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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邪祟(一) 我素来不爱 ...

  •   季无虞出生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小村庄里,是个没了爹娘的弃婴,村子的人见他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便交由一对未育的夫妻做养子。
      那家的男人姓季,读过几年书,在夜灯下提着笔墨想了几宿,给他取了个“无虞”。

      养父母很疼他,家中虽贫寒,却温暖。养母会将自己的衣裳拆了给他缝过冬的厚衣服,养父出去替人做苦力,领了工钱回家,总会变把戏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根糖葫芦或一只肉包。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十几年没有孩子的养母竟有了身孕。

      一家子欢天喜地,养父将他高举过头顶,笑着说“阿虞真是我们家的小福星”,然后更卖力地干活。
      不久,养母生下一个白嫩嫩的小姑娘,家中的负担便重了下来。养父母表面不说什么,可那个年纪的孩子精得很,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大人的心思。

      夜半熄灭了烛火,夫妻俩带上破败的木门,压低了声争执。养父说东家克扣他的工钱还未发放,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他想攒些钱,送小姑娘去私塾念书,养母一边抹眼泪一边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季无虞听着了,就把自己缩进补着十几个补丁的花被子里,整个人团成粽子,想仰头去看屋顶小破洞透出的星光。

      以前晚上睡不着,养父养母就教他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那晚他没看到星星,因为下雨了。

      雨水从滴答滴答到哗啦哗啦,季无虞扑下床,找来木桶接雨水。这些水可以留着天晴浇菜,这样阿娘就能少一趟驼着妹妹往几里地外的小池塘打水了。
      雨声盖住养父母的争执,季无虞听不见了,或许,他们已经敲定一个主意,没在说话了。

      季无虞听着雨声睡得很香。他决定明天起床就告诉爹娘,让他们安心,他不用读书,也不用新衣裳,等他力气再大一些,就阿爹一样,找个东家干活。
      他是这样想的,还给自己想美了,睡着睡着突然咧开嘴笑了几声。

      第二天一早,养父从东家那领回工钱,兴冲冲地将小小的季无虞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宽大的肩膀上,说:“爹带虞儿上街买肉包喽!”
      他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抓着养父的耳朵,父子俩骑着借来的骡子哼着歌上街去了。

      那是季无虞人生第一次离开村子,第一次骑了两个时辰的骡子出去。原来阿爹每次去东家的宅子都要走这么远的路,怪不得每日寅时就能听到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
      季无虞不记得那条街在哪了,也不记得那条街长什么样,只是记得扎在稻草中的鲜艳的糖葫芦和白白胖胖的肉包。
      养父将他从骡子的背上放下来,往他手里塞了几枚铜钱,叫他自己去买肉包。
      他缩缩脖子,小手搭在养父的肩膀上,说:“阿爹我害怕。”
      养父粗糙又温暖的大手摸摸他的脑袋:“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能害怕,你今天不敢,以后阿爹没时间,让你带妹妹出来买东西,你怎么办?”
      小孩子听到这,深吸一口气,朝养父郑重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像是背负着什么艰巨的使命。

      养父给的钱足够他买十来个包子,季无虞在心中默默盘算,他吃一个就够了,剩下的九个,阿爹,阿娘,阿妹一人三个。
      他走到包子铺前,踮起脚尖,够到台上,将垒起来的钱推到伙计跟前。蒸笼里的白雾涌出来,他看不清伙计的脸,于是大声说:“请给我拿十个肉包!”

      伙计见他一个孩子来,忍不住逗他:“这么小就一个人来买包子啊。”
      季无虞摇摇头,朝后一指:“我阿爹在那呢!”说着回头正欲招手,却空荡荡的。
      时不时有路过的行人,从他的视线中出现,又消失。

      伙计将包子装好,喊了几声不见他来接,只是呆呆望着对面。
      他过了一会儿才踮脚将伙计放在蒸笼旁的包子抱进怀里,小声说着谢谢。

      接下来的日子,季无虞每天蹲在包子铺旁,一天只吃半个包子,不能吃多,这样等阿爹找到他,阿娘和阿妹就没得吃了。
      那时是酷暑,怀中的包子很快发馊了,他挤在墙角,吃着已经臭了的包子,时不时有苍蝇飞来,被他伸手拍走,过一会儿就又飞回来。
      阿爹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包子就算不被他吃完,也都坏掉了,阿娘和阿妹吃了会生病的。

