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也向春》骓芥

36、天真又无邪了 姜糖不碗店

　　姜糖不碗店内装潢依旧，曾经熟悉的往常呈现在眼前。
　　那个老板仍旧坐在柜台那里，很少说话，很常逗猫爬架上的那只贪睡的主。
　　以前老板就说过，自己是个懒人，不调好的味道配方不拿出来，一拿出来了就不想改变，店内的陈设也是能不换就不换，猫也不换。
　　说是投入那么多，没有“钱”图，而且就在巷子犄角旮旯的地方，整那么多花哨也是白搭。
　　人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拉倒。
　　将见底的碗里的切碎的红枣片送入口中，瞿泽时口腔里绵延着桂花的清香气息。
　　清爽暖愈。
　　瞿泽时觉得自己顿时理解了为什么游嘉荷坚持要来喝这碗桂姜蜜枣酿。
　　虽然他们没有坐到那个想要的位置，而是落座在灯光晦暗的角落，离有风吹的木窗遥远，但好在是清净的双人座，而且空气里弥漫着让人心醉的淡淡的清新味。
　　已经是赏赐了。
　　这种赏赐让瞿泽时心满意足，还好游嘉荷坚持要来，要不，他要错过一道美食了。
　　还会错过只有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这就是他当初很渴望的地陪，被一个熟悉这座城市的人引领探索这个城市的道路，享受这个城市的美食。
　　而且，这种渴望里又多了一种微妙，熟悉这个城市的人，是他喜欢的人。
　　“吃完火锅以后，来一碗这个，感觉胃舒服多了。”
　　“嗯，对啊。”对面的人小勺地舀着浅浅一口的甜汤。
　　“你是不是都吃不下了？”中午的时候，他见她吃不下东西时就是这样。
　　“没有啊。”她的勺子抬起，底下还是满满的一碗，另一边手将振动的包翻了个面，不予理会。
　　“要慢慢品尝啊。”
　　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程佳玫打来的，她不忍其烦，干脆把手机设置成静音了。
　　随后程佳玫的电话马不停蹄地打到了瞿泽时那里。
　　“游嘉荷，别勉强你自己的胃，要是实在吃不下的话，就别吃了。我们回去吧，你妹妹说她回去了。”
　　“不，我要吃完，让她尽情等着吧。”她目光望向已经空了的那个碗，舒了口气，笑道，“不错，你的吃完了，就好了。”
　　“我当然能吃完，我可是独一无二的…大胃王。”
　　“你记住，你以后要是下水了，碰水了，一定要来…去喝一碗桂姜蜜枣酿。”
　　“啊？为什么是下水，不是吃火锅了，要喝一碗吗？”
　　游嘉荷摇头。
　　“不是，是下水了，不管是掉到海里了，还是湖里了，都要喝一碗桂姜蜜枣酿。”
　　“为什么？”瞿泽时笑着问，“喝啤酒代替不可以吗？”
　　“这是…习俗。”游嘉荷说，“像有些地方，那些搭船过海的人，为了讨个吉利，事后都要喝一碗桂姜蜜枣酿的，说是可以避免被水里的冤魂水鬼缠上。”
　　“哪儿的习俗，你们旅游业内的习俗吗？”瞿泽时眯起眼，开起玩笑，“难道你跟这里的老板认识，老板和你一起定的习俗。游嘉荷，你是不是带游客游船以后，都要介绍他们来这里喝呢。”
　　他的笑声那么爽朗，却刹那让她觉得有些刺痛。
　　她摇着头，陷入了沉默。
　　碗中舀起的汤绵绵落下，在碗面上泛起细小的涟漪。
　　喉咙那股酸涩褪去后，她才带笑开口：“才没有。这是我俩，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虽然我也好久没来了。”
　　“嗯？”瞿泽时眼睛蓦然睁大。
　　“惊讶什么，我之前也很忙的好吧。”
　　“不是，我惊讶的是，这是你一个人的秘密基地？没有带其他人来过吗？”
　　他以为她是所有的东西都会毫无保留地分享的性格。
