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也向春》骓芥

53、回到婚礼现场 “斯沃德，

　　“斯沃德，醒醒，回到你最喜欢的婚礼现场了。”
　　这个名字叫着已经有些拗口，巡逻犹豫着，换回了他还是个五岁幼童，第一次见到自己时介绍的名字。
　　“秦朝树。”
　　那颗种子仍旧一动不动。
　　他于是将它从黑匣子中取出来，摊在手心上，感受到它在手心一沉，重量有了明显增加，不再是干瘪得被风一吹就走的模样。
　　它的生命形态在这个季节有了变化，倒回到最初水分充盈的状态，已经可以从种子库中移植到适合的土壤。
　　他静静等它醒来。
　　穿越回这个世界线后，在此之前被封存了记忆，作为一颗种子存在了很久的秦朝树，这次又度过了很长的一段休眠时间，他渐渐能感觉到自己蓄足了能量。
　　在这场休眠期中，他以观梦的形式看到游嘉荷在自己离开之后的未来—她耐心地换养了几次花，认识了更多的朋友，也会和不错的人见面吃饭，在这个春天，就算他不在了，他们也照常去露营了。
　　她还走去了平心湖的赏莲塘，看到了早春的莲花，虽然她并不知道，那朵走错时节的莲花是穿错了世界线的自己。
　　但她和洛特丝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没有骗他。
　　如今，他的梦已经结束了。
　　他昏昏沉沉地苏醒过来，打量着眼前欢闹沸腾的明亮世界。
　　在那个机器里转过一圈后，他们回到了最初的婚礼现场。
　　门口依旧是那几个挂着笑脸热聊的人，其中有父亲秦禹君之前的熟人，也是出现在母亲刘奈朋友圈里的所谓挚友。
　　那时老李和秦禹君常常一块约着去澳门。
　　他们家搬离湫市后，秦禹君一直还和这个老李有联系。之前秦禹君给徐雅晴买的房子也是通过这个老李的层层操作，秦禹君对这个老李极为信任，第一次欠下的那些债也是因为参与了老李的那个“项目”，自那之后两人闹掰了。
　　直到秦禹君第二次欠款，想要让当担保人的儿子秦朝树出事后，和老李两人重修旧好，这个老李帮秦禹君处理了一些当时没有登记在名下的资产，现在还会和秦禹君夫妇一起出游。
　　没有他的世界，依旧热闹非凡，说着没有了他生活难以为继的亲人，依旧潇洒如初，扮演着不知情人严重的模范夫妻。
　　而这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他看着飘零的幸福碎片，想到自己离开之前的心愿已经以瞿泽时的身份得到完成了，从此收集幸福碎片就是他以后在这个宇宙里要做的事。
　　虽然这件事本身已经无法再给他带来如身踏彩云的那种感觉，但他还有和游嘉荷一起做的那些比踩在彩云上还要惬意珍贵的记忆，就这样存在下去，想着也许很快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收集到她身上掉落的幸福碎片，记忆不会再被封存，就这样存在着，也就足够了。
　　“现在还觉得当人好吗？”巡逻用平静的语气问他，悠悠地把黑色匣子tui了过来，“不止是幸福的，还有难受的人生，真的好吗？”
　　“嗯。很好。”他拨弄着黑匣子里的碎片，被他当成床的那一片，因为游嘉荷已经变成彩色了的，已经是一片有用的幸福数据碎片，被她交回了巡逻的手中。
　　他笑了笑，“做人应该难受了就放下，幸福了也不要害怕，不应该有那么多执念，对吗？伟大的太二神。”
　　巡逻不再继续这个所有人都明白的话题，只是摆摆手，“去吧，外面还有遗落的幸福碎片。”
　　-----------------
　　婚宴厅外，同样的世界线，曾经看不到的那张脸此刻和李月洋站在被温柔的余晖照拂的亮光里，说说笑笑，生动有力。
　　语气是滚烫的。
　　此刻她们仍在谈论活在过去的他，但不仅仅再是沉陷过去，而是在憧憬着未来。
　　“对了，嘉荷，上次聚会你没来，以前我们写的那些时光明信片还在我这里，什么时候给你？还有之前秦朝树留在这里的一些东西，什么创作手稿，还有被我扣下来的诀别信，明天你过来的时候，我带给你？你明天会过来吧，和我们几个喝几杯。”
　　“嗯，我会过去，但是东西就不用给我了吧，过去还是寄存在你这里比较有意义。我过两天就要走了，这次回来就带了一个行李箱。”
