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渡楚墟》卿蝉

84、84章 鬼故事成谶

　　回到素筠阁，弈清被妙儿嘘寒问暖了一大堆。

　　弈清懒得理，便叫传膳。

　　朱朝正统年间的膳食偏清润雅致，忌厚腻腥膻，重时令，讲究养身。

　　于府虽布置奢靡无度，在饮食上也照样崇尚一个清雅之词。

　　明代闺阁讲究食不露齿，每样菜不可多食，不能专嗜一味，这是家教规矩。

　　在吃完午膳过后，弈清开始闲闲看书，表面是雅，实则是在了解这个时代这个历史点的各种信息。

　　弈清作为修道之人，常年风餐露宿于云间，没有午睡小憩的习惯。

　　待读书倦了，丫鬟便捧攒盒过来，消闲垫饥。

　　妙儿在一旁一边叽叽喳喳说着京城中各项新闻，一边百无聊赖地为弈清捶着腿。

　　“小姐闲来无事，可愿听些新闻否？”

　　弈清本盯书盯地就要入定，此时一听此处有个活的消息者，自然大打精神。

　　她翻身坐起，捏了几把妙儿剥好的菱角和莲子，随意扔进嘴里，表面慢条斯理，内里斯文地难受。

　　“你且说，本小姐当真无聊，得求爹爹出去走走才是。”

　　妙儿得了许可，清了清嗓子，便拿出一把折扇，一拍醒木如正经说书先生般道：

　　“紫阁朱门接九天，荣华荣辱刹那间。

　　深宫多少难言事，散作人间市井传。”

　　“小姐请容听禀！那九重宫阙，深不见底，内里情由，外人何能尽知。不过京师内外，风闻如此，在下不过转述世间传言，是真是假，还请小姐自行分辨。闲言少叙，话说……”

　　“你这妮子，怎地这般狡黠......”

　　弈清笑着弹了弹她圆润清秀的额尖，这才示意她说下去。

　　“传闻大内文华殿西侧，有一道尘封旧夹壁，早年用来收纳废弃章奏副本，常年闭锁。”

　　“自打今年入夏暑之后，宫中当差内侍值夜，屡次听见夹壁之内，传出“笃、笃”叩击墙壁的声响，仿佛有人被囚在壁内，以指节叩壁求救。”

　　弈清拿起菱角的手顿了一顿，被此言吸引了下去。

　　“宫内锦衣卫即刻查察，于是打开查验，发现那夹壁中空空如也，只有堆积多年的旧文书残纸，并无半个人影。”

　　“后来又有宫娥听到夜夜叩壁之声，甚至就连妃嫔贵人也半夜听到了，锦衣卫再探，依旧是空空如也。”

　　羿清的神色变得专注起来，这其中定有缘故。

　　果然，妙儿说起了缘故：“后来越来越多的宫妃也受到了惊吓，那鬼扣壁之声已传遍六宫，惊动了皇后娘娘，直到请了道者来作法，这才得知了一段缘故……”

　　“原来是先前有一位近侍小内臣，偶然窥见朝臣与内廷往来密书，知晓了一份构陷外臣的秘谋，还未等他将内情外泄，这小内侍便被人秘密处置，尸骨藏进夹壁夹缝，对外却只报此人患病暴卒。”

　　羿清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又吃下一个菱角的一端，竟毫无滋味。

　　“宫内不敢大肆声张，只命人多堆旧档案压住夹壁，增派侍卫轮值，可在道长施法之后，依旧夜夜扣壁，这件异事依旧悄悄流散，朝中各有解读：一部分官员视之为冤魂鸣冤；另一派则说，是有人暗中安排人夜里叩壁，伪造鬼声，刻意制造恐慌，用来构陷政敌，嫁祸宫中对手。”

　　“到底是鬼作祟，还是人作假，始终没有定论。”

　　妙儿幽幽叹了一口气，老神在在道：“此事告一段落，奴婢为小姐讲另一段宫廷传闻。”

　　羿清不语，只一味听她讲下去。

　　“传闻先帝宣宗旧年择选宗室贵女婚配亲王，大婚当夜，合宫红烛无故渗出血珠，烛泪赤红粘稠，落地凝成暗红印记，而新婚王妃端坐妆台前，镜中不见自身容颜，反倒映出一名素衣亡妃的虚影。”

　　妙儿看了一眼虽全神贯注却毫无恐慌的小姐，有些诧异，继续道：

　　“三日后那新王妃便染了怪疾，终日喃喃自语，自言身替死人承受婚仪，不出半月便香消玉殒，民间传言，皇宫大婚聘来的并非活人之缘，乃是深宫枉死者求一场名分冥婚。”

　　“如今到了咱们正统年间，百姓们更是私下议论，但凡皇家赐婚，必先问一句：今夜红烛可会泣血否？”

　　说罢，妙儿紧紧地盯着羿清，可她皎洁纯真的面容上显然皆是淡然从容，竟找不出一丝闺阁小姐的后怕。

　　她忍不住了：“小姐，不害怕吗？”

　　羿清将最后一个雪白的菱角扔进了嘴里：“这有什么好怕的，继续！”

　　妙儿作为说书人的气场直觉被生生压制，她于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再次讲了一个鬼故事。

