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也向春》骓芥

43、视线难移 一路紧握着

　　一路紧握着的手心被珠子硌得有些发疼，他恍惚着在一片黑暗中惯性前进，在上锁的门前反应过来后才往回走回自己原本该待的地方。
　　一向对影视情节口不留情的祁逸安分地和肖仙在客厅里在看着电影。
　　客厅没有开灯。
　　他习惯性地寻找着光源，才发现墙上那盏总开着的一开始让他感到恐惧的松果灯不知何时被摘了下来。
　　时间久了，他都快忘记了它是一台时光机器，而不是一盏灯。
　　它带来的光亮消失，他突然觉得这间房，变得很暗很暗，眼睛适应不过来。
　　瞿泽时蔫头耷脑地坐在一侧，被突然转过来的脸吓了一愣。
　　只见祁逸的脸庞上一片映着亮光的湿润，看着一点也不像原来的他了，看上去有了人的气味。
　　肖仙指指接近尾声的屏幕，提示祁逸泪眼汪汪的原因——电影的主角那只狗死了。
　　“总感觉我看过这部电影了。”祁逸喃喃地看向肖仙。
　　他最近不知怎么的，迷上了宠物，也多出了耐心，在这里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前几天，效率小仙告诉他，这个计划的碎片工作已经收集完成，只等着收尾了。
　　他竟也会多出了一丝丝对这里生活的留恋，原本特别不耐烦看的影视作品都变得弥足珍贵起来。因此他特地找了这部《忠犬八公》电影，想要自己一个人偷偷把这部电影看完，当作地球生活的纪念。
　　结果原本要出门的肖仙突然改变主意，硬要在旁边陪着一起看完，中途好几次他都被电影中的情节感动得快落泪了，极力憋住，但还是在结尾崩溃了。
　　“我怎么会因为这个电影哭？”
　　“说明你已经有情感了，祝贺你终于改造成功了。”
　　“可是，为什么感觉这个结局我已经见看过了，很熟悉。”
　　“生离死别的结局本来就很多，很正常，很多电影小说，或者是人生都有这样的结局。”肖仙说这句话时，不是平时那种有抚慰力量的语气，而且边说着，目光从祁逸的身上抖落过来，直直地盯着瞿泽时。
　　他不寒而栗，但很快反应过来。
　　对，肖仙本来就有这样的能力，自己是她“捏”出来的人，所以他心里一旦有什么想法，她理所当然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这样他也不必拐弯抹角。
　　“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跟我说实话？”如果一开始知道事情，他也许不会轻易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让游嘉荷放弃一个不得不放弃的人。
　　“你的唯一任务只是让她为你感到开心。”肖仙耸耸肩，“告诉你一些没必要的事，并不会让你的任务完成得更顺利，反而会加重你的负担，不是吗？”
　　肖仙打开灯，突如其来的明亮让瞿泽时适应了几秒，他半眯的眼里投射出严肃。
　　“生命那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是没必要的事？”
　　话音一落，祁逸的目光折了过来，刚才他眼神里的悲伤断然消失。
　　“作为人，活着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一直都想用人的身份活着，现在我们会在这里，不就是因为想让我用人的身份生活一辈子的任务吗？”
　　“你没那么大的价值啊，我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让你完成当人的任务挑战，我们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祁逸从沙发上起身，走了过来，眼里恢复往常那股不屑慵懒。
　　“不过就是个已经不存在了曾经活过的人，也许对游嘉荷来说没她想象中那么重要…也没你想象中那么重要，不过是她的执念而已。你让她感受到幸福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不要想那么多。”
　　“完成任务？”瞿泽时的语气一顿，脸沉下来，“现在知道这个真相，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完成任务。”
　　“别担心，你已经完成任务了。”肖仙拍拍他的肩，摸索出黑色的起因石，上面的纹理碎片都已经由灰色变成了彩色，她将它递到跟前，“斯沃德，你已经完成任务了，已经没有你的任务了，你解放了。”
　　“什么…意思？”
　　不是不明白，只是不相信。
　　“时间不是还没到三个月吗？”
　　“所以…你提前完成任务了呀。如果你愿意，明天就…”
　　“我不愿意。”
　　肖仙笑着的脸变得严肃：“斯沃德，你不是一直想当人的吗？”
　　“我是…”他犹疑着，“但不是现在啊。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啊。”
　　“你还有什么事没做？”祁逸的语气咄咄逼人，“你想做的事情等你真的变成人再去做就好了啊。”
　　瞿泽时只是摇头。
　　“等你以后你有了完整的人生，想做什么事就去做，有大把的时间呢，你急什么。”肖仙接口。
　　“可是那时候，我身边就不会出现游嘉荷了。”
　　“这有什么，你会有新的旅程，会遇见新的有趣的人。你怎么当人，别的没学会，就光学会人的固执了。”祁逸不以为然地扔下话，就进了屋，半晌后，屋内传来凄惨的嚎声：八公。
　　纵使不是人的他，也放不下。
　　肖仙笑得无可奈何：“以人的身份待久了，就是容易有放不下的执念，连我也是。但最后还是要放下的。”
　　肖仙指着桌上那本她看着他为了一个结局冥思苦想画了好多天终于画好的洛特斯：“你希望她的结局也是放下，不是吗？你自己都说了最理想的结局是西瓜剑士离开了地球，不再回来。”