　　她喜欢的电影，喜欢的食物，最喜欢去的地方，他都知道了。
　　“嗯。”
　　她咽下红枣，若有所思。
　　“连希敏也没告诉。想至少要有一个秘密的地方，就是可以和原本就生长在这座城市里熟识的人明确隔开界线，只有自己一个人会去，这样就可以感受到自己和这个城市的独特联结了，所以包括这个习俗，我也不会跟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人讲。”
　　“界限…”瞿泽时的眼睛忽闪，想到了什么，唇角是收不住的笑意。“那，就这样轻易告诉我了？”
　　他们短暂的沉默里陷入旁人肆无忌惮的笑声。
　　“你不是任何人啊。”她笑着说。
　　“我不是吗？”
　　“你当然不是，这个城市的任何人啊，你是神秘的瞿泽时。”
　　纳闷，她说话怎么总是要带着撩拨人的转折。
　　但自己又甘之如饴。
　　“别人不知道的，我知道的关于你的某些事。”
　　欸，游嘉荷喜欢来这家店，不光陶希敏不知道，连陶盛也不知道。
　　没有人在比赛，但莫名有一种自己赢了的感觉。
　　想到这，他的嘴角翘得更加浪荡，“这怎么这么让人开心呢？行吧，你慢慢喝吧，在这里喝到天亮也行，这是属于我们的独处的时光。”
　　“想得美，这里十一点半就打烊了。”
　　巷子口停放车辆的地方堵得水泄不通，穿着各色服装的骑手疯狂地按着喇叭，和行人挤来怼去，而造成拥挤不堪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台车。
　　巷子末尾的清吧酒馆开业大酬宾，正是夜晚热闹的时候，人全赶在这个点来了。
　　游嘉荷被人流挤来退去，和原本在身旁的人分散了，她回头看，瞿泽时的味蕾已经被那碗桂姜蜜枣酿激活了，刚买来的那盒蛋包洋芋，被他举过头顶，高高地耸立在空中。
　　走近了，游嘉荷才注意到，与刚才不同，此时车内已经有人。
　　车子正打着双闪，摇下的车窗沿上搭着一只夹着香烟的手。
　　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大金链子，和副驾驶上的同伴旁若无人地嬉笑嘲讽，根本不理会车窗外的抱怨声，反而从车前窗看到一张张指责抱怨的脸，就愈加兴奋。
　　“被猴围了!”
　　起因是他摁着喇叭要把车倒出去时，刚有一名骑手经过时，忍无可忍地重锤了一下他车的引擎盖，男人便做赖，继续堵在这里。
　　车头还比他们过来时多怼出来了一些。
　　行人和骑行人当然也有情绪，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说辞不奏效，该骂的祖宗一个也没落下，对方还是无动于衷。
　　“打电话，叫市管来拖他车！这本来就不是停车的地方。”
　　有不少路人停下拍照，看两眼，走了。
　　也有人指责，这家伙就是故意恶心人呢，你叫市管半天不来，等市管下半夜赶来了，他车一溜就跑了，白恶心你一趟。
　　“跑不了，跑不了的，都堵着他呢。”
　　“别跟无赖的油门比，往那边挤挤走就是了。”
　　看到成功激怒了车外人的情绪，心情餍足了，车里又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后，副驾驶坐上的金发女郎人往驾驶座这边扭来，对着窗外娇媚一笑：“哎呦，不好意思啊，我们等闪送把东西送过来，就走。”
　　随后，抬起驾驶座上的男人的手，翘起他的小指，语气娇俏：“他手受伤了，我们走不了，得抹点药膏才能走，等人送药来了。”
　　话末，又是一阵挑衅的嗤笑。
　　忍无可忍，有小伙子血气方刚的拳头快挤着怼上来了，被一旁的同伴拦了回去。
　　“这年头谁打人谁吃亏。”
　　“这哪是人，这是地痞无赖。”
　　“无赖更不能打了，无赖缠你祖宗八代。”
　　正义的路人被人潮挤去一旁。
