下安全,可做内应。戚展影已经成功逃出。”

      尚斯逸轻点了下头。

      燕行之忽然笑了笑,眼神一瞥,示意道:“这金吾卫里的头儿,可是云无咎徒弟的阿兄——王木。”

      尚斯逸眼眸一亮,淡淡一笑,“那就好办多了。”

      良久,二人都没有再言语,燕行之将帛布一圈一圈的缠在尚斯逸的腰腹处,雪白的帛布几乎要融入肌肤。

      那肌肤仿佛是玉雕刻的,温润的。紧贴上去,还能感觉到底下隐隐勃发的心跳。

      尚斯逸猛然抓住燕行之的手,眉头微蹙。

      却见燕行之若无其事的抬眼,眼里黑沉沉的倒映的全是他。

      燕行之轻轻的捧起他的手,“清晏,你答应过带我走的,不要忘了我。”

      他眼里久经磨损的黑眸里透出了点点微光,但那光里的不是人,是一个飘渺的抓也抓不到的理想。

      尚斯逸顿了半晌,才沙哑着道了声好。

      尚斯逸怔怔的坐在那,燕行之起身时才猛然惊醒,将他拦下,问他,“栖岩他......”

      “生气了,但还是去了中行书局。”

      说完燕行之转身就走,只落下远远跟随的背影垂在尚斯逸身上。

      尚斯逸叹了口气,可时间不等人,他抽出赵国公送的迷信——那是在王上来之前誊抄的。

      只见上面写到:

      三千大军齐聚,只等清晏君来,便可以一齐共同谋划大事。云无咎,戚展影都已经等在帐中。现在万事俱备却忽然发现准备的刀枪都生锈了半数有余,若清晏君能带来八十万钱的话,恐怕云无咎等人便不用如此操劳了。

      这封信看似要命,可共谋大事是什么大事?三千大军怕是连阙京门也进不去,况且可以说是家兵三千,恰恰好掐着三千五百的底线。

      半数刀枪生锈还要谈大事,更是招人嗤笑,却是悄然在这荒谬中,藏着让人轻视的生机。

      赵国公究竟是故意被截取的密信,还是真的是意外?

      尚斯逸轻轻点着那张薄宣,正在思虑之时,门被砰的一声踢开。

      尚斯逸不动声色将那张纸往袖子里一拢,转头看去。

      那金吾卫全副武装,将破铁盘往桌上一放,便按着腰间的剑,直挺挺的站立在一边。

      那铁盘之上是白生生的馒头,看着就异常硌牙。

      尚斯逸慢吞吞给自己到了杯茶,过了这么久,壶里的水早已凉透,一口饮下,浸得唇齿间苦的发涩。

      将茶杯猛然放下,高声道:“不曾想,刚为王上效劳,竟是这个待遇。”

      嘴上这么说着,头却转过来,紧接着低声道:“王木,江陵人,有一个妹妹叫王晓凌。”

      王木下颚猝然一离,又死死咬合住,瞪视着尚斯逸。

      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抽筋拔骨,但透过那层层锐利的尖壳,竟是可以看到一丝希冀。

      尚斯逸缓缓拉进二人的距离,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道:“你想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王木那拂着剑柄的手微微颤动着,却是毫不犹豫用力一拔。

      纹丝不动。

      尚斯逸死死摁住他的手,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甚至轻轻一笑,“别急,她没事,我们好好聊。”

      如此之近的距离,尚斯逸可以感到王木渐渐急促的呼吸声和他还不肯放弃的尽力往外拔剑的手。

      尚斯逸眯眼笑道:“这么记挂妹妹,七情六欲未断,告发到王上那,你和令妹可都是凌迟之刑。”

      王木浑身一抖,手上力道渐渐放松了下来。

      尚斯逸一放手,王木须臾间便拔剑,尚斯逸却是早有所觉,劈手一把夺过。

      尚斯逸本可以架在他的脖子之上威胁,但他却是将剑往桌上一放,轻声道:“令妹很想你,日思夜想,夜里没怎么睡过好觉,所以还没长大,你若是见到,肯定认得出来。”

