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也向春》骓芥

48、足球 秦朝树目视

　　秦朝树目视那颗以优美的长弧自空中横飞落下的球，只手将身旁的人往左侧稍稍一拉，右膝盖抬起，一气呵成地将球稳当地顶回了界内。
　　“哈，你可为这球加对油了，差点就能和咱们当面道谢了。”
　　话音落，回过身来，见游嘉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事情，他赶紧笑嘻嘻地找补道。
　　“季尧可是练了我好久，勤学苦练有效果了吧。游嘉荷，我踢得不错吧，我这小脑现在归我管了，可很听我话了。”
　　“嗯。”游嘉荷点头，继续抬步往前走，“我只是好奇你手里那蛋糕有没有翻车。”
　　她没有把心里想的那些说出口，觉得他刚才一闪而过的眼神有些变回从前了，从前藏着心事的那种。
　　她不喜欢那种眼神。
　　没走两步，有个人影跑了过来，快步拦在他们身前，边扶眼镜边兴奋地打量着他们。
　　“嘉荷，真的是你啊。”
　　游嘉荷定睛一看，倒是很快认出了眼前的卷发男人，虽然和他在学校时的形象有些出入。
　　“汪良！”
　　汪良？听到这个名字，秦朝树不觉顺着游嘉荷的目光瞟过去，眼睛半眯，这和他记忆中叫汪良的男孩的样貌大相径庭。
　　不过也对，时间都过去了那么久，人都是会改变的。
　　“欸，果然是你，我远远就看到了，感觉有点像，但…”汪良不时瞥瞥游嘉荷身旁的人，把半截话咽了下去，“不过好久没见你了，还是过来瞧瞧。”
　　两人就近况寒暄起来，游嘉荷得知研究生毕业后去了银行待了一阵的汪良兜兜转转现在还是回学校做行政工作了。
　　“果然，学校还是我的舒适区啊，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地了。”汪良感慨，“你呢，还在做导游的工作吗？”
　　“嗯。”
　　汪良点头笑：“以前就开玩笑说让你当导游带着我们转转吃吃，想不到最后你真的去当了导游，果然是不受拘束的自由灵魂，挺好挺好。”
　　谈话之间，汪良好奇的目光已经瞥过游嘉荷身旁的人无数次。
　　“依桐偶尔发朋友圈，还能知道她的动态，问她你的近况，她像在保密局工作一样。”汪良摇头叹笑，“你太神秘了，从上学时那会儿开始，半年都没有一条动态，毕业后，更是什么都看不到，都快以为你把我拉黑了。”
　　“我是没什么好发的。”
　　“是现生太充实太美满了，不需要网上的那些关注了吧。”
　　足够的客套寒暄之后，汪良目光才好顺当地落在游嘉荷身旁的人身上，然后是他手上拎着的蛋糕。
　　汪良眼珠一转：“这是小…奇同学？”而后反应了一下，小齐同学应该是他们的同龄人，比起身材管理失当的自己，这…
　　“嗯！”游嘉荷头一偏对身旁的人使了眼色，笑笑，“对。”
　　秦朝树接收到信号，笑着把手里的蛋糕递向汪良：“刚在学校外才买的蛋糕，吃吗？”
　　汪良摆手婉拒：“谢了啊。不过我一向不吃蛋糕的，不喜欢甜食。”随后拍了拍肚子，“而且年纪上来了，代谢也不行。这不，晚上吃了顿干锅鸡配两碗米饭都还得踢球消耗消耗呢。”
　　说完，冲游嘉荷难为情地笑了笑。
　　大学那会儿，他总有一种想贴合游嘉荷口中不断提到的那个喜欢踢足球又喜欢吃零食的被游嘉荷小奇同学的样子。
　　只要是游嘉荷朋友圈发的学校附近的甜食，他几乎都买了，和游嘉荷有了聊天的窗口后，面包蛋糕什么的都分给了其他人，只留下和游嘉荷有的聊的话题，后来恢复了自己真实的样子，豆腐脑也只再喝咸的了。不过也倒是真的喜欢上踢了足球。
　　往事翻篇，如今看到大学常常孤身出没的游嘉荷身旁终于出现一个“小齐同学”，犹如当初那个在自己这里早就已经结束的故事，翻了好多页没有自己的故事情节，才看到了句号。
　　当然他已经希望，这个结尾没有提及自己的故事，也是一个有完美结局的故事。
　　话题顺当跳跃到身体健康，聊了一会儿，那颗再次出界的球滚了过来。
　　一旁的秦朝树脚颠起那颗球，饶有兴致地踢了几下。