　　游嘉荷忿忿：“要有个手榴弹，真想往他车里扔。”
　　话音一落，听到熟悉的笑声。
　　她头转九十度：“咬牙切齿，我说真的。”
　　“我知道啊。”瞿泽时敛住笑，慢速的脚步停住，目光上指高耸的那份蛋包洋芋，“游嘉荷，这个不好吃。”
　　“是吧。我都跟你说了，这个不好吃。”
　　“我吃不下了。”
　　“嗯，那就不吃了。”
　　“游嘉荷，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我找个垃圾桶，把它处理了。”
　　“出去再扔吧，人这么多。”游嘉荷说着说着，又被挤着不得不往前去了，“好不容易快出去了。”
　　“没事，你先出去，在外面空旷点的地方等我吧。”
　　他和行人不断交换位置，目光一点点地跟着游嘉荷走出了巷子口，看不见她了，才回到人流里，继续移动，手里依旧举着那盒蛋包洋芋。
　　慢慢靠近那辆嚣张跋扈的车，放下手里的蛋包洋芋，眼里多了几分戏谑的笑容。
　　到车窗前，他不继续前进，而是礼貌地俯下身，一边手背在身后，另一边手敲了敲车窗沿。
　　“你好，车出什么问题了吗？怎么不走了呢？”
　　男人不屑的目光瞥来，语气蛮横：“这么多人！怎么走啊？你瞎啊。”
　　他摇头，天真无邪，“没有啊，我视力挺好的啊，我站在这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垃圾桶呢！”
　　男人翻了个白眼，那神情是在问他，听不懂人话是吧。
　　副驾上的女人探身过来，抚慰似地按了下男人的手背，摘下墨镜，笑意盈盈地看了下瞿泽时，又把墨镜戴上。
　　“帅哥，我们等人送东西呢，东西送过来了就走啊。”
　　“等东西是吧！”瞿泽时若有所思地颔首，目光上下打量着男人，“重要的东西吧，必须得在这等的，是吧，谅解。”
　　话毕，唇抿成一条线，温柔地扫视着车内的两人。
　　女人怀里的名牌项链包装袋…
　　“嗯，我们叫了闪送，很快就来了。”她的声音比起刚才，软糯轻柔。
　　“跟他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呢？反正都是那个动我车的怨鬼的错！老子车停的好好的！”
　　“欸，是那个闪送吗？”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缓缓地转向外围人群，笑容意味深长，“蓝色衣服的？”
　　“应该不是。”女人说，“我们叫的是…”
　　男人头不耐烦地瞥过来，嘴上讥笑着：“知道爷叫的什么闪送吗？”
　　“哪个？”瞿泽时摇摇头，好问的目光下落在男人身上：“请问，是这个吗？”
　　见男人不屑地看过来，他背后的手干净利落地出场，上扬，向内而去，五彩斑斓的金黄米粒挟裹着汤汁从天黏腻而降，特意让店家多放的香菜点缀其中，简直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有充满活力的声音伴奏。
　　车内一阵惊叫，比刚才的嘲讽声还刺耳，女人摘下墨镜，在扶手箱上四处找纸巾，嘶吼着，“你车里没纸的吗？啊啊，有纸吗？等等我包里。”
　　男人刹那愣住，一言不发，手在大粗链子上拽了拽，试图甩开黏腻的饭粒。
　　“看，我的视力够好吧，多远都能看到垃圾桶。”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双手捂起了耳朵。
　　不过下一秒，一听到“啪嗒”的车辆门解锁声，立即回过神来，吐了吐舌，就立即对着行人，“借过借过”开始了历险逃亡，所幸，此刻载重变轻的人流为让出了一条足够脱险的“求生通道”。
　　“拜拜！”
　　他心满意足地向空旷的目的地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