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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盐引定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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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将引起民愤的官吏当场处决，中型盐枭已然落网，今早于闹市处决。如今新的盐引已经制出，一切顺遂。”
正午之时，尚斯逸接到了云无咎的传信。
他抽出信里的一节布料，上面的盐引图样在粗布上摸着格外软滑——那是王晓玲所传承的正十字绣法，若是用细线织，则比丝绸还要柔顺上半分。
尚斯逸唇角一勾，当初选定南阳便是因其属于淮南之地，西秦近四成赋税都来自于那里。
若是事成，便是给西秦加上了最强后盾，足以渐渐弥补上五年来的过度取用。且南阳毗邻阙京，盐枭不敢太过猖狂，起步顺遂倒是意料之中。
不过最艰难的不是当地官场，而是和商弈的交锋。
他眉头微皱，下意识地触碰耳垂的咬痕，却在指尖将要触到之时停滞。仿佛喷洒在耳垂上近在咫尺的热流和......刺破表皮陷入肉里难舍难分的尖牙还在其上。
尚斯逸轻啧了一声，良久方起身赶往延英殿。
已经许久没有主动踏上前往延英殿的道路了，还是那狭窄的宫廷甬道。两堵朱墙拔地而起，直直朝中央的人侵略而去。
只有枝丫偶尔从外面的红墙上斜伸过来，褐色细小的枝干上冒头一点青绿色，才显出几份初春的味道。
纵使初春还是寒风阵阵，冷意侵人。尚斯逸还是努力地贴着阴影走，生怕微弱的阳光触碰到一点肌肤，带来绵延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灼烧感。
他沉默地往前走着，到望仙门处验了门籍和鱼符，一路跟着宦官来到了延英殿三尺白玉阶前。
安全正候在殿门前，年过半百的脸早已和水一样流了下来，眼尾下垂着更显得慈眉善目。
他看着尚斯逸叹了口气道；“尚侍中请回吧，王上不见。”
尚斯逸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却是半点没有听进去，一撩下摆，直挺挺地跪在了殿门前。
安全抬手欲扶，但只是往前伸了一点，便收回手。用那八字眉下下垂的双眼看了一眼他，便着叹气避开了视线。
尚斯逸跪在原地，望向前方，眼里只能看见一节一节台阶之上，顶到天际的深绿色琉璃瓦片铸成的屋顶。
一动不动地，他眼睛里好像又看不见什么了。长久地注视着同样的物体会产生似见非见的错觉，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了。
他挺着背脊跪在坚硬的板砖上，从腿部接触的地方开始，就好像被它入侵了似的，也变成了僵硬的冰冷的东西。只有当疼痛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时，才知道那原来不是板砖的一部分，而是自己的身体。
周遭一片雪白，难免让尚斯逸回想起那个满天白雪的冬日。他那时也是挺直着脊背跪着，为了尚家村的人想要拜师学艺，想要让天下的人都成为人。
那时整整三天三夜对着一直向往的理想跪着，一点也不觉得累，甚至于因为在他一直向往的道路上踏出了第一步而感到兴奋。
满腔的热血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冬日严寒和从膝盖骨处无孔不入的细微疼痛。
而现在，那处却是碎了一样的疼。什么样的少年心气都盖不过现实不可忽视的锐利了。他为了求低廉的盐引价格而跪，但他还是当年同样在一片雪白地里的那个他吗？
阳光一点一点地偏移着，原本整个掩藏在阴影之下的身子，终究还是被阳光抓住了后腿。猛烈的灼烧感骤然间将尚斯逸拉回现实。
“尚侍中，王上说去殿内跪。”
尚斯逸缓缓起身，每动一下身体都咯吱作响。
他拖着身子跟在安全身后。
到了延英殿中央，还是往下一跪。
但这次却被人猛然拽了起来。
秦昭眯着双眼盯了他半晌，一把松开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爱卿当真是好样的。”
尚斯逸还是有些失神，但多年以来的习惯让他扯动脸皮笑了笑。
秦昭背过身去，一步步登上了他的御座，只留下了一句，“赐座。”
尚斯逸却没有动，当着秦昭的面还是跪下了。
从上面射下来的目光顿时变得凝实，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
他顶着灼人的视线开口道：“西秦户数总计约为二百三十七万户，加之不在户籍的人口、军需、工商用盐，年食盐总需求约为一千万引上下。这一千万引便是官盐私盐所争之处。”
