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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未央 殿奏中严夜 ...

  •   少女闻声回头,目光中透着兴奋,映入眼帘的是两位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姑娘。
      左边的面如莹玉,一双狐狸眼自带慵懒媚意,右边的眉目疏离,风骨天成,肤色比左边的略深一些。
      殊不知,她也正在被面前两位打量着。

      一头鸦羽青丝柔光顺滑,随意拢成一条单辫斜搭肩头,杏眼澄澈,身着淡蓝色暗纹软绸襦衣,袖身收窄,下系齐腰罗裙。

      “好啊!我不嫌弃!”她快速地将装满银子的钱袋塞入萧芸怀中,又将原本背在身上的包袱丢给柳疏桐,自顾自地上楼了。
      萧芸:“……”
      柳疏桐:“……”
      这姑娘可真敢给啊。

      柳疏桐不解地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包袱,有些硌手。

      待三人回到客房,柳疏桐将她的包袱放至香案,给其中一张床榻换了新被褥,重新铺好。
      萧芸向店家讨来三碗豆乳,摆在桌上,问:“你喝豆乳吗?”
      少女点点头,欢快地端起一碗小抿一口。

      “我叫宁忻羽,你们叫什么名字?”
      萧芸温和一笑:“不过在一起住上一日,我们没必要交换彼此的名字。”
      一旁的柳疏桐此刻终于收拾好,走到桌前,单手拿起盛着豆乳的碗一饮而尽。

      “姑娘方才答应的爽快,也不怕我二人是坏人吗?”
      听到这话,宁忻羽愣住,看看萧芸,又看看柳疏桐,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将她的包袱打开,取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
      “你们既有顾虑,算我买你们的名字。”
      ……这姑娘怎么一言不和就掏银子。

      不仅如此,宁忻羽包袱里的东西亮得晃眼,萧芸定睛一看,竟是满满一包银子。
      “你一个姑娘,孤身在外,也不带些贴身衣物,尽带些沉东西压身作甚。”柳疏桐抹了把汗,很是替她担忧。
      “在这世上,哪有银子买不到的东西,只要我把银子给足,什么东西没有?”宁忻羽撅着嘴反驳,“不说这个,我银子都给了,快告诉我你们的姓名。”
      没完没了了。

      瞧她这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模样,又想到她姓宁,萧芸心中明了,整个南鸢,姓宁的无非就是那御岚宗宁氏。
      “我们的来头可大着呢,你这一包钱都买不来。”
      柳疏桐挑眉看她,双手抱胸在一旁看热闹。

      宁忻羽明显没想到萧芸会这么说,将碗重重一搁,窝去榻上生闷气了。
      萧芸见她终于没了心思吵闹,轻手轻脚地将她用来“买她们名字”的银钱塞回她的包袱里,放在她的枕边。

      外头天还暗着,也不知道哥哥他们在鳞棂宗可查着些有用的信息。父亲既派他们来闲安城,也没阻止她和柳疏桐,一定不止望秋谷瑞兽一事蹊跷。
      碗中的豆乳终于凉了,她取来木勺,慢吞吞地喝着。
      季无虞既猜出她也要来闲安城,还假惺惺地写个字条提醒她,可别什么都查不到,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想到这,她嘴角上扬。
      好期待啊,快点出丑吧,她好借这个机会把他赶出萧家。

      鳞棂宗,水照轩内,歌舞平升。
      季无虞的膝上枕着柳夫人的脑袋,他已经给她捏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肩了,此刻双腿发麻,手指的酸痛一直延伸到整条胳膊。
      萧凌更是崩溃,瘫坐在柳夫人脚旁,侧脸还顶着个大红唇印,心如死灰。

      面前的男宠还在不知疲惫地舞着,九玉坐在他们舞动的中央,手中是一把阮咸琵琶,素白的指尖拨动琴弦,如水中月般圣洁。

      至于萧遇和楣咏,正坐在马车上嗑瓜子呢。
      “你嗦嗦你,让你弟弟和小季待在里头,自己跑出来躲懒。”楣咏笑骂他。
      “我本无意前来,只是为了看住萧芸。”萧遇自半个时辰前就感受到柳疏桐的气息,他知道萧芸一定同她来闲安城了,只是气息没维持多久就消失了,他想她们应该离开鳞棂宗了。

