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也向春》骓芥

49、结局 “看来今天

　　“看来今天果然还是不能如期看到日落了。”
　　瞿泽时看着青灰色的天空，感叹道“都坐上了奇迹蛋，还是没有奇迹发生呢。”
　　出门前，游嘉荷习惯性地查看了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在身旁的人颇为乐观地表示天气预报常常会开小差，还不如小时候一些动植物的迹象预测得准时，她悄悄地拉开抽屉，里头那片她珍藏起来的气象树的叶子已经枯黄色。
　　它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线。
　　那头的人还在滔滔不绝，说尤其是远期天气，常常会改变，人无法控制，只能祈祷。
　　因为不打算看海洋馆的表演，所以提前出来坐上T28往日落大桥的方向去。
　　离横岛书屋越来越近，天还是照旧灰蒙蒙的一片。
　　“奇迹已经发生了。”游嘉荷这句的声音很低，低得他都听不见。“看不到日落也没关系了吧。”
　　“没关系，今天看不到，那就明天再看日落吧。”秦朝树语气从容，他想着再怎么样，在剩下的日子里总会有一个晴天的。“明天看吧。”
　　游嘉荷没有应声，只是看着雾蒙蒙的车窗外的阴天。
　　从上午时，他就察觉到她也许有些愁绪。
　　他在途中讲了很多个笑话，都只遭到她无情的白眼或者没有温度的假笑。
　　但被翻白眼时，却是很开心的，从前就是这样相处的。
　　“你还想去湫市看看吗？湫市这个季节的天气应该还是很好的。”
　　他头摇得坚定：“不想了。这里很好了。”
　　游嘉荷攥着手中的那颗用编织绳系到了钥匙扣上的玉坠，在公车在黄灯前停下时，才轻声道，“嗯，天气预报真是越来越准了。”
　　冷空气南下，汐市最近的天气根本没有转晴的迹象，这些天都不会看到日落了。
　　横岛书屋站这里的游客也比往日少得多，往日出片的喷泉石椅处，空荡又湿漉。
　　她想起，他们重逢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不如还是在这里下车吧。”
　　玻璃墙前的枫林已经凋落，加上晦暗的光线，没有什么拍照的行人，反而是玻璃墙内的暖白色灯光下，坐着很多安静看书的人。
　　“就是这里啊，相遇的地方。”
　　游嘉荷突然开口。
　　秦朝树的心一紧，脸上的神情也跟着绷了起来。
　　“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到祁逸。”她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在里头的人，向斜上方指去，“我应该就是在那边碰到你哥的。”
　　她叹气感慨，快步向入口的点餐台走去：“对了，这里现在已经有咖啡和甜点供应了。”
　　点了两杯拿铁和提拉米苏后，拿着取餐器从旋转步梯走向二楼的咖啡座位置，游嘉荷声音渐渐压低：“祁逸还真的是一个奇异的人，遇到他以后，发生了很多的事。”
　　身后的人淡笑不语，当他也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才开口问：“是好事吗？”
　　“当然，像美梦一样的好事。”她掰起手指，“大部分时间治好了失眠，冬天能一块吃火锅，还有…”她突然啧了一声，不再继续数，“反正很多。”
　　“那祁逸突然决定离开，你也很难过吧，相处这么久了，虽然他这个…”
　　“也？”转动的杏眼往下一瞥，笑出声，“之前有一些，但现在还好吧。而且也不是突然，他之前就说过，暂时在这里旅居而已，离开是迟早的事。汐市是一个旅游城市，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的。就像外头这些树，叶子掉了，明年就会长出新的。”
　　她轻点两下他的肩头，一脸豁达，“别伤心，人生有缘会再相遇的。”
　　“我伤心什么？我还不走，什么有缘再相见，不想听这些。”他的表情别扭起来，“他先走他的，我晚点再走，反正我可以住…你家，不是吗？”
　　游嘉荷不理会，拿起嗡嗡响的取餐器去取餐，上来后喝了拿铁后，脸上的倦容褪去，整个人一脸兴奋。
　　“这里的提拉米苏很不错，不比你那天烤的差，不是很甜，咖啡也刚好适配，你试试。”
　　“你想吃提拉米苏的话，跟我说啊，我回去就做做，甜度全按你的来。”
　　游嘉荷手里的勺子停住，摇头：“不一样。我以后要尝很多新的口味，甜度不一样的，不能局限，自己做一次要搭那么多材料，也不划算。你不是劝我吗，要多尝试，我现在呢，不固执了，很听劝。”
　　透明勺子挖一大勺送进嘴里，她心满意足地将另一个勺子递给他，硬逼着他吃，又硬逼着他给出五星的评价。
