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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两万多次中的一次    又是 ...

  •   又是那个持续了两年的梦,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他怎么也逃不过那天的大火。

      “陈蕊,这次考课又是上上等啊。”

      陈蕊?原来是陈阿婆啊。

      我拿着那薄薄的一张纸,看着上面鲜红的字样,站在所有人中艳羡的目光里。

      我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破破烂烂的村学。

      狭小的室内只有一点微光透过,微弱的顷刻间就被同龄人发亮的眼眸盖过。

      我低着头看着眼前坑坑洼洼木桌上的烛火,上面还有自己无聊时写的字。

      我看了半天,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好像蒙了一层雾一样。

      我嗫嚅道:“夫子......我不读了。”

      我的声音显然是太小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叫喊了出来,“我不读了。”

      那句话我终于看清了,但好像有雨水滴落,将其糊成了一片,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家的。快到了,就见到阿娘背了柴往家里走。

      明明阿娘比我高多了,现在这样她都看不到我眼睛。我在后面只能看到一堆柴山在移动,看都看不见她人了。

      我一言不发地夺过柴火,只是迈开腿往家里赶,徒留阿娘的念叨声远远追在后面。

      到家后,我看着阿娘生火。她扇出的烟灰呛得我睁不开眼,但我还是倔强着,张大着眼睛,开口道:“阿娘,我不读了。”

      阿娘拨动柴火的手一顿,但紧接着还是重新煽动起来。

      我像是发泄似地大叫道:“阿娘,我不读了!”

      我能看见她瘦削的肩膀上下剧烈的起伏着,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蝴蝶,徒劳无力的煽动着翅膀。也像她那天跪在夫子面前,脚边原本放束脩之地空无一物之时一样颤抖。

      那一点点柴火燃起的火星却好像有刺目之光一样,刺得我眼睛酸疼一片。

      我看到她转过身。她张开想要拥抱我的手,好像献祭一样,眼里满是羞愧。

      我猛然一抖,发了狠地冷哼道:“读书枯燥死了,我根本就读不进去......”

      喉咙一点也不争气,堵住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用蛮力死劲冲破它,无所谓道:“反正也读不进去,不如学些女工,那样比较适合我这种榆木脑袋......”

      那日里的柴火烧起的星火飘摇成了烛火,一点一点的往下燃烧着,流下的蜡泪成了我的皮肤,层层叠叠的满是岁月流逝的痕迹。

      我摸着针线,顶着微弱烛光穿梭着。银针上下翻飞,那一块块碎布便似原本就在一起般。连能看到秋毫之末的苏娘子都赞不绝口。

      “小逸这孩子比同龄人纤细些,我记得他尺寸,不知道合不合身。”

      苏荷对着那红衣看了又看,我能看到她眼底溢出地半点亮光。

      我拉着苏荷的手,语重心长道:“小逸当年是我们全村一起捡的,还真能让你一个人养了不成?”

      我感觉到她捏着我得手是紧了又紧,我却转眼看向她的身边,盯着我长久伏案的木桌上泛黄的破旧的书卷,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迹。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终日缝绣的丝线好像嵌入了我的肉里,不知不觉间再看我的手背已经和我织过的长长短短的衣物一样,有了成千上万条纹路了。

      后来的那一夜无比的呛人,浓厚的烟味堵塞住了鼻腔。我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年久失修的身体终究是支撑不住了。

      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连眼皮也睁不开半分。

      终于迟钝地感觉到了灼烧。

      刺痛席卷了全身,我缓慢地蜷缩了起来,像是一只将熟未熟的虾。

      长久的灼热竟然让我感到了一丝丝凉意。

      我颤抖地伸出手在床上摸寻着,终于摸到了那破旧的已然磨到发光的论语。

      我将它贴在胸口,感受着皮肤也像布料一样绷紧到极致,然后绽开一个又一个破洞。缝破衣服是我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会犯的错误了。

      从脚趾开始,蔓延至大腿,再到腰腹部。我再也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隐约地从双眼的缝隙里窥见了通天的火光,好像又看到了那天的柴火光,亮得刺眼。

      听闻小逸当上大官了,再也......

