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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门   听闻门 ...

  •   听闻门下省侍中千里迢迢进京进谏,满面春风进去,出来却是面若死灰。

      尚斯逸在回京的道上纵马狂奔,纵使马上的颠簸再剧烈,也颠不走此刻的欣喜。

      三个月,他终于在王上规定的时辰内找出了解决西秦饥荒的法子。

      他的手时不时划过胸前,感受着粮草协议在里面折叠而成的凸起。他仿佛都能见到,黎民饿得焦黄瘦削的脸上,缓缓泛起的红润。所有粮草都化为了层层血肉包裹着骨头,成了百姓渐渐丰盈的脸庞。

      入阙京,下马,随宦官进谏王上。

      一路上宦官频频回头,尚斯逸却是毫不在意,朝他们微笑致意。

      那些目光间隐约的不忍,都在尚斯逸剧烈的心跳声中,被一齐淹没。

      “宣——门下省侍中尚斯逸进见——”

      尚斯逸趋步上前,高声道:“王上,三月前因臣推行两税法时碰上大旱,致使西秦上下无粮可食。现在臣已然找到两全之法。”

      说罢,便抽出怀中粮草协议呈上。

      然而,西秦王端坐在榻上,只是斜眼瞧着面前的白衣青年。良久方道:“都烧了。”

      尚斯逸猛然一怔,似是意识到了都烧了是什么意思,却又不可置信。他双手死死抓着协议,哑着声道:“臣,不明白。”

      光从屏风中透过,只剩下斑驳的光落在秦昭脸上,隐隐绰绰的,看不真切。

      “爱卿推行两税法致使西秦遍地饿殍。为弥补过错,朕给了你两个选择。一是及时止损,以尚家村两万人死后空出的粮食,换西秦上下百万人性命;二是保尚家村。那天下多少人为你而死,就不得而知了。”

      说着,秦昭勾唇一笑,脸上光影晃荡。他轻声道:“看你三个月里到处奔波。朕甚是心疼,便帮你选了。”

      “尚家村,朕替你安顿好了。”

      砰,细线绷断的声音。本就是吊着全身的细线猛然断裂,一下没了支撑,尚斯逸浑身发软,拿不住的白纸洒了满地。

      腥红毯席上,白衣青年跪倒在地。像一朵绽开的寂白之花,只是花心被切,汩汩鲜血流了满地。

      尚斯逸只感眼前黑影阵阵,根本不敢细想。但鼻腔内隐约充斥的味道甩也甩不掉——像是尚家村祠堂里烧的香,混合着贡品的……肉香。

      尚斯逸猛然捂嘴,好容易将胃里翻涌上来的酸味咽下。那酸味好像烧穿了咽喉,他反复张了张嘴,才有一点声音发出,“为什么?”

      他双眼通红,死死瞪视着秦昭的眼睛,想从那里面看出哪怕有一丝的后悔。

      秦昭却避开他的视线,只是一指漏壶道:“爱卿央求朕,让朕缓了三个月。”

      尚斯逸顺着望去。那漏壶里的水嘀嗒而落,伴着秦昭沉静的声音,猛然砸下,“辰时三刻,爱卿晚了一刻。”

      一片寂静,任尚斯逸如何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竟是如此荒谬的理由。

      他几欲冷笑出声,却还是一瞬收了神情。猛然以头抢地,发出了极其沉闷的声响。

      “臣……告退……”

      尚斯逸不知自己是走怎么出去的,双耳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他强迫着自己看着沿途的风景,以此来填满双目,不再去看想象中那焦黑的破败景象。

      本是初春时节,明明满目都是昂扬绽放的花丛。却好像见到它们一朵一朵的低垂,从花瓣边缘之处泛起点点星火,后猛然焚烧为灰烬。

      他低头想要逃避。可天不遂人愿,一垂首便见到了腰间鲜红的锦囊。

      那是衣裳改的平安符。

      他想起了那年大旱,收成不景气。临近岁日,却还是收到了新衣。

      苏荷看着换上新衣的他,细细打量,抖着声说他长这么大了。

      他的手被她紧紧握着,感受着她手上凹凸不平的痂,刺喇啦划过掌心。

      他那时沉默着不想失去掌心的温度,又觉得身上衣服太沉太沉。看着苏荷衣服上的补丁重重叠叠几乎成了花布,他终于还是开了口道:“娘,还是拆了,给你做件新衣裳罢。”

      苏荷猛然闭眼,轻轻锤了一下他,“邻里一块布一块布给你凑的。他们知道你最喜红,都拣了最艳的给你……”

      说着她一抹脸,还是抬头笑道:“还是陈阿婆手艺好,都看不出来。”

      尚斯逸那时没有答话,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衣。忽然间有水落下,在红衣上蜿蜒出深红的水渍。

      嘀嗒,记忆里的水顺着滴落,到那红色锦囊上,也被染成了深红色。

      尚斯逸抖着手,一把将锦囊扯下。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泄出些许哽咽声。

      “侍中。”

      安内侍捏着细嗓轻声叫道。

      尚斯逸顿了顿,一抹脸,抬头望去。

      安内侍一身官袍姹紫嫣红,细挑眼左右一转,脚下步子不停,细声细气道:“三月前那日,商录公可是先一步见过王上的。”

      只说了这么句他便加快了步子。来不及细想,尚斯逸忙道:“多谢安内侍。”

      安内侍眼也不斜,却是一笑,拉开了距离。

      商录公。

      尚斯逸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早已陷入锦囊之中,攥出道道皱痕。

      自从两年前拜官以来,商录公便逐渐失势,沉寂了两年之久。却不曾想一出手便直接取得王上信任。

      王上态度三月前急转直下,他究竟跟王上说了什么?!