　　“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点甜…”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下去，“好吃。”
　　觉得她有哪里不对劲。
　　她从不强人所难。
　　“嘉…游嘉荷。”
　　“嗯。”
　　“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呃，让你烦心的事了。”他看向窗外，“天气？插画？还是…我…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光线不好。
　　风景不好。
　　食物也一般。
　　不知为何，明明这是他们在汐市重逢之地，很有意义的地点。
　　他那时去过汐市大大小小的书店书城，幻想会在那个角落里看到她。
　　所以，当真的在这里遇见她时，这里被他当成了福佑之地，可现在却在一阵轻柔的纯音乐里让他觉得隐隐的烦躁，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前方等着。
　　眼前，游嘉荷瞪着一双杏眼，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语气有些责怪：“上次不是你说，想和我一起来这里的吗？你忘了？”
　　“不是…我没忘。”他看向窗外，竭力地想隐藏那股莫名上涌的焦躁。
　　“我是想着，在一个晴天的时候过来，尤其是这些树在最好的状态时，那样拍起来会很好看，现在湿漉漉的一片，走哪儿也不方便。”
　　游嘉荷冷哼一声：“湿漉漉的草地不耽误你来去自如地踢球，沾了点水的大马路影响你好好走路了是吧。你昨天踢球踢累了，今天小脑还没睡醒呢？”
　　“不是…”他想辩解，但对上她戏谑的目光，知道她在故意抬杠，干脆放弃抵抗：“对，你说得对，大脑也还没睡醒。”
　　“怪不得，海狮都被你看成海豚。”
　　两人对视而笑，被暖光灯晕染的她的笑容甜美动人，却在某个瞬间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切，就像窗外稍不留意就不见的云朵。
　　他极力撇开那些繁杂的思绪，全神贯注认真地听着游嘉荷像说了在这里遇到了祁逸之后，他们的相识相处的经过，说过的那些话。
　　当游嘉荷最后总结，他们所有人的相遇确实可以用奇异来形容时，他无法坦诚出口，这只是效率小仙制定的任务的一环。
　　虽然他也并不清楚，太二神和肖仙究竟为何要选中他们，大费周章在他们身上做这样的实验，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那个建立幸福星球的任务吗？所以才要化开他们各自的执念吗？
　　他有些出神，很快被她变化了的声音拉回思绪。
　　眼前，游嘉荷手撑着下巴，敛起了回忆时的笑容，正色道：“你呢，你相信宇宙永恒论吗？”
　　“我…”
　　他不知道。
　　但是他还能再见到她，再一起若无其事地走在这些他们曾经一起去过无数次的地方，已经远超过宇宙永恒论能给他的解释。
　　而游嘉荷看起来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会一直存在，不会消失，虽然我们永远无法停留在那一刻。所以并没有真正的结束。这就是宇宙永恒论的意义。”
　　他被绕得有些晕，什么真的结束，假的结束，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在此刻结束。
　　“就像我们之前看到的高积云，卷积云，虽然现在看不到它了，但它还是在那里。并没有消失，只不过我们肉眼凡胎，回不到过去看到它的那一刻而已。”
　　“嘉荷，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朵云停留的时间不是多少秒，而是它一旦存在，就会被宇宙捕捉到，会永远存在。”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就是深结石的作用。
　　可是。
　　“所以呢，这和我们现在聊的有什么关联呢？”他的语气不免焦躁，耳朵涨得通红，极力压制着声音，“为什么要突然跟我说这些？”
　　游嘉荷淡定地笑着：“所以，就算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暂，连一个完整的季节都没有，飘渺得像一朵云一般，但是我不会忘记你的。”
　　“嗯。”他知道，她的话还没说完，而且早有预感，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是他并不想听到的话。