　　她走过来，把他托自己找回来的那串粉色手串，里面存储着游嘉荷和那个人的记忆。
　　“人和东西是不一样的，东西可以一直在那里，可人如果一直在那里，就会被水淹死。”肖仙的眼神闪动，“人要活下去，最终是要上岸的。”
　　瞿泽时没有接话，也没有接过东西，手心摩挲着那串被退回来的手串，它没有任何的记忆，无足轻重。
　　“人没有那么多机会做选择的。”
　　吱呀的一声，刚才传出鬼哭狼嚎的房门又打开了。
　　祁逸站在房门前，手里把玩着黑匣子，手微微一倾，那些七彩的碎片就似落非落，他找到目标碎片，将它握在手心。
　　“游嘉荷虽然有执念，但她也比你想象得勇敢。”
　　“其实你更应该问你自己，斯沃德，你是想要去一个没有痛苦只有幸福的未来，还是想要这个很快就会结束但让你放不下的当下。”祁逸摊开掌心，里面是一片灰色的碎片。
　　碎片呈现在瞿泽时的眼前，一张模糊的脸闪过他的眼前。
　　“让我们回到你来到这里之前，去做你当时还没做出的选择：你现在已经完成了你的考核，如果现在就按下结束，可以得到一个更精彩的全新人生，可以定制你人生的一部分剧本，但你这么犹豫下去，那你的定制权利就会不断缩小，直到你下一次的旅程就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的普通。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这里耗着，或者就当这三个月的人就够了。”
　　当时简单不过的选择变得困难了。
　　他对于当人的幻想仍旧没变，吃美好的食物，看美好的风景。
　　只是又多了更多的奢望：他不想要独自一人去做这些事，他需要有可以分享这一切的伙伴。
　　而且他对于当人这件事也有了其他的理解：不光只有幸福，还有痛苦。
　　在他身边的人，不管是游嘉荷，还是刘季尧或者是看起来最无忧的陶希敏，都不可能是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幸福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和痛苦。
　　甚至是不曾真正经历的他自己，都因为肖仙“捏造”出来的那些记忆，都时而感受到那种窒息痛苦的感觉。
　　脑海中那个名为他母亲的女人指过来，恶狠狠地骂着都是你的错时，他感到恐惧;
　　那个名为他父亲的男人威胁他，不帮自己就从楼上跳下去时，他感到恐惧;
　　就像他来到这个世界时落入那个黑暗深渊的恐惧一样。
　　那种恐惧感觉虽然很难根除，不过会在他想起那些美好的事情时远离他。
　　如果自己真的有定制自己下一旅程的权利，就能规避这些难题和痛苦吗？但根本条件是，他也不会再遇到这些让他感受到幸福的人。
　　可他想见到游嘉荷，还想见到游嘉荷，想天天都见到游嘉荷。
　　为什么幸福的日子会那么短暂，为什么不可以就一直这样下去？
　　不必有新的开始，也不必结束。
　　“幸福碎片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巡逻亚神，如果幸福是得到但又最终会失去的东西，那我们为什么要收集碎片呢，难道收集这些碎片，就能留住人类的幸福吗？”
　　他把那片灰色的碎片置于手心，分明感受到不同于那些轻盈的彩色碎片的沉重。
　　“收集不是为了留住，而是为了让人们记住，他们是得到过幸福的人，是被惦记牵挂着的人，当你不幸落入黑洞中时，它们是指引你爬出来的光。”
　　可是如果想要一直得到停留在原地的幸福，就会形成执念，如果人不破除执念，就无法得到新的幸福。”肖仙静静地说，“那我们收集的幸福碎片就不足以建造一个流动的幸福宇宙。”
　　祁逸把手心的碎片翻了个面：“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在原地，那你的朋友刘季尧呢？那游嘉荷呢？那你呢？”
　　“我怎么了？”瞿泽时用低沉的语气反驳，“我本来就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既然你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就不该让别人产生对你的依赖。”祁逸语气冷淡，“既然你无法一直陪伴在别人的身边，那么最好就在把人从胡同带到路口时告别。”
　　“我…”瞿泽时想反驳，可刘季尧和自己说起未来时的憧憬模样，想起游嘉荷说不想被困在过去了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们和自己不一样，自己不过是没有任何记忆的空白的珠子，而他们有比三个月更绚烂的未来。
　　他攥紧手心，眼前蓦然闪回在湫市的那场婚礼，身体又开始变得轻飘飘的。
　　他回到了过去的世界线。
　　自己和巡逻亚神在热闹的人群上空，穿着藕粉色连衣裙的女生满脸笑容地在宴会厅里摆姿势自拍的人。
　　他一眼认出来，那是程佳玫。
　　那时他以为她是自己在入口处边看手机边自言自语，现在才看见，她的身旁站着游嘉荷。
　　和程佳玫眉目相似却严肃沉默地站在一旁的游嘉荷。
　　巡逻亚神说过，他自己是没有办法见到那些在自己诞生之后不曾幸福过的人脸的。
　　所以他那时候看不到游嘉荷。
　　自然也看不到，巡逻亚神顺着指过去的方向，任务目标是游嘉荷，而不是程佳玫。
　　而现在，他已经可以看到游嘉荷了，看到了她分明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时露出明媚笑容的模样。
　　恍惚间，他听见祁逸说，如果你决定好了，就把这片灰色碎片再交给我，我们就可以走了，你就可以进入你之前心心念念的下一段旅程了。
　　仿佛这段时间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