　　她已经看过的东西，没有必要再看一遍。而且，告别已经是完成式了。
　　“好，那我们明天再好好聊天。对了，我明天给你看之前我见到的说的很像秦朝树的那个朋友的照片，我之前大学的时候认识的。”
　　“好，我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众脸，到处都能看到和他长得像的人。”
　　“他要是知道我们说别人和他长得像的话，一定跟以前一样急得跳脚。”
　　“然后一边气得跳脚，一边拿我们没办法。”
　　爽朗的笑声振荡着，空气里到处是快乐因子，他曾经见到的那片灰色的花瓣碎片已经不复存在。
　　此刻从她身上掉落的，是标着数值的彩色花瓣。
　　他没有神力，但看到了标着数值的代表着最幸福的碎片。
　　就像巡逻所说的那样，游嘉荷的身上出现了标着数值的幸福碎片，那么在她这里，收集幸福碎片的任务就完成了，她已经不再是任务对象了。
　　当彩色花瓣落在他手心里时，游嘉荷的脸倏地从眼前消失。
　　他瞬间感觉到自己往下一沉，好像是在退出她的世界的谢幕动作。不过随后很快又再次飘浮了起来。
　　那片标着数值的碎片是她完成了承诺的表示，她真的在走向更轻盈的人生。
　　只不过面对着初次看到数值的碎片，心里产生疑惑。
　　“数值是1，这是最大数值吗？”他把黑色匣子还给巡逻，提出自己的疑问。
　　巡逻迟疑了一下，随后轻轻哼笑了一声：“这种碎片都只有1这个数值，你以前看到的那些碎片数值是0。”
　　“1算什么最大数？0又算什么？代表幸福是虚假的？”秦朝树自说自地摇了头，“不对，这是宇宙想留下的数据，怎么会是虚假的？不对不对…还是所谓的最大数值也是你，你们骗了我？”
　　“我们之间何来也是欺骗之说，当初是你说了如果已经回不到了过去，那你不要背负那些记忆，宁愿以自身最轻的状态存在，所以才把你的记忆封存了，变成种子的。”巡逻睨着他，“结果没有了记忆以后，你不就又想当人了？”
　　他摇头，“人啊，我真是捉摸不透，到底想要什么，你现在真的清楚了吗？”
　　秦朝树还在纠结着前一个问题，“所以游嘉荷的碎片数值是1，我…我们到底还会不会见到她？”
　　他希望她得到了最重量级别的幸福。
　　“以前不是学过二进制吗？幸福碎片的编码也只是0和1，够幸福了就往前进，满了就是1了。0和1数值碎片本身没有高低之分，只不过0数值碎片更像是一份冰激凌、蛋糕。而相比之下，1数值的幸福碎片不只是一份能给你带来愉悦的蛋糕。”
　　它是能量。掉落了1数值幸福碎片的人，不再需要那么多的蛋糕，也已经有足够的能量，去抵抗外部摧毁的力量，他们不会再停滞不前
　　怎么来形容呢，就像你落入水时，想起那碗温热养气的桂姜蜜枣酿，你就会有再游回岸边的力气，而不是想要放弃，或者是那只钻入你怀抱时，让你感觉软绒绒的猫，你总会想着回家再见到它，而不是对你的猫说再见。”
　　不知不觉地，巡逻自己都未察觉，他已经开始用这些自己已经瞧不上的人类的这些形容。
　　他曾经不屑的这些被他看作人类表演式的幸福，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也会让人不舍。
　　都怪效率小仙，在他耳旁灌输了太多。
　　对了，该联系效率小仙过来了，机器应该好了吧。
　　“所以对这些已经拥有了1数值碎片的人而言，他们所在的世界线不管有了或大或小的改变，他们都有足够的能量去应对。那些0数值幸福碎片以后还会不会有，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巡逻拨弄着手里的深结石，望向婚宴厅里热闹的人流，穿着藕粉色连衣裙的程佳玫，她的周身不断散落着0值幸福碎片，她身旁不再是拧着一张脸的游嘉荷。
　　她没有再把应对别人当成是一种任务。那些有些面熟的人经过身边时，她或寒暄一下，或礼貌微笑应对。就像婚宴桌上满满一桌的菜，转过来时就尝一口，而不是在心里想着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一起吐槽那道被仿佛打入冷宫八百年的东星斑，宁愿一个人在家里吃火锅。
　　巡逻少有耐心地向他转述游嘉荷的行动。
　　她的头上不再有一个任务条。不急着离开，而是留下来观看烟花。