　　“小奇同学，要不要一块踢会儿球？加入我们，我们踢着玩的，刚下了雨，有些队友不愿意过来，多点人热闹嘛。”
　　秦朝树目光瞥向游嘉荷，刚要拒绝，在汪良的嗤笑声中听见游嘉荷疲乏的声音。
　　“你去吧，让我看看季尧的训练成果到底如何？我也刚好走累了，想去看台上坐一会儿。”说罢，她揽过他的背包，背在身后，拎过他手里的蛋糕，和汪良打了个招呼，随即向看台走去。
　　才走几步，听见脚步声，回头朝她跑来的身影。
　　“怎么了？你不是喜欢我们学校的操场吗？不是想在学校的操场踢…”她喃喃，声音低下去又再升起，“我们学校的草坪养护可是…”
　　话音未落，秦朝树把黑色外套脱了下来，交到她手上。
　　“我去去就回啊。”
　　去去就回？
　　游嘉荷突然愣怔。
　　“怎么了？不想我去吗？那我…”秦朝树回头看那头正在等自己的汪良。
　　“没有，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她回过神来，指指看台上，“就在那里等你回来。”
　　“嗯，等我。”
　　被雨淋过的看台湿漉，游嘉荷趴在栏杆上。
　　他高挑的身影在足球草坪上飞驰，活灵活现，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
　　借着球场发暗的白炽灯，她极力想看到他触球的瞬间，却根本看不清他出的哪只脚，但能看到球飞出界后，他是很快就把球追回来的人。
　　他踢球的时候，总是全神贯注。
　　她曾经在看台上呆过那么久，幻想过那么多次。
　　又终于像中学时代一样，看到他的身影意气风发地出现在草坪上，似乎眼前又是那个没有被任何烦恼围困的少年。
　　那时，他会不打招呼地就把校服丢在看台上，似乎默认她会帮他看管校服，有时候中场休息了，他跑回看台，会给她带一杯水，当作她动也没动一次的那件校服的照管费，有时候她在中途就走了，那件校服就被冷落在看台直到第二天。
　　如今她手里的那件黑色外套，散发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她把头埋进那熟悉的气息里，看见她的那条手串，被一片璀璨的光亮笼罩着。
　　那是一片七彩的叶子，丰盈璀璨，与它原本枯萎的模样截然不同，它重新焕发了新的生命力。
　　并非在外人眼中没有任何生命力的普通玉坠。
　　她把它放在手心，镇静地看着它的纹理紧随着不远处的声浪在自己的手心里欢快地跃动，没有立即留意到手机里祁逸发来的那条消息。
　　秦朝树，加油。
　　“加油！”她朝远处那道看起来即使被阻拦也没有迹象要停下来的身影奋力呼喊，“冲过去！”
　　这一次，就不要再停下来了，只为你自己奔跑吧，不要再回头了。
　　她回忆起大学时，每每和汪良谈起他从前的事时，觉得他就一直在那里，从不曾消失过。
　　所以，她喜欢和那些并不认识他的人，谈起他的一切。
　　以后，她也应当同旁人这样怀着对他新旅程的憧憬，继续快乐地谈起他的一切，就像他还继续在她的生活里，只是时间表总是对不上，她走进火锅店时，他刚好走了出去。
　　等他再回到他身边时，在没有完全干透的草地上淌过的裤脚沾着草屑，胸前和身后还有几个朦胧的湿印子。
　　却让人感受到一股意气风发，仿佛有夏天的清爽干净的味道。
　　他意犹未尽地抹着脸上的汗，那双弯着的眼睛比在浓云后的月亮皎洁明亮，挥手和那些临时搭档的队友挥手告别。
　　“好久没踢得这么畅快了，谢谢你，嘉…游嘉荷。”他低头整理刚刚松散的鞋带，“最后还好坚持，本来担心球要出界了，都想放弃进攻的机会了，汪良催着我让我放脚搏了，没想到真成了。”
　　起身后，他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我终于实现了一个很久的心愿。”
　　“那我帮你实现一个心愿，你打算要怎么感谢我？”他们穿过图书馆前的银杏林，处处是成群结队的学生，谈论着他们生活日常，烦恼或快乐的，都在当下举足轻重。
