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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云门灵芽 待尚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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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尚斯逸回到侍中厅事,向思齐便抱着一叠奏抄副录向前,低声道:“侍中。”
尚斯逸接过。向思齐混浊的眼往他脸上飘了飘,只剩下一层皮的嘴周用力一抿。
“钟令公要走了奏抄,只剩了五年大考上计的副录。”
尚斯逸皱了皱眉,钟鸣远是王上近期设立的中书省长官,根基未稳。王上想趁着此次五年大考将他推至人前?
他一只手不自觉地捻搓着一页副录,稀碎的纸屑来回翻滚在指尖。
王上欲除商弈,厉铮欲踹商弈上位。五年大考更是将商弈置于靶心,稍微偏离分毫,便惊扰数箭飞刺。
商弈若是想自保,该怎么做呢?
眼前又见商弈那张脸,眉心平整,上下眼睫撑开得好似只是个洞,一切波动都绕边走。
尚斯逸挑了挑眉。商弈对五年大考竟没有一丝慌张。
他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这三十四州计簿有何异样?”尚斯逸问道。
向思齐往袖口一掏,展开叠得齐整的宣纸,开口道:“按侍中设定的标准一共有三十四州,上等有六,下等有五。其中下下等有二,中等共有二十三州。”
尚斯逸颔首道:“上下等都去了,二十三州中明显有异样的也不记,剩下的粗看下来毫无痕迹的有多少?”
“只剩十州。”向思齐走上前来,将那十册计簿一一排列开来。
向思齐觑探着尚斯逸脸色,试探道:“侍中是怀疑商录公在其中动了手脚?不过五年大考王上盯得紧,商录公怕是不会铤而走险”
尚斯逸十指相扣抵在下颌处,勾唇笑道:“倘若是我,在成为王上眼中钉之时,必定会主动递上把柄,让其以为掌握了一箭毙命之法。”
闻此,向思齐垂下眼,目光一寸一寸在排列开的计簿上挪动。
“不可否认此计极险。所以这把柄须得亦真亦假,来回曲折,费尽千辛寻得才能更显得真。”
向思齐抬眼,虚虚看了尚斯逸一眼,便朝一旁偏头,嘴在书吏耳边微动。那书吏目不斜视,只是不住在纸上记着。
尚斯逸道:“我要这十州太守的甲历。”
向思齐将抄好的纸往袖中一塞,拖着细碎小步,一滑一滑地走远了。
朱红高柱撑起的厅堂内又静了下来。两旁的榻席空荡荡的,只有向思齐留下的两瓣凹陷,缓缓弹起。
正中央的案几旁,漏壶正有一顿一顿地数着光阴,小块抛光的铜壁模糊地映出尚斯逸出神的脸。
嘀嗒嘀嗒,指尖随着立箭一摇一晃。
商弈要西秦毫末都按他所想,要吞噬朝堂上一切可左右政策的人,无论是门阀、新贵还是他尚斯逸。
赵崇宪已无威胁,那对不安分的厉铮,他又会有何动向呢?
他长久地盯着漏壶壁上的花纹,长蔓盘踞错结。向上延伸的枝条逐渐斑驳,磋磨了金色黄铜,只余青绿色不堪的内里。
青绿色......
一时间,他回想起了那日去支度司时,恰巧碰到出来的宋岱宗。他正往衣袖里塞着什么,只露出了一点青绿色卷曲的影子。
那东西显然是被水浸透了,放入袖中顷刻间便可见氤氲出来的深红色水痕。
是茶叶。
他要拿茶叶去干什么?
宋岱宗作为商弈新宠,他会跟谁有接触?
一个名字渐渐浮出水面,很明显只有想要摆脱商弈的厉铮会趁机从内部攻入,也就是策反宋岱宗。
但茶叶究竟代表着什么,宋岱宗假装交给厉铮就可以让厉铮以为扳倒商弈,间接实现商弈的计划让厉铮倒台?
正午阳光毫无阻拦地穿堂而过,照在尚斯逸半张脸上,直直地照进他的眼底,是清澈的、敞亮的。
尚斯逸嘴角微勾,他有一个猜想。倘若其为真,那商弈的这个局不禁让人拍案叫绝。
……
而现在那茶叶这几日几经周转,经宋岱宗之手交与了厉铮,后又给了御史台的一名小吏。那小吏拿着去往了伍德商号一问,现在又回到了正与厉铮一处的宋岱宗手里。
屏风上巨兽怒目圆睁,油光水滑的皮毛上一只独角突兀生出,仿佛要冲出屏风外将人顶得从里到外地披露出来。
而长角正对着的赫然是厉铮。他昂着头,只是斜着眼去瞥宋岱宗,问道:“听闻这茶叶可是枫州鼎鼎有名的贡茶——云门灵芽。”
他扬着眉,从心底露出的一丝心喜怎么都掩盖不住,接着道:“商弈从来就只喝清幽绿影,五年来丝毫未变,怎么就恰巧五年大考这紧要时候换了茶?”