　　“上次匆忙，你还没来得及看这场烟花，这次好好欣赏吧，可别错过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看烟花了。”
　　“我们。”秦朝树怀疑自己听错了，表情讶异，“你在哪个我们里面？”
　　巡逻没有回话。他们坐在云里，看着美丽的烟花在夜空里盛放，一束又一束地点燃夜空，照亮底下人的笑脸，七彩的碎片像黑色的匣子飞来。
　　“太二，游嘉荷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扬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看得很严肃认真，已经都有十秒没有眨眼了吧。”他语气笃定地停下，看着如千丝菊一样的五颗烟花在众人期待的欢声中绽放。
　　烟花转瞬即逝。
　　可烟花逝去后，眼前浮现的不是黑暗，而是她比烟花还明亮的笑眼，久久不散。
　　他看到她站在银杏叶飘零的树下，很认真地和他说：我们下次一起去看烟花吧。
　　这个没再提起的约定无意中就实现了。
　　现在，虽然她看不到自己，自己也看不到她，但他们共同凝望着这片绚烂的夜空，等待着新的烟花降临。
　　新的烟花如期而至，再次点亮夜空。
　　“巡逻，游嘉荷的眼里是不是正映着这些璀璨的烟花，和烟花一样漂亮吧。”
　　“不告诉你。”巡逻笑了一声，语气傲娇，“你自己不会看。”
　　“我也想看啊，可惜我没有你那么神通广大。”
　　“现在承认我神通广大了？”巡逻失笑，“以前不早点承认，非要我做出这么费力的证明，你真别扭。”
　　“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又没有实现你的愿望，我说过的，你把碎片交给我，你就可以实现愿望的，当一个人，再活一次。”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不是吗？”秦朝树说，“再烤一次蛋糕就是我的愿望。，还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看了很多很多的风景，已经远超我本身的愿望了。”
　　他看着明亮的天空，没有被云层遮住的烟花是那么璀璨。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烟花真美！第一次觉得咱们俩在一起看烟花，虽然不是最好的选项，但也挺好的。”
　　“嗯，不过结束得真快啊。”巡逻看着暗下来的夜空，余烟缭绕，眼神也跟着暗了下来，“以前还觉得很漫长。”
　　“跟你说了，烟花很好看的，当你喜欢上它的时候，就知道一场烟花有多短暂了。”秦朝树安慰他，“别突然这么伤感，反正我们以后看到烟花的机会还多着呢。”
　　“没有不结束的烟花的，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吧，已经结束了。”
　　“再见。”秦朝树看着烟花结束以后正在消散的人群，那里又催生出了许多的七彩碎片，“烟花结束了，我们该做该完成的任务了。”
　　他念起咒语，那些七彩碎片却没有随之而来。
　　“我是说我们的任务结束了，斯沃德。”
　　“结束了？”秦朝树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不可置信。“什么意思？碎片收集够了？我不在时，你收集的效率这么高？”
　　“够了？”巡逻终于忍不住笑了，“你还是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他拎了拎手中的匣子，哼笑了一声，“这是永远都装不满的。”
　　见眼前的人一脸愕然。
　　巡逻敛起笑意，手搭在黑色匣子上，形态各异的彩色碎片纷飞：“收集足够的幸福碎片建立一个绝对幸福的星球只是一种美好的假想而已。幸福和别的东西不一样，差异性太大了，所以根本没办法放到一起作为样本。”
　　秦朝树语气里充满怀疑：“那你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收集这么多？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做你不喜欢的事？”