      嚼着嚼着,嘴里混进一丝发涩的液体,他“呕”得一声将嘴里和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扑来的苍蝇更多了,在他耳边嗡嗡响。
      刚要买包子的人见到这般场景,一阵倒胃,摆摆手说不买了。

      眼看着生意飞走,伙计再也忍不着,拿了一条竹扫帚就走到季无虞面前,呵斥道:“去去去,到别处等人去,在我们店边儿上带着股味儿蹲了这么些时日,生意全让你给搅黄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扫帚抽打在他身上。
      季无虞脑袋沉沉,说了声“对不起”,两条竹竿儿似的手臂往地上一撑,爬起来,“我帮你打扫干净……”

      伙计连忙避开他伸出的脏兮兮的小手,又往他身上抽了一下,“快滚!”
      扫帚在小家伙身上抽出一条条红痕,他捂着手臂,又说了几句对不起才低着头离开。
      伙计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收拾着地上的污秽。

      季无虞手臂上的痕从红色变成青色,又从青色变成紫色,他成了个小叫花子,开始和那些资历深的老叫花子们抢生意。
      其实也不算抢,他抢不过他们,只是偶尔有些心善的夫人见他年纪小就多给他一个馒头,但最后大多也到不了他自己的腹中,全被年纪大的抢了去。

      他每日睡在一个小巷口里,自己找了些破布和木棍搭了个窝,夏日被蚊虫叮得满身红包,被他挠破结了痂,痂又被扣掉结了疤。冬日寒风灌进来,吹得小棚吱吖乱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下来。
      白雪皑皑,小巷口的积雪厚厚的,像棉被,看着很暖和。季无虞染上风寒,发了高烧,他还穿着那天养父带他上街的衣服,又脏又破,露出又黑又细的胳膊。

      他是只野狗,缩在窝里等死。

      迷迷糊糊的,鼻尖飘来白面的香气,他睁开浮肿的双眼,只露一条细细的缝。
      他看到一只白白胖胖的包子。

      “阿爹,你来接我回家了吗……”他的声音细若蚊蝇。
      “跟我走吧。”
      “好……”

      他被带回奏夜,一只大手悬在他上方,灵力涌入体内,身体开始回暖,清醒后的他摸着自己的胸口,环视四周陌生的环境,眼神中挤满了失望,好奇,害怕。
      失望来接自己的不是阿爹,好奇救命恩人没给他吃药只是伸手就治好了他的病,害怕别人看他的目光。
      他跪在地上,给救他的人磕头。
      那人唇角勾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问:“想学吗?”
      季无虞迟疑了一下,问:“可,可以吗?”
      那人似乎还回味了一下他抛回的问题,给予肯定的答案:“当然。”

      再睁眼,季无虞躺在客栈的床上,六目相对。
      “????!!!!”
      他猛地掀开被子,小腿砸到床板上,疼得单腿弹到地上。

      “好惊艳的起身。”宁忻羽摸着下巴评价道。
      季无虞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除了方才聚在一起讨论他做了什么梦的萧凌和宁忻羽,就是双双抱胸靠在门板上的萧遇和柳疏桐。
      他叹了口气又坐到榻上。

      不对,四个人是不错,但萧芸怎么换成宁忻羽了?
      他阴沉着脸问宁忻羽:“殿下呢?”
      宁忻羽觉得他莫名其妙,许是脑子被烧坏了:“你面前不是有两个吗?”
      “我问二殿下去哪了。”季无虞深吸一口气,温声解释。
      “她在隔壁客房呢。”

      季无虞紧绷的弦稍稍松下,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问:“有吃的吗,麻烦替我向厨房讨点。”
      之前没心思想别的,现在松懈下来,四肢酸胀,饿得有些胃疼。

      “我去吧。”柳疏桐按住萧遇的肩膀,打开门走出去,不一会儿,端了一碗小米粥,一只肉包和一块油旋饼回来。
      “多谢。”柳疏桐左脚刚踏进来,季无虞就起身忙不迭送将食物接过放在桌上。