      我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书。

      再也不用像我当年一样了.......

      可那本是单一的烈火,尚斯逸却在木桌旁的床上被烫伤着,在田地里熬夜耕作时灼伤着,在被褥里安稳躺着时融化着。

      一遍一遍又一遍,一个人又一个人。他双手也像当年的人们一样刨打着,想要抓握住什么,浑身扭动着想要摆脱这刻在骨髓里的炽热大火。

      他猛然惊醒。

      喘息声中,他恍惚还在当年那片火海。是皮肤被火舌舔舐,剧烈收缩的疼。一直收缩着收缩着成了轻轻的一捧灰烬,一吹便散了。

      他用力地将拳头往墙上砸,一拳又一拳,将些许细肉都砸到粘黏在墙壁上了,也换不得一丝清明。

      他就这样一直捶打着,直到终于感受到了些许的刺痛。

      一百七十一下,他从噩梦中脱离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他双手相合,里面紧紧裹着那锦囊。鲜红的血灌溉进去,锦囊便在微光下越发显得艳丽夺目。

      盐政改革必须进行下去,那便只能......找商弈。

      而就在尚斯逸做噩梦惊醒之时,宋岱宗身为户部尚书已然进了宫中。不期而遇一人,被带着走向了水边的凉亭。

      那人坐在亭中举着酒杯,就那么依靠着身子懒散地晃着酒,眼神却如捕捉到了猎物一般死死盯着宋岱宗。

      “几日不见,宋大人瞧着面色都红润了不少啊。”

      宋岱宗拱了拱手,嘴角往下一撇道:“不敢不敢,只是录公青眼有加,有所照顾罢了。”

      一瞬间便从余光里看到了厉铮微微一沉的面色。

      厉铮猛地灌了一口酒。

      宋岱宗再抬眼时,厉铮便扯着嘴笑了笑,轻柔了声道:“山岳兄啊,这你我二人相互争夺的不过是既定框架里的那一点。但若是推了这框,那分的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他说的是扳倒商弈。

      宋岱宗咽了咽口水,如核桃般皱起的脖颈微微一动,冷汗瞬时从背部冒了出来。

      厉铮将眉头一抬,显出些八字眉的苦相来,“山岳兄也知,商弈是只认利益的,用完人便可随手一抛。如今我厉家是入不了他的眼了,可谁又能一直倚靠着他呢?”

      宋岱宗能感觉到背后冷汗凝聚成硕大的一滴,终于是撑不住了顺着背脊滑落,被清晨冷风一吹,彻骨的寒凉。

      厉铮忽然话锋一转道:“久闻山岳兄善赋。”

      他意有所指的往湖面一斜眼,如镜湖水上赫然可见凉亭上隐约凸起的圆头靴一角。

      商弈的探子!

      “美酒,美景,不若作诗一首?”

      宋岱宗抖着身子道:“都是坊间传闻,宋某实在是无才。不若吟诵古句,为厉大夫助助兴如何?”

      宋岱宗也不管厉铮如何言语,眼一闭便放声道:“故园松菊久相违,倦羽何堪择木飞。但守......”

      却被厉铮一把打断,他猛然凑近,将纸一推。

      商弈知晓你我一处,你和我还拖得了干系?

      宋岱宗浑身一抖,却感到厉铮缓缓拍了拍他的肩,哂笑道:“不若山岳兄,再仔细考虑考虑再作诗一首?”

