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也向春》骓芥

47、T28 几人走到湖

　　几人走到湖边时，戴池的女友曼曼打来了电话，此刻正在商场边喝着下午茶边倒计时着等他去看电影。
　　“真的不用那车？我可是特意昨天去洗了车，然后给你开过来的呢，我今天是打算让曼曼送我回家的呢，真的不开啊？”
　　戴池问这话时看向的是游嘉荷，但自然接过他话的是瞿泽时，从刚才他祝自己新婚快乐后，就好像有些自来熟了。
　　从餐厅那一段走出来时，还搭着自己的肩，身形和那会儿的秦朝树也相像。
　　让他想起和秦朝树大学时下课搭着自己的肩头从教学楼出来，两人另一边手在猜拳，输了的人得跑去食堂的麻辣香锅窗口排队。
　　“不用，我想一路坐公交车比较方便，这样方便说话，也可以好好看到这个城市的风景。”
　　听到他感慨的语气，戴池语气不由一滞。
　　联想回从前，又想到刚才那般，硬汉语调骤然消失：“嗯，那你好好看风景，好好和嘉荷一起看看汐市的风景，这里的风景是不会看腻味的。”
　　接着，目光转向游嘉荷，语气郑重：“嘉荷，账算清了，你以后也要好好地开始新的生活啊。”
　　他转身离去，一路上手拼命地按着眼角，好不容易咽下喉咙那股酸涩，才不让自己当众丢脸。
　　一定是昨天游戏玩太多刺激到眼睛了，从刚才开始，好端端地泪就要往外蹦，太烦了，头也不回地冲身后的两人摆手，加速甩步离开。
　　湖面的风吹过来，裹挟着阴沉的水汽。
　　秦朝树望着青灰色湖面上泛起的圈圈涟漪，开口。
　　“游嘉荷，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开车骂人的？”
　　“哦，我明白了你是担心我开车骂人，影响你看风景的心情啊。”游嘉荷吁了一口长气，“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骂人了，戴池还没走远…”
　　“不是，是你以前开车不骂人，不是最讨厌骂人的司机了吗？”秦朝树想了想，“戴池说的，你开车很文明很有素质的啊。”
　　游嘉荷耸肩，向前走：“人是会变的嘛！刚才我不也听了你的，吃了那个很甜的石榴冰淇淋吗？”
　　“那你喜欢吗？”
　　“要有个适应过程吧。”她回头看还停留原地的人，抬手感受着空气中的水汽，“我们走吧，不然等会儿下了雨，就真的去不了神仙庙了。”
　　“下雨了，怎么就不能去了？”秦朝树晃了晃身后的背包，“我带了伞呢。下雨了，也能走的。”
　　他走上来，握紧她的手轻放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别担心，下雨了，我还能背着你走呢，你不用等雨停再走。”
　　“嗯。”她牢牢抓着那只手，不闻不问地被它牵着往离出口很远的亭子去，尽管现在不是赏荷的时节。“我也该学会提起带好雨伞的习惯了。”
　　“路有点远，要是累了跟我说，我背你啊。”他的并掌的长指摩挲她的手腕，触碰着光洁的肌肤，目光下落，“你的手链呢？”
　　“戴着不舒服，就摘下来了。”
　　“是吗？游嘉荷，其实有件事我骗了你。”
　　“骗我什么？那个抹茶的冰淇淋其实不好吃，你为了骗我把它吃完了。”
　　“不是。”他的脚步停下，神色有刹那的凝重，目光落在游嘉荷的手臂上。
　　“游嘉荷，其实，那个手串我没有弄丢。”
　　“什么？什么手串啊？”湖面上灰暗的银光反射在她眼里，让她不住眨眼。。
　　“上次，我骗你手串掉在湖里了，其实没丢。我当时想要让你丢掉…丢掉那些沉重的东西…你还要吗？”
　　“我…”她转向湖面，与他并肩，摇头道。“我不要了。你还不明了我的态度吗？连戴池都知道，我要开始新生活了，你不会以为我在假装吧。我这个人吧，只要开诚布公地谈起某件事，就代表这件事真的可以结束了，我对家人是这样，对恋人也是这样的。”