      他右手拿着木勺舀粥喝,左手拿着油旋饼啃,吃得欢快极了。这家客栈算不上高档,无论是客房还是食物都中规中矩,宁忻羽看着季无虞大快朵颐的模样,怜悯地摇头。
      “天可怜见,把人家折磨成什么样了,发着高烧还吃这种东西。”宁忻羽伸出指尖点点眼下的皮肤。

      萧凌抓起那只被季无虞冷落的肉包愤愤咬上一口:“得了吧你,明明没哭还装着抹眼泪,做作。”说罢还对着宁忻羽十分用力地用牙齿撕下包子的外皮,好像那不是香喷喷的白面,而是宁忻羽的皮肉,然后皱眉看着包子,嘟哝着皮真厚,几口了馅儿都没看到。
      “心疼人家就要真哭吗,没见识,还有,人家病人还没吃好呢你吃什么。”宁忻羽翻了个白眼怼他。

      “我素来不爱吃肉馅儿的,宁大小姐不要怪他。”季无虞咽下最后一口饼赔笑着打圆场,转而在心里无奈叹气,这两个怎么一见面就要撕了对方。
      宁大小姐瞪大双眼,指指自己又指指萧凌,看着萧凌那“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眼神,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宁忻羽回到隔壁客房,一头埋进枕头里,周围安静得出奇,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到萧芸正将耳朵贴在墙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
      宁忻羽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坏心思的想吓一吓她,脑袋刚凑近,就被萧芸的食指贴在唇上。
      宁忻羽:“……”

      手指撤下,萧芸拉着她的手坐在桌前,沉默不语。
      “你就是萧凌那个失踪五年的姐姐啊。”宁忻羽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多余情绪,也没有如萧芸所想的那般,问一年以来多少人都挤破头想听她回答的问题,“你是怎么失踪的”和“失踪后去了哪里”。
      宁忻羽低下头,没由来地说了一句:“你很勇敢。”
      不管你是怎么失踪了,这五年经历了什么,能将自己护好,面对那些五年没见或关心或好奇或嘲讽你的人,你都很勇敢。

      萧芸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笑意,眼神晦暗不明。
      隔壁萧凌的吵闹声像被一层薄膜隔开,萧芸的手腕徒然被宁忻羽抓住,她胸口一紧,下意识以为宁忻羽要暗算自己,正欲出手往她脖颈劈去。
      “别动。”宁忻羽轻声打断她的动作,一股热流从萧芸心口涌向手臂,缓缓流回宁忻羽的掌中,萧芸突觉呼吸顺畅了不少,这一天一夜她一直胸闷得慌,还以为是天阴的缘故。

      “昨夜初见你二人,不清楚底细,在包袱和银子上下了咒,因你们的碰触顺着血液流入了心房,现下已经解开了。”
      这小姑娘瞧着没什么心眼,尽然懂得这些。
      “无妨,你做得很好。”

      敲门声适时响起,待听到“进”字后才移开一条缝,季无虞的脑袋探进来。
      “打扰你们说话了吗。”季无虞看着萧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是的,你打扰了。

      萧芸脸上波澜不惊,摇摇头,温柔一笑:“没有,季大人有事吗?”
      宁忻羽察觉到形势不对,识趣地丢下一句“萧凌在隔壁叫魂呢我去看看”就从季无虞身旁挤过,边走边回头张望。

      季无虞将门轻轻合上,坐到萧芸身旁。
      “殿下昨夜在鳞棂宗没遇到危险吧。”
      萧芸心中不免泛起一丝疑惑,她能有什么危险,无非是装装样子罢了。

      “我很好呢,倒是你,怎么一回来就发烧,昏迷了一天一夜。”萧芸担心地看着他,微凉的手抚上季无虞的侧脸。
      “我没事的,殿下,您没事就好。”季无虞将脸往她的手心蹭了蹭,唇如羽毛般轻柔擦过她的虎口,萧芸觉得有点痒。
      “别闹。”

      季无虞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狗似的嗅着她的气味,萧芸的手陷入他的发丝一下一下顺着,“乖乖。”
      霎时间,不远处炸开一声刺耳的尖叫,激得萧芸浑身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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