      六年前萧芸失踪的前两日,他给萧芸做了盏花灯,答应带她出宫过花灯节。
      当日,萧遇早早做完功课,萧厌嘲讽他修炼心不在焉也没顶嘴,他坐在他们约定好的梨树下,从下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他心想小姑娘定是昨夜躲在被窝中看话本今天睡过头了。
      他去璃光殿寻人,却被侍女告知萧芸午时外出放生几月前救的青汐兔,一直没回去。

      他心中警铃大作,险些一头栽地上去。他去求一向德高望重的萧执长老,发现他正带着一大群金衡卫往宫外赶,一问才知,萧执也是去寻萧芸的。
      他们在青汐兔的栖息森林及周围找了七天七夜,什么也没找到。

      萧遇自此性格更加孤僻,话也少得可怜,他没日没夜地修炼,隔段日子就去森林转几圈,派出去搜人的队伍一批接着一批。
      直到某天,他听到有人嗤之以鼻。

      “为了那么个废物耗费人马做什么,找回来不也只会天天捡堆破烂回来对着傻笑吗。”
      他不记得是哪个人说的,只记得自己将那人按在地上,未用灵力,只是一拳一拳地砸在那人的脸上,对着一处打了足足半个时辰。
      身下的人早没了气息,也没人拉开他。

      这事被捅到萧厌跟前,帝君冷冷看了他一眼,让他滚回自己殿中睡觉去。
      虽然此后再也没人敢妄议萧芸,可他能感受到,萧芸在被遗忘。
      那时的萧凌不过十岁,从前都是萧芸带他玩,如今萧芸不在,小家伙拉着他的衣角,泪汪汪地问他,姐姐去哪了。
      对啊,姐姐去哪了,妹妹又去哪了?

      他蹲下来擦擦萧凌糊在小脸蛋上的眼泪鼻涕,告诉他,姐姐很快就回来。
      后来,萧凌也不问他了,学会了自己编草蝴蝶和草蜻蜓。再后来,萧凌连草蝴蝶和草蜻蜓也不玩了,他嫌那些东西幼稚,要努力修炼赶上兄长。
      萧遇就自己把那些小玩意儿默默收起来,等萧芸回来。

      他甚至跑去庙里跪拜神佛,往树上挂祈愿签。萧厌和白浣一向是极力禁止他们求神拜佛的,也默许了。
      他们总归是盼着女儿回家的爹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以为再也见不到那张脸时,萧芸回来了。
      是柳疏桐把她带回来的。
      当时他和季无虞刚被萧厌骂完,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思索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公主回来了。

      他当时眼前一黑,浑身的血都往脑子里冲,晕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朝璃光殿奔去。
      殿前有不少人扒在门缝上偷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萧遇拨开那群人,看到萧芸靠在柳疏桐的肩上,柔顺的发丝垂在脸侧,白净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萧遇看着她,萧芸也看着萧遇。

      “你……”萧遇刚启唇就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他抹了把脸,问:“饿不饿?”
      萧芸摇摇头,朝他笑了一下。

      季无虞随后才赶来,应该是去找萧凌了。
      萧凌一见到萧芸就腿一软抱着她的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当时,季无虞好像很震惊地盯着萧芸的脸,但是没有说话。
      萧芸睡下后,二人在回殿的路上一路缄默。
      萧遇到了夜辉殿,嘱咐季无虞早些休息,正欲关门,季无虞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她是你妹妹?”
      很平淡,不像反问,像在确定什么。
      萧遇愣了一下,回头反问他:“不然是你妹?”