　　“好。”
　　“对啊，不然，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了吗？要来一个汐市版本的“罗马假日”啊。”她拗着他的手调转了他们前进的方向。
　　“不去那边走走吗？”他看向她脚下，忍不住一笑，拍拍自己的肩膀，“还是你走不动了？”
　　“现在不是荷花开放的季节，又是阴天，想想那边没有什么好看的，而且，我对湖都有阴影了。我们还是折返去神仙庙吧。至于手串，你就帮我处理了吧，以前不是一直嫌它碍眼吗？遂你愿了啊，把它扔得远远的，湖里也行。”
　　“你真不要了？”
　　游嘉荷把头摇得坚定：“我真的不要了。”
　　*
　　“好久没坐T28了。”阴天的午后时段，观光车上一大半的位置都空着，他们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
　　以前，秦朝树一开始讨厌后排的位置，觉得越靠近车尾的位置就越容易晕车，可是后来，大学时来汐市，他坐这座城市的公交车，发现后排是视野最佳的位置，不但可以看到车上的全貌，还可以观察车窗外经过的行人的时间最长。
　　如果幸运，这俩会经过汐市大学的观光车，说不定真的让他可以见到某个人。
　　“我上次刚坐过T28，去了横岛书屋。”游嘉荷望向窗外雨将下不下的阴天““今天应该也看不到日落了。”
　　“不过也没事，我们现在去的是反方向，要去神仙庙。”游嘉荷说，“明天再去横岛书屋吧。”
　　说到横岛书屋，秦朝树蓦然想起了上回在横岛书屋见到了李月洋。
　　对，月洋，那不是他在离开后第一次见到她，第一次见她，是在湫市的那场婚礼上。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天和李月洋在一起的，就是游嘉荷，被那堆灰色的碎片围绕着的，是游嘉荷。
　　她们在一起，谈论的话题就是他，那个喜欢吃香菜的无聊的家伙。
　　李月洋真的成为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继续过着她理想中的生活。
　　这第一本小说出版反响不错后，她打电话来分享了喜悦，还信誓旦旦地跟自己承诺，一定会把那本你的名字环绕宇宙的小说下册写出来，然后借“真人改编小说”的噱头在他们婚礼现场当天售卖。
　　“所以，你们要好好生活，给我的下册多提供一些甜蜜的素材，知道吗？”
　　李月洋开始说自己要写小说是在他在李月洋家里用她爸的那些美术纸构思画那本《洛特丝寻宝指南》，画废了很多纸时。
　　他已经想好了对洛特丝的塑造，在书店里看着漫画严肃地憋着笑的女孩，和在超市里拘谨地站着被自己塞了两包香菜泡面后手足无措的女孩。
　　他觉得她很孤单，想给她朋友。
　　却不知道要怎么把那个平凡的西瓜剑术引入到洛特丝的生活中，在那张画了洛特丝人物的周围写了一圈又一圈的游嘉荷的名字，却还是毫无思绪。
　　李月洋建议他，你就把你平时调皮能侃的那一面表现出来了就好啊，如果你的洛特丝冷酷得像块坚冰一样，那你的西关剑士就当一团默默存在的烛火就好了啊，不必有什么超能力，陪着这个独自来地球的洛特丝就好了啊。
　　“你的主角是洛特丝，不是吗？”
　　在李月洋的建议下，他在折腾了无数个版本后，顺利地“造”出了西瓜剑士。
　　开始了洛特丝在地球上寻找幸福的故事。
　　也就是那时，李月洋说，羡慕他用笔可以就把心里的故事描画出来。
　　他看了眼她放下的小说，说道，你可以把你心里的故事写出来啊。
　　李月洋摇头，我不会写，没有人会看的。
　　你怎么不会写？你之前写的那篇你外公的作文不就写的很好吗？你写了我们小时候，他给我们造木头飞机和木马的故事，那个木头飞机，我现在还留着呢。