　　果不其然。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游嘉荷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雨伞，放在他眼前，“你看，我带伞的习惯这就养成了呢，带着雨伞果然也没那么麻烦。我们等会儿分开回去吧，我还有事。”
　　“为什么突然这样？我不是说了吗？祁逸走了，我还没走啊。”
　　“迟早的事啊，所以我得未雨绸缪啊。”
　　“不要这么突然，让我做好准备，好吗？”他语气恳求，“雨下这么大，先别走好吗？”
　　“再怎么大，也会停的啊”她想把他的手放下，却被牢牢抓着。“就许你突然地打招呼出现，还不许我突然打招呼离开啊。”
　　他放下了手。
　　她的平静的语气里还有些调侃：“你都跟我说了，要多尝试，那我试过你这道菜了，肯定也要换换别的口味啊。总之，昨天谢谢你了啊。”
　　“这是上次放了我鸽子的那个人，他突然又约我见面了。其实也不是突然，之前佳玫也跟我说…”
　　“你喜欢他？”他打断她，抬眸望去，“他适合你吗？”
　　“我现在跟你说，喜欢他，那肯定是在骗你，就像我得和你相处了，才知道我们适不适合一样。我还没和他相处，当然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喜欢他，但我总得试试吧，我时间真的不多了，你不能让我永远只吃前菜，不吃正餐吧。你说的啊，我要多试试，不是吗？不然，我去解开那祈愿带的意义是什么呢，既然我说了我会走出来，那我就真的会走出来，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游嘉荷顿了一顿，“你适合我吗？你能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吗？”
　　眼前的人埋下头。
　　他不能，他只能给她短暂地陪伴，所以没有任何的身份立场去阻拦她，相反，这不是他所希望的吗？
　　“我已经答应你了，不会忘记你的。但是你也要理解我，我们之间只是玩玩，是不可能真的长久在一起的，不是吗？”她的眼神在某一瞬间变得凝重，“难道你真的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吗？能吗？”
　　那颗埋着的头一动也不动。
　　突然静默的气氛引来旁边沙发座上瞥过来几道好奇的目光，邻座的两个女孩原本想压制下来的好奇声破了音。
　　游嘉荷对这些目光回以淡然的微笑：“没事，分手呢，没有经济纠纷的纯分手啊。”
　　又回过头来。
　　“所以我也不怪你，有时候就是要抱着这种游戏的心态才可以活得潇洒一点，你懂吗？你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不是吗？我也希望你以后成为这样的人，潇洒一点，开心一点，不要顾及那么多。”
　　她的手在他的背上感受到一阵暖意，那暖意让她快要弃甲投降，但她不能。
　　“球踢出界了，就把球捡回来，继续踢就好了，答应我，永远不要放弃比赛，好吗？”
　　他不回话，她就继续问，一直问到他伸出手，在她手心点了两下。
　　“记住，你答应我的，永远不放弃比赛，永远开开心心地比赛，不然我以后绝对再也不原谅你了。”
　　“我在这里等你，你去见完面，再回来，好不好？”他抬起头，“等天气好了，我们再看一次日落，到时候我就不会再缠着你，好吗？我接受不了突然被…丢下。”
　　“丢下？”游嘉荷先是错愕，尔后笑得从容，“一个成年人哪有那么容易被人丢下的，公交，地铁，出租车，都是可以回去的。
　　“风景看够了，就该回去了。”
　　她的脚步不再犹疑，往前走。
　　不能错过的机会，她要让他往前走，她也答应了会往前走，去看新的风景。
　　她走出店门，伫立在门口回望了好久。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地窗折射出来，没有让门外的灰色天空变亮一点点。
　　反而是携带着水汽的猛风随地而起，让她的周遭瞬间变冷，鸡皮疙瘩冒了一身。
　　好不容易控制住身体的战栗。
　　该走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了。
　　游嘉荷手伸进背包里，摸出手套戴上，手摩挲过手臂上，感受到念珠的冰凉。
　　它无法冻结时间。
　　但肖仙那天告诉她，这手串是她的深结石，记录和储藏着她所有关于爱的回忆和能量。
　　就像她给秦朝树的平安扣，因为有了深刻的情感联结和记忆绑定，已经成为宇宙识别他们永恒存在的凭证。
　　眼前的世界一直在变化。
　　雨势渐大，歪斜的密集的雨点汹涌而来，扑在她湿漉的脸上，叫她认清这不能轻视的雨势。