      王木没再有动作,头低垂着,只泄出来了一声嗯。

      尚斯逸知道此刻自己要成为他了,成为王木,去寻找他记忆长河里的阿妹。

      ……

      [那是在小河边,倒映出王晓凌幼年时的脸庞,王木......不对是成了王木的尚斯逸在她身后一点一点的抹着她的头发。

      那头发如枯草般发黄,却也在我的手里慢慢柔顺,我小心翼翼的拢着,梳成了两个啾。

      从胸口出摸索出来一丝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我闻了一下,没有尸臭味。

      我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红绸飘荡在空中,阿妹是瞧了又瞧。

      阿妹看着我,脸上没有我以为的欣喜,好像要哭出来了似的。

      我才从河水里看到了我的倒影,瘦小的脸上满是红肿的凸起。

      我想朝她笑,可脸上肿胀的神情肯定很扭曲,因为阿妹的泪水更加汹涌了。

      她抹了把脸,扬起了笑,夕阳照耀下,真的很甜很甜。
      她说好看。]

      ……

      而后,尚斯逸只看到了一条破损的,裂口层次不齐的红绸,红到发黑,斑驳发臭。

      “啪嗒。”一丝极其轻微的碎裂之声,尚斯逸猛然回神,却是连瓷器碎裂扎进肉里的刺痛也感受不到了,双手剧烈地颤动着。

      “剩下那个,她一直带着。”尚斯逸轻声道。

      王木垂下的攥紧着的手,是松了又紧,终于是再也忍不住,全然松懈了下来。

      尚斯逸眼前模糊一片,骤然闭上眼,再睁眼时还要笑着说,“放心,让你做的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王木抱了抱拳,将桌上的剑提起,转身而去。

      眼见那殿门合上,那碎裂的茶杯像是再也挣不住,轰然倒塌成碎瓣。

      尚斯逸淡淡的看着手中斑驳的血点和混杂的碎瓷,竟是紧紧攥着双手,一点点感受着碎瓷渣蠕动,流动的鲜红从掌中一点一点滴下,只是这种程度的疼痛却怎么也不及脑内和心口的疼。

      最初的通感能力只是用来成为他人的,虽然世上所有人的所思所感都一股脑的涌向他,他痛到全身毫无知觉却也庆幸,他可以完完全全的感知他人了,这明明是他用来成为黎民百姓的器具,可为何现在的利刃也对准了刚开始他想要守护的人?

      没有人能回答。

      铜镜里是青年苍白的面庞,他憎恶的视线落在唇角处——那里向上翘着,像是长久的勾起而忘却了回落。

      ……

      “敕曰:司空赵崇宪,仗着权势辜负王上的期待,欺骗王上,私下受贿,私自放任儿女相聚。念在赵崇宪组上三代对西秦有功,特地赫免赵崇宪及其女赵雅蕴凌迟之刑,其女赵雅蕴留京。流放赵崇宪至燕北,即刻前往!钦此!”

      赵崇宪跪在偌大的殿门口,若是不仔细看恐怕只能看到那三重长阶延绵而上的黑色陶瓦和高耸的屋脊。

      他双膝触地,双手合抱于胸前,左手掌心按压在右手之上,后双手下移直到接触到地面。

      他缓缓的将额头贴在了地上,停滞了良久。

      昨天下了许久的雨,房檐上的积水还没有干,本是一滴一滴下落的积水,现在好似被凝住了,许久没有半点声响。

      四周静得可怕,却可以感受到那成百上千道的目光叠加在身上,让人重的抬不起头。

      赵崇宪缓缓起身,小心翼翼的取下三梁冠,轻轻的放置在身前。明明那三梁冠放在地上半点声音也没有,却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没有半分犹豫地扯下紫绶带,脱去云头靴子,猛然剥去紫朝服,露出煞白的中单。

      仿佛里面什么也没穿,赤裸的裸露在千百人之前,羞愧难当。

      只是解下腰间的玉佩时,他悄悄的放在手里摩挲了半晌——那是他阿爷引以为傲的,三代传承下来的先王所赠的玉佩。

      终是一闭眼,捧在手心,举过头顶道:“罪臣不敢玷污国器,还请王上收回。”

      他垂下了头,仿佛能看到地下那摊积水里阿爷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的,“复......荣光,......荣光......”

      “嘀嗒。”是水滴落在积水里的声音。

      那械具重重的压在他的头上,他却挣扎着挺直了脊背。

      只有这一条路了,他想。

      而尚斯逸在百官之中,猛然感到赵崇宪心中闪过一丝轻快的略带计划得逞的畅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