　　“这是给我的惩罚。”巡逻低下头沉思着，一开始，他确实认为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不屑地观看着仿佛剧场表演般的人类幸福，但看着看着，好像不小心走到了人群里。
　　过了一会儿，他摇着头，浅笑的语气同样充满怀疑，“是惩罚吗？”
　　“当然不是！”身后响起效率小仙率真的声音。
　　“对你来说当然不是。”巡逻晃动手里的黑匣子，“这些碎片可以给你很多灵感了吧，可以制造不少的机器了，恭喜你终于不用卡壳了。”
　　“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秦朝树一脸不解，“为什么一直在说些我很难理解的话。”
　　“你不用懂，斯沃德。”效率小仙笑笑地看着它，“让我再多看看你两眼吧。虽然你现在的模样我看着又有些不习惯了。”
　　这次任务结束后，效率小仙也要回归她原本的宇宙研究部—继续研究可以让宇宙更加和谐和有趣且有时效的机器。
　　申请来到这个任务之前，被指责近来都没有新意的她思虑不止，身心俱疲，开始觉得费劲心思把期限很短的机器造出来，没过多久就失效了，貌似没有什么意义。
　　来到这里后，效率小仙的能量渐渐恢复，她在各种号称可以让人类幸福的尝试中得到了乐趣和新奇的体验，又开始相信爱和憧憬可以不断地让她制造出新的机器，也相信它们短暂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比如可以穿越世界线的时光机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不过这些碎片提供的灵感用完以后，你可要想新的办法了。”巡逻的眼里闪过一丝关切，“以后我们可也不能这么常见面了。”
　　“没事。我喜欢的创作者小石头说了，一个故事结束了，还会有别的故事出生。这里的灵感没有了，我还能从别的地方找到灵感。”
　　效率小仙从自己的魔法兜里掏出来自己的新产品。
　　“还是说正事吧，机器好了！”
　　她的手心里躺着一枚状如气象树叶的机器，叶片边缘的锯齿闪着柔和的绿光。
　　“这么快，不会又有问题吧！”巡逻目光疑虑地打量着新机器一会儿，把目光投向秦朝树，“该不会还有罪受吧。”
　　察觉到目光的秦朝树吸了一口凉气，来回地看着笑得意味深长的两人，“这机器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朝树连连摇头，求助的目光看向抱臂看着自己的巡逻。
　　后者耸了耸肩，提示他，“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只要你把那片灰色的碎片变成彩色的，就会实现你的一个愿望的。”
　　“你已经让我实现了，不是吗？”
　　“我实现的是游嘉荷的愿望，不是你的。”巡逻笑道，“现在来实现你的愿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像我刚才和你说的一样，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该说再见了。”
　　效率小仙拍了拍手，语气干脆，“来吧，斯沃德！再走一遍。”
　　随着她念起咒语，还未厘清一切的秦朝树在一片天旋地转中，渐渐地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改变。
　　朦胧中，他听见了巡逻和效率小仙的对话。
　　—这次，这个自救器的有效时长是多久？
　　—就今天一天啊。
　　—你费了这么多时间，就造了一台只有一天期限的自救器？
　　—可是它很有意义啊，不是吗？
　　—嗯，确实。
　　—你也终于承认了这是有意义的了，是吧，高傲的太二神。
　　—别那样称呼，我只是个巡逻小卒。
　　—巡逻小卒，这一切结束了，回去当你的碎片质检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