他看到宋岱宗在他眼前微微侧了侧头,不经意间掩了掩鼻子。
笑顿时僵在了厉铮脸上。他几乎是立刻抬起袖子不经意地闻。全是那帮世家弟子会带的花香味,怎么也闻不到杀猪的血腥。
可宋岱宗掩鼻的动作还是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他几乎是猛然吸了一大口气,一直一直地闻着。满鼻的花香里似乎还参杂着一丝丝血腥,似有若无的。
厉铮死死地盯着宋岱宗,几乎要将他啃咬至死。半晌他才冷笑了一声道:“不仅仅是换了新茶,偏偏这枫州周太守政绩可是耀眼得狠。”
好容易才将眼神收回去了一点,他接着问道:“让你去查的枫州计簿如何了?”
看宋岱宗半晌不说话,他轻敲案几,问道:“户口倍增?”
宋岱宗浑身一抖,本就半个身子隐藏在案牍里这下更是低了,几乎是要溺在白花花的纸堆里。
“到......到任初年五千户,五年后满一万户,确......确实是户口倍增。”
厉铮不屑冷笑,紧接着道:“你是户部尚书,这点事都要我提醒你?这也有可能是之前隐藏的户口重新录入,合并的户籍重新拆散,这些你都一一核查了?”
宋岱宗又抖了抖身子,嗫嚅道:“枫州地靠滁州,这五年来滁州洪涝灾害,导致有大量流民逃入枫州。而周太守自上任起便大降赋税以招抚流民,此事当年风波不小。”
厉铮眉头紧缩,整个头往宋岱宗那偏去。一点一点不安的预感像蚂蚁一般细细密密地从手脚处开始爬了上来。
“他当年不惜顶着王上的压力前进,释放农奴为民致使户籍增加。又明确提出开垦荒田作为他任职期间的主要目标,垦荒者可以享受数年的赋税减免。枫州一部分属于河地,河水一退,荒地众多......”
那蚂蚁顷刻间便已然爬满心口,不再是轻微的不安感,巨大的蚁群将他的心踩踏得一点一点地凹陷了下去。
厉铮猛然拍案而起,厉声道:“他户口倍增,新垦之田有百万亩之多!增加的户口这几年来便少有超过半成的,还需得是天时地利人和才能达到。枫州地处偏远,又怎么能达到?!”
一时间他拍案几带出的风刮得案牍猎猎作响,书页翻飞如浪。
宋岱宗的脸终于从中露了出来。他垂着头,只是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厉铮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静了下来,整个身子溜了下去瘫倒在榻上。
良久,厉铮那掩盖在眉骨之下的双眼愈发阴冷,仿佛全身上下都在用力,挤出的声音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去实地核查,粮屋具田,坊间传言都要一一核查。看看是否串改薄书,虚增垦田数目,官绅勾结。”
宋岱宗垂下的双眸闪了闪,默不作声地听着。
待他小心翼翼地从御史大夫厅事出来后,宋岱宗便回了支度司,果然商弈便在里室等候着。
“商录公。”
商弈从公务里抽身,半低着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更显得是从下到上盯住了掌中之物一般。
宋岱宗垂着头,像是故意地将手拦在了商弈的视线处,上报道:“厉铮上钩了。”
宋岱宗顿了顿,接着道:“南阳云无咎到任便宣读了王上诏书,明确王上赋予其的财政、司法专断权。当场便拿下了当地百姓怨声最大且证据确凿的盐厂监官和涉盐胥吏,宣告其罪状,打入囚车,即刻便押送到了阙京。”
商弈颔首道:“不错,倒是非等闲之辈。”
“现今听闻云无咎意欲找盐枭下手,不知录公意下如何?”
商弈冷笑一声,“怎么派去的胥吏这点主意都拿不定?”
他看着宋岱宗浑身一抖,眉头皱了皱,用毛笔的末端轻轻敲击着桌面,“尚斯逸提出的盐政改革是民制官收,中间漕运人力统统剩下,本质上与我们所要的一致。去年盐铁税几乎半数都被盐枭私吞了,是时候借着尚斯逸的力好好管管了。”
宋岱宗喉头一滑,紧接着道:“这么说尚侍中提的盐政之法完全有利于录公?”
商弈笑着摇头道:“怎么会?按尚斯逸的法子怕是最多和以前收成一样,而我们的重点不在漕运人力省下的一星半点。”
他将头撑在交错的双手之上,轻笑出了声,“商贩要售卖须得购得盐引,而定价才是该做文章之处。”

滑跪,好久没更了,我将今天连更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