　　你写了，我就想起小时候院子里的那棵榕树，我们就是在那底下玩木头飞机的呢，你外公每次都坐在树下，看我们玩，叮嘱我们小心，别摔了，我现在还记得他咧嘴大笑的样子。
　　写吧，李月洋，我就是你的第一个读者。
　　而且我相信，你外公如果知道你写了那么多关于他的故事，让很多人都记得他，他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好，到时候，我就先第一个写你的故事，名字就这个。”她指着那一圈在洛特丝周围写满游嘉荷名字的画纸，一字一顿，“你的名字环绕，洛特丝，洛特丝，就是你的宇宙，那就是你的名字环绕宇宙。怎么样，诗意吧。”
　　“太过恢弘，恢弘得不着边际了。”
　　现在，李月洋已经有了很多的读者，她继续窝在她的壳里，为这个世界记录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
　　至于无法完成的《你的名字环绕宇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人生有很多新故事会发生，游嘉荷也有很多新的故事在发生。
　　她在那棵挂满了祈愿带的树上，很快找到了他们的名字。和其他的祈愿带绑在一块，她没有任何犹豫，用钥匙将已经塑化祈愿带，从名字处切割了下来。
　　笔迹褪色的丝带躺在手心，被阴凉的风一吹，就轻飘飘地像是要随风而去。
　　她的指腹遮住并列的两个名字。
　　“其实虽然叫它祈愿树，但其实叫它执念树更合适吧。把牵挂的，放不下的全都寄托到一棵树上，然后希望自己不必努力就梦想成真。”
　　“你不是说了，结婚的话去民政局登记就好了吗？两个人想要相守，不需要一棵树的同意。”他笑着，想缓解气氛。
　　“我当时求的不是要结婚，要相守，求的是健康平安。”游嘉荷耸肩，“以为自己不贪心，许了个简单的心愿是最简单的，但没想到这是最难的。”
　　秦朝树的眼眸里似乎有湖水淌过，有蒙蒙的水汽。他低声道，“我也是。”
　　看她疑惑地直盯着自己，他补充道，“我是说，要是我，我也只求健康平安，这是最可贵的，也是最难控制的，就交给愿望树好了。。”
　　“嗯！”游嘉荷拢手，将丝带卷起，走向垃圾桶，“现在把它解下来了，以后我们就是各自自由的啦。”
　　空无一物的手举向天空，感觉到雨滴落下。
　　“下雨了。”
　　秦朝树抬手，感受到沿手背而下的湿润，拉着她往侧门的“喜愿”咖啡馆走，两人的背影在乌云下移动。“去里边等等吧，雨停了我们再走。”
　　刚走到檐下，游嘉荷突然挣脱他的手，没有继续往里走。
　　他不解地看着她挪动一步，蹿到身后。
　　“你不是带伞了吗？这点雨，就不用等它停了，我们打伞走吧。”她笑，“从这里坐T28回去，还可以赶回学校附近吃一顿饺子呢，你不是想吃那个马蹄饺子吗？等雨停就来不及了，走吧。”
　　她从他的背包里拿出雨伞，撑开，交到他的手里，叮嘱他。
　　“注意雨的落向啊，别让我淋湿了。”
　　她竖起他手中的雨伞，见他一脸愣怔。
　　她莞尔，搂紧他的胳膊：“雨天窝在家里吃蛋糕开心，但冒着疾风骤雨去吃饺子也很有意思，不是吗？这就是新旅程的意义啊！”
　　他很久没有吃玉米猪肉马蹄饺子，也很久没来游嘉荷学校。
　　觉得味道和环境都已经有所改变。
　　饺子店的老板娘说，因为香菜的口味太鲜艳，很多人不能接受，香菜芋头汤也由此被撤下菜单。
　　他们以前常走的学校南门翻了新，学校的安保也变得森严，岗亭的门卫叔叔已经不再在那里。
　　以前可以随意进出的校园，现在游嘉荷要托学妹的学妹出来带他们才能进去，在学校附近新开的面包坊买了两份蛋糕带给学妹，但学妹最近在健康饮食，秦朝树只好把两份蛋糕拎在手里。
　　每一幢建筑之前游嘉荷都带他兜圈走过，从校内兜到校外。走过一遍又一遍，到后来宿舍楼前的花坛换了哪些新的花，他全都知道。
