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归降 散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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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红色宫墙相夹着的甬道内，流动着通往各地的官员。就在剩下寥寥无几的人员之时，有人从后面紧贴着身子靠了过来。
商弈将一封密信在尚斯逸眼皮子底下一晃。尚斯逸看到了，上面写着，犬子在京城青石坊还好吗？在他生辰之日，为父有厚礼送达。
这封信是谁送的？
尚斯逸眉头一皱。
“这信可是送往国公府的。”商弈道。
国公府？赵崇宪被流放了，还敢为其子办隆重生辰，这明显不符合重罪之后的冷处理。
特意强调时间地点，结合赵崇宪暗藏私兵倒像是谋反.....
“我本意是劝他归降的，可没曾想他却狗急跳墙了。”商弈轻笑声送入耳畔，只看得他将白纸往袖中一拢，竟是摇头叹息道：“赵国公要反啊，看来尚大人的算盘可是要落空了。”
“哦？”尚斯逸终于是斜了斜眼，挑眉看去，不慌不忙道：“商大人说笑了，相较于我，他怕是对商大人你后续更有用一点吧？”
现在考评大权在他手里，御史台又几乎和商弈决裂。商弈要是想在五年大考中动手脚，光有计簿执掌权没用。御史大夫厉铮虎视眈眈，只有倚靠百年世家赵崇宪在御史台的旧部才能一路畅通无阻。
商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玩味一笑，轻哼着小曲，快步而去。
啧，借力打力。商弈确保不了赵崇宪会归降还是狗急跳墙，便将烂摊子给自己。明摆着觉得他之前送的密信，就是想将赵崇宪推入商弈的麾下。
商弈认定他的计划是让赵崇宪归降而不是起兵造反，所以不用自己费神。
不过，尚斯逸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显露出一抹笑意。
用这招的本身也暴露了他想要赵崇宪为他所用。
一路往回，至偏殿门前，萧条院落里挤满了宦官禁卫。
打眼一望，便能瞧见正对着门里面的绛红色龙袍。
尚斯逸正欲行礼，秦昭抬手一挥便免了。
“爱卿对改革有多少把握？”
尚斯逸看着秦昭道：“这需要能吏。要掌管财权与人事权之人极度忠诚，手腕强硬。”
秦昭颔首道：“商弈。”
“嗯，商录公手握行政大权，不说忠于王上却是对效用论死心塌地，集权手腕强硬更是他的代名词。”
尚斯逸笑了一下道：“此人厌恶贪腐，倘若不是走错了道，便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能吏。”
秦昭指尖在案上轻点，像是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如今商弈当政，对改革必然是逆行倒施，爱卿便是毫无把握了？”
尚斯逸轻笑，“倒也不是，至少盐政改革臣有八成把握。”
秦昭忽然起身，走动时隐约可见腰间晃荡的白色一角。尚斯逸像是被烫了似的，悄然垂眸。
秦昭轻拍了拍尚斯逸的肩膀。那手放在肩膀上好像传来了他说话时胸腔细微的震动，“禁中的门下省里公务堆积太多，爱卿是时候回去了啊。”
那手原本是轻轻一搭，现在随着这句话一出，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尚斯逸说不出话。
秦昭还是在怀疑，试探他到底想不想走。
尚斯逸垂下的眼眸刚好可以看清秦昭薄薄的一层红纱下隐隐绰绰的白玉轮廓。原本展翅而飞的仙鹤藏在纱衣下的翅膀怎么也看不清——光秃秃的，只是伸着脖子渴望地望向远方。
只能听到尚斯逸极低的一声，“多谢王上。”
他一直垂着头，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没有了声响。
一合门，尚斯逸朝王木低声问道：“赵雅蕴如何了？”
“她写了封信给赵崇宪。”
尚斯逸颔首道：“让戚展影交给云无咎吧，剩下的就是坐等赵崇宪归降了。”
…………
而远在三千里之外的赵崇宪正立于山坡上，看着底下整齐划一的私兵对打。赤手空拳挥舞着，只见其动不闻其声。
五日不见，赵崇宪眼下的青黑几乎掉至嘴角，和着道道向下的皱纹没入银须之中。
只有这次机会了，他想。
仿佛要瞪出眼眶的通红双眼却是不可避免地出卖了他的紧张。他徒劳地睁大着双眼，可两日未睡还是让他困得翻起了白眼。
几乎有一瞬间混沌的时刻，他好像看到了红绸锦缎缠绕的无上宝座。他被人抱着坐在上面，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云无咎求见。”
赵崇宪猛然惊醒，沉闷地嗯了一声。
许久身边才传来声响，“赵国公。”