　　周末要去爬山，去玩剧本杀。
　　要在实验结束后，吃一顿火锅看一场电影补一周的觉。
　　或者纠结要选哪一份实习，是要选日薪多的还是工作内容喜欢的。
　　这些日常话题里裹满希望的声音流溢耳边，让游嘉荷不禁想起自己也曾经是被这些问题围绕的其中一个的日子。
　　那时候她常常一个人走在校道上。
　　偶尔会想，秦朝树现在在想什么，也有这些烦恼吗？
　　她有时候也怀念这种思念一个人期待对方过着理想生活的日子。
　　就算他们杳无音讯，但当她想到他们或许正在一个她没发现的好地方过着让他们心悦的生活，她前进的脚步也会瞬间就变得轻盈。
　　她看向那些年轻脸庞的目光里有了光亮。
　　“嗯，怎么感谢你，你说，我能做的我都做到。”秦朝树轻声问。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的愿望都已经成真，所以他想回去就告诉祁逸，自己打算留下来，在这里过完这最后的假期。
　　其他的，什么也不想了。
　　“呃…”她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阵，终于锁定目标“我觉得这个玉坠很漂亮，是叶子的形状，你也知道，我很喜欢收集叶子形状的东西，所以，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秦朝树一怔，随后点头，“嗯，当然可以。”
　　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看得目不转睛，“真的栩栩如生啊，比上次你想送我的那手串好看多了，我就想要这个。”
　　“嗯！”
　　反正他已经不打算回去，也已经不需要把它交给祁逸了。
　　“游嘉荷，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你还想去哪里？”
　　游嘉荷仍在观赏着那片叶子，看出来她真的很喜欢它。“天都这么黑了不去哪儿了，我们回去吧，今天时间不早了，而且折腾了一天了，你还不累啊？”
　　“不累啊。我现在觉得自己精力满满，哪儿都能去，这里热热闹闹的，多好。”
　　“明天再去别的地方逛吧，大晚上的什么也看不到啊。时间多的是呢，我最近又没有什么工作要忙。”
　　“时间…”他双手插在兜里，仰天，嘴角露出笑容，声音变轻。“嗯，时间还多着呢，不着急。”
　　游嘉荷望向那双光在慢慢黯淡下来的眸子，心里突然一软。
　　“对了，我突然想到了，确实有一个地方，我还想去。”她把玉坠收进包里。
　　“哪儿？你还想去哪儿？”他的眼里重新焕发光彩，紧紧跟随着她。
　　“十字巷口。我想去…买盆花。”游嘉荷移动脚步，凝望着夜空，“千丝菊的花季结束了，我想养盆花，养盆真的花，可以开到春天的那种。”
　　秦朝树的脚步一顿，下一秒郑重点头，“好。”随后咽了咽喉咙，以瞿泽时的身份问她，“游嘉荷，那我，现在能送你花了吗？”
　　游嘉荷先是不理会，抬步自顾往前，在不断的追问下，莞尔笑道：“嗯，或许大概可能现在确实到了这情分了吧。”
　　秦朝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游嘉荷真的正在迈入新的旅程，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啊。
　　嗯，那他没有什么遗憾了，甘心以瞿泽时的身份这样陪她过完这个假期。
　　他紧追她的步伐：“那要什么花？郁金香？海棠？百合？还是热情的苏丹凤仙？”
　　“栀子。”
　　“好。”他追上她的步伐，“如果天气好的话，我们明天去看日落好不好。”
　　她不应声。
　　他又说：“我们今晚再看一遍星际穿越好不好，上次我都不小心睡着了，这次我一定会坚持看到结局。”随后，又摇头，自语道：“不，不用坚持就能看到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