　　第一次她带他走的时候，他问她，学校附近最好吃的那家蛋糕店在哪儿。
　　她迟疑了一下，耸肩说换店了呗，哪有一直开着的道理。学校周围的流动是正常的，和学校里的学生一样，人来人走。
　　游嘉荷住过的那间宿舍，都换了多少拨的学生，早不知道住的是哪个院的学生了。
　　来校园里闲逛，他最喜欢的是操场，在他没来这里之前最熟悉的地标建筑，变化也是最小的。
　　他没上大学前，在她的不公开的社媒动态里发现她发的最多的就是学校操场，从学校的看台上往下看，是一片草坪，每一张照片，无论秋冬，都能找到踢球的人的身影。
　　照片是寂静的，他却感受到一种热闹。
　　有游嘉荷在的城市，在的地方都是热闹的。
　　她从校外兼职回来时，觉得压力很大时，或是准备体测时。
　　都会坐在学校看台上休憩片刻，她喜欢傍晚时候的操场看台，说这是属于她的埃德蒙斯星球。
　　像初中时一样，体育课在下午最后一节时，自由活动时间的时候，她会在学校的看台上，在阴影那处安静地看最新刊的《飒酷漫画》。
　　他登上那个社媒账号，她已经几年都没有更新了，最后的更新照片是他们在操场上散步时，踢过来的一颗足球。
　　那是一颗从草坪上飞过来的足球，他侧身淡然地把球踢了回去，然后才惊慌失措。
　　“糟糕，刚用右脚了。”
　　游嘉荷白了他一眼：“所以呢？”
　　“算了。”他双手合十，“认命了。”
　　她叹了口气，冲走远的学生招呼：“同学，能把球再踢过来一次吗？”
　　穿着深绿色球服的男孩表情疑惑，边踢着球过来：“什么？”
　　“他刚才踢的姿势太丑了，我抓拍的太难看，不好意思发出去。”游嘉荷配合地露出嫌弃的表情，举起手机，“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啊~行吧。”妥协的男孩抿紧唇，把球轻轻勾到他的脚下，远处那些球友纷纷询问怎么回事。
　　“兄弟成游戏NPC了。”男孩笑嘻嘻地回应身后的队友，回头叉腰边后退边催促他，“兄弟，把握时机，耍帅抓紧点啊。”
　　“好，来了。”他抬脚，将球送出去，然后松了一口气。
　　初二开学前，他用右脚踢了第一球，他把腿摔坏了，中考后的暑假，用右脚踢了第一球，回家后妈妈告诉他，爸爸出轨了他初一时的班主任。
　　全是因为他。
　　初二那年的暑假，晚上在商场外面遇到徐雅晴的朋友发生惊慌晕倒，他催促父亲秦禹君把语文老师的朋友送去医院。
　　后来母亲一崩溃，就会拿这件事来刺他，甚至到后来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欠下赌债，也全归咎于他。
　　而这一次，他用右脚踢了球，却还是在不久后，就从大伯那里辗转得知，父亲秦禹君又欠下了赌债，还想让自己担任担保人。
　　有些事情是没有补救机会的。
　　包括他后悔为了一些撒谎成性的人放弃了某些闪闪发光的生活。
　　“你在想什么呢？”操场走过半圈，游嘉荷收回自己的心事，注意到身旁的人一直沉默不语。
　　“没什么。只是感慨不管哪个季节，什么天气，都会有人在踢球，真热闹啊。”
　　“嗯，是啊，好热闹。”
　　草坪上传来的高呼声，仿佛有着可以刺破上方的乌云的力量。薄薄的暮色中，一道黑影向着这边的球门狂速前进。
　　然后毫无意外地，被左右两翼如旋风般袭来的力量夹击。
　　他们脚步一致地停了下来，等着那颗球最后的落点。
　　“加油。”她说。
　　“为哪边？”他问。
　　“球。”
　　牵制着的三人已经越来越靠近球门，门将挥舞着激情的双臂。
　　黑影一声闷哼，在几重阻力中，右脚向上奋力一踢，想越过门将的头颅。
　　游嘉荷看着那颗足球，越过球门上方，再次冲他们而来。
　　“前方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