      尚斯逸立在宫门前良久,初春暖阳本就稀薄。原本能照透眼底的亮光,此刻却像是被一些渐渐升起的东西阻挡住了,无从透过。但却有微光从眼底射出,微弱的蒙在阴影之下的,却是亮的灼目。

      秦昭,商录公商弈。

      他反反复复咂摸着这两个名字,仿佛要一起将他们烙刻在心底。

      尚斯逸猛然闭眼,还有两年,距离师傅约定的辅佐年限,还有两年!

      他没有能力与西秦直接对抗,他要逃出去,去往他国,借助他国之力才有毁灭秦国的一丝机会!

      满天薄雪下,一白衣青年在宫墙处站了许久。像是初春冰雪融化之时,那些被雪掩埋的黄褐色的土壤,才真正显露出了它们原本的模样。等他重新走动之时,已然不是从前的他了。

      那锦囊上的深红水渍一日比一日红,像是被水浸透了,到后来再也没有水渍时,也比两年前的更加红艳。

      ……

      两年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是昭明十九年。

      “听闻尚大人今早被抓了。”坊间酒肆内,一人探头探脑开口道。

      “可不,自从两年前灭门惨案,尚大人和王上的关系便不如从前了。”

      说着他抬眼往四周一瞧,便凑头低声道:“要我说,尚大人之前便是约定只辅佐四年。这四年一到,怕是尚大人要走,王上不肯才抓起来的。”

      “诶,那说不定。毕竟尚大人才学名满天下。要是放人走了,可不是增益他人,削弱自己嘛。”

      话没说完,便被旁边那人一打,他忙讨好着禁了声。

      这两人凑头低语声,渐渐融在了酒肆内纷杂的叫喊声中,几乎听不真切。

      在嬉笑打闹声中,宾客渐散。那斜挑的酒旗之影,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

      ……

      阳光斜照着,从雕花窗格里挤过,在尚斯逸脸上成了细碎光斑。

      四周站满了穿盔带甲之士,目光仿佛黏在了他身上,寸寸紧逼。他却只是倒着茶,在周遭瞪视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将浮沫刮去。

      忽然,他一放茶杯,将目光望向殿门。刹那间门前传来高呼声,“王上到——”

      尚斯逸缓缓起身,浅笑着躬身道:“王上。”

      秦昭面色毫无波动,沉声问道:“勾连赵国公,私藏精兵,意图谋反,该当何罪?”

      尚斯逸却像是早有预料,一撩袍,俯身额头触地,“王上,臣对此毫无所察。”

      接着便抬首,他嘴角噙着笑,低声道:“王上,这不是正是您所期待的吗?”

      一片寂静,秦昭神情掩映在阴影之下,似是毫无所动。

      尚斯逸会意,轻声道:“王上早有意除去赵国公,近年来抽丝剥茧,渐渐把他逼向死路。他想要活就只有谋反一条路。”

      尚斯逸双膝触地,背脊却挺得笔直。只是垂下的眼睫有轻微的颤动,“臣自两年前,于朝中便不得倚靠,却仍然身处高位。若有人想要拉他人下马,或是需要垫脚石,臣便是不二人选。”

      秦昭仿佛静止在地。半晌,话锋一转道:“四年之期已到,爱卿想走罢。”

      语气是半点犹疑也无。尚斯逸一瞬间神情一僵,又迫使自己抬眼,叹道:“王上,臣所愿仍是一统六国后百姓安乐。而能做到的,只有您。”

      他能感觉到秦昭目光在他的脸上凝视了许久,久到他原本平静的心开始忐忑,面上却还是维持着副叹息的神情。

      那目光缓缓而下,仿佛一条毒蛇吐着信子。从嘴唇,下颚到脖颈,舔过之处湿冷黏腻。

      最后停在咽喉处。那柔软的冰冷之物,来回舔舐,细细密密的瘙痒感直达心底。

      “混淆视听。爱卿看重的从来都是天下黎民,而两年前灭门之案中,你便认定了朕不是明君。”

      “你不可能辅佐我。”

      尚斯逸低低一笑,“王上软禁臣,不只是因为臣才能出众罢。朝堂势力顽固久矣,借助软禁臣之机,朝堂势力空缺之时,引蛇出洞,重整朝纲。才是王上最终的目的吧。”

      没等秦昭开口,尚斯逸便轻声开口,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王上,两年前您选了商录公。现而今,他权倾朝野。若想制衡,臣愿携清流为王上所用。”

      说着,便俯身叩首。嘴上面上都是臣服姿态,然而袖袍掩盖下的双掌紧握成拳,早已暴露了两年来深入骨髓的恨。

      “听闻爱卿习得过太虚剑法,一身剑术出神入化。”

      没来由的砸下这么一句,尚斯逸却听懂了,浑身一颤。良久后才撑着身,站了起来,嘴唇几度张合,方出声道:“王上,可否借剑一用。”

      尚斯逸定定的看向前方,眼中空无一物,直到手中被放入重剑。

      他细细摩挲着剑刃,感受着冰凉的却又温热的触感。手不住的发抖,终是一咬牙,猛然往丹田一刺!

      那剑柄与白衣相接之处,猛然迸发出鲜红来,溅在了近在咫尺秦昭的脸上。

      尚斯逸看见他的眼瞳一缩,脸色着惨白却是勾唇一笑,直挺挺往后一倒,半分挣扎也无。

      闭着眼,后背果然触碰到了一丝锦布的柔软。

      睁眼便见秦昭那黑沉着的脸,微光骤然照亮他的眼底,里面细微的光点怎么也无法躲藏。

      秦昭长久的注视着他,后一移眼,叹声道:“爱卿,还是恨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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