良久，尚斯逸所言飘散在了殿内，也不知秦昭到底有没有听到，只有四周鲜红的帷幔荡漾着给他做了一点回应。
尚斯逸眸光闪了闪，接着道：“官盐定价为一千文一引，而私盐仅售八百文，且因官家漕运滞重，运输不便，边远之地根本毫无购买渠道。因而去年盐利为六百五十万贯，除却官运损耗三百五十万贯，则实际售额约为一千万贯，即年销仅为四百万引。剩下六百万引全由私盐占领。”
秦昭一手撑着头，眼皮淡淡地垂挂下来，用那仅剩的一点缝隙瞧着尚斯逸，开口道：“爱卿想要降下盐引定额？”
尚斯逸颔首接道：“是，盐引售价定为七百文一引，到时商贾零售额可控在八百左右。”
总有微光从窗格里穿入，透过艳红的帷幔从四面八方将尚斯逸包围，好像是秦昭的分身一般，里里外外将尚斯逸审视了个遍。
他攥紧了手，感受着冒出的细小的汗珠在掌心湿热的黏腻感。
“一下降三百文？”
“是，官盐定额为八百文一引，与往年私盐售价一致。这便意味着私盐若是还想抢占官盐份额便必需得降低售价。而晒盐，雇佣盐民之类成本一加，再低售价便无分毫利益可享，且需得承受被抓的风险。经此利益衡量，便是多数会选择老实购买官引。”
“倘若年销可达八百五十万引以上，则总税额可跃升至九百七十五万贯。且为利税。”
九百七十五万贯就像是冒着刚出锅香气的、闪着油光的肥肉，顷刻间便引得秦昭身子前倾，终于是提起了一点兴致。
秦昭顿了顿，又是往后一靠，哼笑道：“私盐片刻便失去了四百五十万引的份额，那闹起来可不是好玩的。”
尚斯逸摇头道：“不是，是一千万引全都交由盐商出售，他们不用生产只需付盐引的七百文。”
他说着抬头，带有引诱地笑，道：“况且七百文一引的定额，也会增益王上的美名。”
良久秦昭低笑出了声，双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爱卿当真好手段，与私盐同是八百文，价格未变，却能让百姓对官府感恩戴德。”
尚斯逸听闻此话却是一顿，笑了笑不做声。
一时之间，殿内只剩下漏壶嘀嗒的水声。手心越积越多的汗水隔在金砖之间，愈发地打滑。他将手缓缓地从地面上收了回来，捻着衣袍的一角，紧紧盯着秦昭面上的神情。
此计百利而无一害，况且他留了足以让商弈做手脚的空隙。
而秦昭还是斜靠在榻上，不动声色地回望。
眼神一触秦昭隐隐发烫的怒火，张牙舞爪的就烧了上来。尚斯逸顿时闷哼一声，挺直的身躯微微一折。
眼前只见延英殿内里镶嵌的整块金砖，光滑的表面下细细碎碎地堆着金屑，在四面倒映而来的微光里熠熠生辉。
尚斯逸猛然眨了眨眼，那里面的金屑好似流动起来了一般，由亮变暗又由暗变亮，好似火光跃动时特有的闪烁不定。
冰凉的金砖上隐隐感受到一点一点升高的热度，里面的金屑猛然一跃，仅隔着一层微薄的金色隔膜舔舐着尚斯逸的手掌。
“啪嗒。”一滴汗落在金砖上，倒映着尚斯逸通红的双眸。
隐约间有风声袭来，尚斯逸下意识抬手一挥，抬眼间便见是金吾卫。
他顿时收了手，任由他人将他双臂反剪，缓缓抬起头挺直了身。
秦昭双眸骤然亮起，双唇缓缓吐出了句，“压下去。”
尚斯逸看着秦昭，忽然笑出了声，一把挣脱掉金吾卫，缓缓转着手腕。
他抬眼盯着秦昭，双手微举，掌心朝前，轻笑道：“我会和他们走的。”
说完还朝其中一名金吾卫挑了挑眉，示意他们领路，而后转身便踏步而出。
随金吾卫一路往前却没有出大明宫，兜兜转转，尚斯逸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想。
果然穿过紫宸殿前厅到后殿寝宫处，金吾卫便停滞在原地，只是示意他一个人往里。
尚斯逸站在两边相通的廊庑里，荫蔽在高矮错落的竹林下，望着后殿寝宫低矮的石阶，蓦然生出荒谬之感。
这里其实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垂下了眼，跟着王上贴身宦官进了寝殿。
思绪又回到了方才的盐政改革之上，他抢先商弈一步将他的诏书封还，面见王上从而定夺下盐引授额。
可仅仅是九百七十五贯还填不满商弈强国的欲望。
他看到了那条通往断崖不归路上的商弈，闭着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地往前进发着，一路流下了双手浸染的鲜红。
盐引作为第一个争夺据点，他先发制人略胜一筹。
可商弈显然不仅仅只会将所有的筹码压在这一件事上，而他也不觉得一次胜利便可阻挡商弈。
官府售卖盐引而后商贾销售，盐引上做不得文章可商贾那处可是能大做文章的。
到时候只要摊开了和王上说直接与商贾合作，哄抬盐价，官商对半一分，简直是一本万利。商贾钱袋渐丰、官仓满溢，到时只有黎民百姓受难。
尚斯逸哂笑，只是不知他才是盐政最初的提出者，这点缝隙他能考虑不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