　　才往前那么一小步，裤腿被强势的雨水一遍又一遍地冲过，牛仔裤腿就湿哒哒地黏腻在皮肤上。
　　路面上的水坑想要避开，却还是直愣愣地深踩进去，越小心越出错。
　　游嘉荷终于回过头，身后湿朦朦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横岛书屋在视线里消失了很久之后，当她看到天边出现了第一朵纯白色的云朵时，祁逸的身影终于出现。
　　和她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他全身黑色装扮，戴着黑色墨镜，不同的是，他正俯身逗趣着那只雪猫，看上去很悠闲。
　　他特意来此和她告别，也等着她履行约定。
　　“真的不后悔吗？”太二神看着手里那片已经变得饱满的叶子。
　　它从凋谢回到了丰盈。
　　游嘉荷笑：“你后悔了？还是你没有能力，根本实现不了我的心愿？”
　　祁逸苦笑，这次他没反驳她，只是再次确认：“真的不后悔吗？不管是现实，还是梦里，都不会见到他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相信宇宙永恒论啊。”
　　那只雪猫突然开口：“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没有什么必须做完的事，我本来想要的就是能有机会再过一次日常的生活而已。”
　　游嘉荷垂眸看向那片叶子。
　　“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再贪心就不好了。”
　　“你的执念呢？真的化解了？”
　　“我的执念一直就是，我希望他可以好好地生活，不论是在哪里，只要他好好生活就是了。而且你们不是说，越早放下，就越可以给他一个平顺的开始吗？那就快点开始吧。”
　　“真的就这样告别，没关系吗？”祁逸再次确认，“我们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嗯。”
　　游嘉荷转而看向那只雪猫：“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会封存，而不会真的不见的，不是吗？”
　　“嗯，不会不见。”效率小仙说，“只是暂时被存到偌大宇宙的某个角落里。”
　　“嘉荷。”祁逸拿出他的黑色盒子，“你选个我们离开的时间吧，东西是你交回来的，这就是你的心愿。”
　　“我还要散散步再回家，横岛书屋十点就停止营业了，在那之后就好了吧。”
　　撂下话，她转身打算离开，“再见。”
　　“嘉荷，等等。”那只安逸的雪猫挣脱温暖的怀抱，瞬间化成人形，向游嘉荷过去，把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交与游嘉荷。
　　封面上是她熟悉不过的字体写着的《洛特斯宇宙探索指南最终篇》。
　　自从秦朝树得知任务的全貌后，知道自己是这个由他自己虚拟出来的故事中的一部分时，对这个他原本很满意的结局变得纠结。
　　他已经不打算再把这个故事的结局告诉游嘉荷，却也不舍得扔掉，就放在那里，等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一起消失。
　　“这是他，之前理想中的漫画结局。”效率小仙说，“那我今晚十点后再去找你。”
　　游嘉荷将活页纸翻到最后一页。
　　在最后的四格漫画中，洛特丝扔掉了金莲珠，不再冻结时间想留住某个片刻，也不再纠结未完成的收集文明碎片的任务，而是留在地球，潇洒自如地过着四季。
　　洛特斯走在一条银杏树正在长出绿色嫩芽的阔道上；洛特丝坐在船上，经过雨点飘落的赏莲塘；洛特丝从闹腾的花市抱回了一盆花；洛特丝在澄澈的夜晚，等待新年的烟火。
　　每一格里，洛特斯的身后，都有着和她同样在看风景的人，而他们是不是洛特斯的同行者，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洛特丝是一个就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好好欣赏风景。
　　这就是那时他觉得，洛特丝值得拥有的结局。
　　“你要记得，我们的承诺生效的之一条件是，你也要是真的认真地在生活。”
　　“嗯，我现在已经攒够了好好生活的力量。”游嘉荷向前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还是回头挥了手。她知道他们不会再见面，不擅长的告别总是一遍又一遍。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