      宋岱宗缓缓拿起笔写下了一个字。

      在白纸上的黑字抖得不成样,半天才能认出来那是个‘好’。

      厉铮看着他落笔便笑了,再一推纸。

      搜商弈罪证。

      宋岱宗一失手,毛笔跌落在白纸之上,炸开了一朵墨花。

      厉铮使了个眼色,便佯怒道:“山岳兄不写便罢了,又何苦作贱我。拐弯抹角地骂我是屠户上来的,不识字。”

      说着忿忿将白纸一揉,团成团便扔入湖中,起身便走。末了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宋岱宗,嘴上怒骂道:“都不过是条走狗罢了,谁又比谁好到哪去?”

      宋岱宗看着他走远,身子顷刻间就再也不抖,顺着道去了支度司。

      支度司内。

      “录公,厉铮果然找了过来。”宋岱宗对着商弈拱手道。

      商弈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推过去一片打湿了的卷皱茶叶,低声道:“拿去给他吧,宋尚书知道该怎么说吧?”

      宋岱宗连头也不敢抬,只是连连点头。正要出去,就听得商弈缓缓念道:“但守寒枝餐雪露,不随春暖入芳菲。好诗。”

      宋岱宗能听到里头敲打的意味。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低哑着声道:“多谢录公。”

      就在这时,帘子一掀。探头而出的尚斯逸便和宋岱宗迎面撞上了。

      他瞥见宋岱宗微微地拢了拢衣袖,袖间氤氲出星星点点水痕。

      尚斯逸一眯眼,却是装作毫无所觉,去往商弈身旁坐定。

      商弈目不斜视,只是翻动着计簿。

      一时间室内无言,屋内青烟也似是凝滞了,一条细丝直挺挺地伫立,好像实物一般。

      尚斯逸接了奉茶,轻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道:“不知这盐政改革,商录公意下如何?”

      商弈半晌才停了动作,冷笑一声,“尚侍中朝会上振振有词,怎么临到实干倒是问起我来了?”

      尚斯逸将茶杯一放,嘴角一勾,“保守估计三百万贯,怎么商录公不想要?”

      他盯着商弈微微敲打桌面的手,继续道:“盐民自产,再由官家以定额收购。这生产积极性怕是不可同日而语。”

      商弈终于是拿正眼瞧着尚斯逸,只是身体微微后仰,仿佛还是隔着什么似的,毫无要下手的冲动。

      尚斯逸笃定地笑了,“转手再以高价卖给商户,这中间可没有官运的损耗。”

      商弈抱臂冷哼一声,道:“尚侍中在门下省怕是屈才了罢。”

      他转而指了指屏风上画的春蚕吐丝图,白软之物曲着身啃噬着淡墨色锯齿状叶,“实蚕与蚕极为相近,可只有蚕非桑叶不食,直至饥饿到死,也绝不另外择物而食。”

      商弈深深地看了尚斯逸一眼,那是居高临下的,带着些许倔强。

      他看起来是为利益不择手段之人,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效用论,这个他毕身贯彻的思想。否则,无论再大的利益都无法将他撬动。

      尚斯逸颔首,轻笑了声,“录公怕是错将桑叶视为紫苏了吧,这财政人事权可是尽在你手中啊。”

      尚斯逸唇角微勾,显出些引诱的弧度。些许轻语从红唇中缓缓流出,“全由商录公执掌,若不成便全推至我身上。”

      或许是有风动,那笔直的青烟终于有些许晃动,蜿蜒向上。

      “你想要什么。”

      “盐铁使,总掌盐政改革的最高位子。”

      商弈看了他半晌,青烟掩映下他竟是张嘴笑出了声,“尚斯逸,就算你去要了凌驾于尚书省之上的自治权,在地方没有你的基层官员也是寸步难行。”

      尚斯逸也是顺着他点头道:“那商录公意下如何?”

      商弈笑道:“便依尚大人所言,但人事权可不是尚大人该碰的。”

      二人隔着袅袅青烟都看不清对方脸面,但却仿佛又能看穿皮面直入对面人的心底。

      清风过后,腾挪着身子蜿蜒如蛇状的青烟终于是往上一跃,扯直了身子,又成了直挺挺的一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两万多次中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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