赵崇宪没有转身，望着山脚下打练的私兵，叹了一口气道：“你是来劝降的吧。”
“中央神策军有十五万，南阳，邺安毗邻阙京，不日便可调动五十万人马。西秦强的就是军事，三十万对六十五万，你毫无胜算。”
赵崇宪背着手，风吹起他斑驳的银丝，在他脸上飘飘荡荡。
他只是叹道：“云家也算是百年世家吧。”
他嘴上说着云家，心里想的却是赵家。
当他还是稚童时期还没有赵家男儿腿脚那么高。那时小叔战胜归来，一身紫袍麒麟纹，一把将他揽在肩上。
能清楚地感觉到小叔开怀大笑时，胸口震动带来的细微麻痒感。小叔捏着他的脸道：“阿宪考课上上等啊，我们武将世家，除了你爸，竟然也要有文官了。”
武将手力气大，捏得赵崇宪双颊通红。
“小才子，给小叔提个字吧。”
“阿宪还小，字写得尚且一般。”阿爷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握着他的手一起提了字。
那是个赵字，他怎么写都是如蛇挂树般。只有阿爷才能写得凌厉，有赵家风骨。
赵崇宪炫耀似的拿起那宣纸，忙着给小叔看。可一转眼，那张灯结彩的鲜红竟然是喷射状的，他看到了只有半个身子的小叔。
“云家日渐凋敝，到你这代，还出了你这么个叛祖离宗的。”
当年当真是鼎盛啊，他自以为是的在所有人的簇拥下往前不管不顾的冲着，以为自己博学多才，高中状元日后必是栋梁之才。可蒙头砸下的竟然是司徒——一个彻头彻尾的虚职。
他猛然回首，往后一看，哪有什么同辈父祖至亲。他们都像是山药在擦子上一擦，全身都磨损在了半路上。小叔晃荡着只有半个的身子，朝他微微一笑。
他那时颤抖着跪倒在地，愈强愈惧，越强越弱。
他至死都忘不掉阿爷死时紧紧攥着他的双手，嘴里念叨的是复兴赵氏荣光。
“虚伪至极。”一道声音猛然将他拉回现实，他听到了身后年轻人传来的极其不削的声音。
赵崇宪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夕阳通红的光晕，感到有些许的刺眼。
眼睛酸疼一片。
“没有路了。”
“赵氏荣光，若没有人，哪来的赵氏和荣光？”
赵崇宪身体一僵。
“若你还想保存赵家，主动向王上上交私兵不失为一种好选择。现在商弈势大，赵家虽然已经倒塌，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百年积累对商弈尚且还有制衡作用，王上不会杀你。”
夕阳渐渐顺着山坡而下，那挂在他身上的黄光好像也要将他拖下去似的。他缓缓昂起了头。
“赵雅蕴，她写了封信给你。”
赵崇宪猛然回首，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云无咎。
云无咎摆了摆手道：“她没事。”
他才缓缓将视线往那封信上移。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阿爷近来可好？小女在阙京好吃好喝没有性命之忧，阿爷请勿挂念。
阿爷，对不起，小女罪该万死。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赵氏先祖。我曾苦思冥想过到底什么是赵氏荣光，阿爷经常追忆往昔，说往日里赵家鼎盛时人才辈出，风头无两。我曾一度以为赵氏荣光便是荣华富贵和拥有的无上地位。
可阿爷，祖父是何其明了之人，盛极而衰的道理他不会不懂。他死前惦念的到底是一去不复返的荣华还是这代人在浮华中已然失去的真心？
于是我出走了，我到民间去看了看，看着他们鹑衣百结粗糙的双手却灼热的目光。我在夜里转转反侧。忽然间就有一个大胆的念头喷涌而出，怎么也抑制不住。荣光或许是为民请命，担当应有责任的荣光呢？
阿爷，若可以，我不想你踏上不归之途。今年夏季碧绿满园之时，我还想见你。
专此谨禀，恭请
福安
女赵雅蕴谨禀 照明十九年三月初七
赵崇宪紧紧攥着那封信，有一滴滴水顺着一道道沟壑往下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左右辗转，怎么翻面都焦灼难熬。
他的手仿佛又被阿爷紧紧抓握着，紧到有骨头错位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句呢喃刻在他骨髓里。
赵氏荣光……
可另一边却传来了女子温柔的呼唤，“阿爷。”
“倘若起兵失败，赵雅蕴恐怕......”那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
赵崇宪久久停留在原地，指尖是抓了又松，松了又抓。良久后，他猛然紧紧一握，抬手一挥，那原本瞪着的双眼也耷拉了下来。
空气里只回荡着他沙哑的声音，“收兵，回京。”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归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