　　“传闻京中苏绣世家曾奉内廷密令，为一位待嫁公主缝制嫁衣，那绣娘昼夜赶工，深夜独处在绣房之时，常听见女子幽幽叹息。”

　　“那所绣锦缎之上原本艳红的鸾鸟纹样，一夜之间羽毛尽数泛白，如同丧服，绣娘惊骇上报，内侍却勒令重绣，不得外传。”

　　“随即嫁衣完工送入宫中，绣娘归家当晚却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只说，那件嫁衣，是给早已夭折的公主所制，活人的血肉，不过是替亡魂走完婚嫁之礼。”

　　“小姐，这个故事在城外驿站、乡间村落辗转流传地极广，世人皆惧皇家嫁衣藏了阴魂呢。”

　　妙儿一脸撺掇，似乎生怕小姐不怕。

　　谁知羿清经历偌大大风大浪，实在没反应。

　　妙儿便又绞尽脑汁讲了一个：

　　“流言言道，大朱深宫之中有一位早被废弃的妃子，身死无葬，执念困于宫闱，一心求一场帝后大婚，而每一次皇室议亲选妃，夜半便会有白衣人影徘徊于乾清宫廊下，拉住待选秀女的衣袖。”

　　“正统初年曾有一名江南秀女入选，入宫前夜在家中晕厥，醒来之后言行神态全然换作另一妇人的口吻，诉说当年宫中情爱落空的怨恨。”

　　“市井百姓皆私下低语：天子大婚，娶的未必是眼前佳人，或许是困在宫墙百年不散的怨魂，因此朝中官员家宅，但凡听闻自家女儿将要备选皇室婚事，全家皆彻夜不安……”

　　“小姐，奴婢讲完了，你可害怕？”

　　见着妙儿一脸纯真的询问，羿清也拿着本话本懒懒地窝在被褥中，瞧见庭院中金桂被凛冽寒风吹地落了一地，冷香袭人。

　　她道：“你这些鬼故事都太小儿科啦。”

　　妙儿看着小姐懒洋洋的模样，惊讶道：“小姐，可你以往都喜欢听，且觉得害怕的。”

　　羿清几乎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过她亦不想解释：

　　“可我现在不怕啦，鬼故事没什么好怕的，人的故事才是最可怕的。”

　　妙儿想了想也不再纠结，觉得小姐所言甚是。

　　过了一会，见小姐意懒神疲，有些倦意沉沉，她便给闭目养神的小姐盖上锦裘，出阁去了。

　　再次回来时，她面上有些惊慌，竟急地不知如何是好，可见小姐还在睡，竟硬生生忍到了掌灯时分。

　　夜色浓稠，于府中各处都掌上了绢灯，妙儿在忙完最后一道工序后，便再不顾尊卑推醒了羿清：

　　“小姐，小姐醒醒，出大事了！”

　　“嗯？”羿清才醒，揉着朦胧眼眸意态懒懒看着她：

　　“何事？你说，不急。”

　　妙儿惊恐神情未消：“老爷，老爷说要小姐人定时分去找他，说，说是要给小姐议亲。”

　　“跟谁议亲？”

　　妙儿小心觑着小姐的表情：“是，是皇室。”

　　“都怪我，小姐都怪我不好，今日讲的三个鬼故事竟应验在小姐身上了。”

　　羿清勉力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意识清醒，她也没想到穿越过来才两日怎会有这样的祸事？

　　这可如何是好！

　　“跟皇室的谁议亲？”她兀自镇定问。

　　“是，那当今圣上的王弟，郕王朱祁钰！”妙儿急道。

　　‘轰’的一声天塌了！

　　方才还在闲听鬼故事，如今鬼故事的主角变成了自己。

　　郕王朱祁钰，本是闲散王爷，却在朱朝土木堡之变后成为于谦所立的傀儡皇帝，以力排众议之嫌宠幸于谦及一众军宦集团，将被俘辱后千苦万难逃离回国的天子朱祁镇先是拒离在城门之外，后又软禁于南宫，长达七年之久。

　　而七年之后，史书记载，景泰八年，朱祁钰病重，被软禁的朱祁镇发动夺门之变，石亨等人拥立朱祁镇复辟，朱祁钰被废回郕王，生活悲惨，不久去世。

　　朱祁镇复辟后，不承认朱祁钰的皇帝身份，贬为郕王，以亲王礼下葬，不入帝王陵。

　　羿清的心拔凉，凉到了谷底，她是带着鬼辞先生使命而来的，今日是穿越的第二日，她正极力收集各处信息，以寻找另外三个伙伴的身份和枕霞真人以及子望津的消息。

　　谁知，时代还未熟悉，广网还未撒出，恐怖的事情便先落到自己身上。

　　这个郕王朱祁钰绝不能嫁，否则……

　　没有否则，绝不能在这短暂停留的时代落下任何关系和感情！

　　才纷乱想着种种，又有小厮自世泽堂而来，他恭敬给羿清行礼：

　　“小姐，老爷唤您过去世泽堂。”

　　羿清一顿：“父亲不是说，是人定时分吗？”

　　那小厮答言：“事发突然，老爷说要小姐即刻过去。”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