      现在想想,挺奇怪的,萧遇当时有点生气,谁家妹妹失而复得经得起他这一问,没揍一顿不错了。
      正在回忆中伤感的萧遇完全没注意楣咏将瓜子壳尽数吐在了他的手心里。

      待他反应过来,看着满满一手沾着唾液的瓜子壳,问他:“你怎么不吐自己手里。”
      “我吐你手里你也没阻止啊。”
      “……”

      屋内的柳夫人总算倦了,她撑着季无虞的大腿起身,拍了两掌,男宠尽数退下,只留三人。
      季无虞趁着空隙往边上挤了挤,却被柳夫人拽着头发扯回来。
      季无虞:“……”
      他忍。

      柳夫人抱着他的胳膊,倾诉着自己的不易,说她为柳城关辛辛苦苦拉扯大了一儿一女,却被他骂作泼妇。
      柳夫人家中原是闲安城最大的茶商,姓姚,她是家中幺女,名韵华,最得父亲疼爱。当年鳞棂宗受到玥泠重创,元气大伤。就是她家给了银子,补贴空缺,助鳞棂宗修整门派,延续荣光。
      结果倒好,柳城关娶了救命恩人的女儿,非但不珍惜,夜夜吃醉了酒口中就“莫寒莫寒”地喊着。

      一开始她以为当年宗门元气大伤,冬日里没钱给他这个公子添棉被,冻怕了。偶然一次向下人提起,才在对方支支吾吾的回答中听出,哪是什么怕冷,分明是心冷!惦记着别人家的妻子!
      姚韵华心气儿高,得知此事闹着要和离,可柳城关死活不肯同意,说她一大把年纪还要回家啃老,脸都丢到帝都去了。

      她听了摔了一套茶具,拔了绣篮中的剪刀就要往柳城关心窝里捅,柳城关这才服软,拉着她的手坐下,苦口婆心地告诉她,他不是念着人家,是跟人家有深仇大恨,老死不相往来。
      姚韵华听得半信半疑,听闻那柳莫寒死了不少年了,谁知道他说的掺着几分真。

      于是,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从此不许柳城关碰她一分一毫,两人身在一家,各过各的。如果柳城关不同意,就去帝都,找到帝君面前,让他评理。
      柳城关招架不住,只好同意。

      如今,虽说她招着小倌面首,夜夜笙歌,逍遥快活,可这到底不是她想过的日子。

      姚韵华捏着季无虞的脸,大喊一声:“柳城关这个畜生!还要同那帝都的祈安门勾结!非要将蛇借给他,说什么有大用处,现在倒好,要不回来了!”
      听到这,季无虞抬脚将身在神离的萧凌踢醒,暗示他仔细听着。
      “殿奏中严夜未央!殿奏中严夜未央!”她高声大喊,随后醉倒在偏榻上。

      方才一脸释然的季无虞脸色一变,瞳孔骤然收缩,背上直冒冷汗。
      他死死盯着醉倒的姚韵华,双手大力扣住她的双肩猛摇她。
      “你什么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萧凌冲上去拦住他,低声呵道:“你疯了,叫这么大声做什么!她醉得这般不省人事你摇醒了也无济于事!”他瞥了眼姚韵华,“任务完成,从她口里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鳞棂宗和祈安门,一个也跑不了,走吧。”
      他把浑身僵硬的季无虞推出去,刚一踏出水照轩,就被季无虞推得一个踉跄。
      “你个不识好歹的贱……”
      “呕——”
      “……”
      季无虞蹲在墙角,吐得昏天地暗。

      萧凌挠挠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拍拍他的后背。
      “喂,你没事儿吧……”
      “呕——”
      “……”
      难道是被酒味熏吐了?

      他将季无虞扶起来去找萧遇。比他还高半个头的男人重重压在他身上,他内心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却还是老老实实将他推上马车。
      季无虞接过楣咏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抓着萧遇的胳膊。
      “咳咳……殿下在哪……殿下在哪……!咳……”
      他喝得急,此刻被水呛到,说话都不利索。

      萧遇看了眼萧凌,萧凌两手一摊,给了他一个“不关我的事他突然就这样了”的眼神。
      萧遇:“她们应该还在闲安。”
      季无虞点点头,往车厢上重重一靠。

      殿奏中严夜未央……
      鳞棂宗何时与奏夜扯上了关系?
      季无虞痛苦地抱住脑袋,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这七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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