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渡楚墟》卿蝉

81、81章 守魄珠青梅

　　归墟沙漏。

　　器如其名，每一粒沙皆有穿越时空之功效。

　　三人紧随鬼辞和莫清漓的步伐而去，其实不过就是踱步入眼前那片虚幻的竹林而已。

　　竹林和长廊皆为化境，但竹林内的赤壁滩和一口枯井却是真实存在。

　　鬼辞一瞧见那赤壁滩便有些眼眶湿润，那赤色的土和潮意唤醒了他对尘封的往事的记忆。

　　那是他的小师妹，而他们一千年前常在赤壁滩玩耍，那时海风微咸，徐徐袭来有一股难言的涩意，却在拂面时轻柔而缓慢，正如那悠游自在的时光。

　　小师妹很喜欢收集赤土，她更喜欢在赤土周遭挖一口枯井，将她所有认为珍贵的法器都装进去。

　　那时他总是笑她，人家金屋藏娇，你是枯井藏宝，哈哈。

　　小师妹总是任他嘲笑，然后继续我行我素，甚至还会把他认为无用的法器也收集起来。

　　此处亦然。

　　修仙之人修炼久了，是可以在不同时空搬运东西的，便如这赤壁滩和枯井，一瞧便是小师妹凭借法力从羲皇仙墟搬运而来的。

　　一股回忆涌来，鬼辞不禁有些触动。

　　他情不自禁便想去触摸那有着枕霞气息的竹林化境。

　　但他一想起自己如今这幅亦童亦老的邪祟面容，他如今这瘦小佝偻的矬样可还配得上灵动俏丽的小师妹？

　　他不敢去见她。

　　也不敢让她看到自己这般鬼样。

　　他迟疑地顿了步，有些怯意地收回了手。

　　他终究还是没去碰那竹林，也未让枕霞感知到他的存在，而是由莫清漓自那竹林化境中取出了那归墟沙漏。

　　当久别重逢的归墟沙漏回至他手中之时，沙漏和他皆是十分激动，两人皆亲昵地拥抱，欢快地环绕舞蹈，以叙离别之愁。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这用他的一缕经脉炼出来的归墟沙漏始终记得他这个主人。

　　方才从地道一出来，他便强烈地感知到了归墟沙漏的灵力，只是他亦能感知到枕霞的法力，不愿去触碰那化境。

　　羿清的视线也被鬼辞和归墟沙漏重逢的喜悦欢快所吸引。

　　她抬眼望去，那归墟沙漏器身由深海玄黑寒玉雕琢而成，造型并非寻常细腰沙漏，而是上下两颗浑圆的半球玉盂，中间束一道狭窄镂空玉颈，底座雕琢翻涌涡旋浪纹，意为摹画归墟无底深渊之态。

　　定眼仔细瞧去，那外层玉璧隐有淡蓝幽光流转，其玉面上浮刻上古云篆，纹路似水流盘旋缠绕。

　　而沙漏内部没有凡俗细沙，取而代之的是点点银白星屑，如同凝固的星河碎光。

　　若是寻常之时星屑便静止悬在下方玉盂，一旦催动灵力，银尘便顺着狭窄玉颈缓缓坠落，坠落之时漾开一圈圈淡淡的虚空涟漪。

　　尤其是那外层玉壳冰凉刺骨，若握在掌心，周遭风声、人声皆会变得迟缓朦胧。

　　这便是归墟沙漏！

　　羿清从未听闻过，辛君衍和庚桑酩也从未听闻过，甚至历史古籍和野史记录也从未出现过记载。

　　众人纷纷揉眼细细瞧去，只觉那星屑如银河一般璀璨、晃眼、流动……

　　在众人还未看够之时，鬼辞突然握住了那归墟沙漏，徒手收住了那万丈星芒。

　　他长出一口气，望了望天上星河，随即将意味深长又带着些期盼的视线望向了羿清一人。

　　大约停留了一瞬，又将视线转过莫清漓，瞥过庚桑酩，最终停留在辛君衍身上。

　　他幽幽道：

　　“你们都过来，站在这归墟沙漏的星芒之下。”

　　众人心中隐约有些预感，皆顺从站了过去。

　　鬼辞催动那归墟沙漏，很快那银尘便顺着狭窄玉颈缓缓散开，在半空中漾开一圈圈淡淡的虚空涟漪，星芒漫步，有如璀璨银河。

　　这星芒已将四人团团包围，落在其间。

　　鬼辞再次用指尖射出一道极强的法力，星芒开始转动，银屑开始浮起，似乎启动了沙漏的机关。

　　他道：“这每一缕银尘落下，皆可拨动时间线，若我全力催动沙漏倒置，便可撕开时空裂隙，带人穿梭去往过去或是未来某一个定点。”

　　说罢他又道：“这归墟沙漏是为上古宝器，比以往那三法器强得多，今日我将这四个法器结合，送你们去时空隧道，如此一来，你们便可在正统年间呆够百年之久。”

　　“百年？”众人皆惊讶不休。

　　“不必担忧，若是完成使命想回来，便可随时与我通灵，提前回来。”鬼辞道。

　　“如何才能与先生通灵？”庚桑酩问。

　　鬼辞自矜而清高，不屑地撇了一嘴，也不知他是何想法。

　　他道：“与我通灵须有天机之时，且并非什么人皆可与我通灵。”

　　“与我通灵者必得是天命之人。”

　　“那……”庚桑酩纳罕而无言。

　　辛君衍道：“师傅，不知徒儿是否可以？”

　　鬼辞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转向莫清漓和羿清。

　　随即他宽袍仙袖一扬，那轻柔灵动似云朵柔软的条状物趁机浮上了星芒之上，鬼辞一个眼神，它又老老实实钻入了星芒之内。

　　正是羿清第一次见到鬼辞先生时那差点将她绑缚起来的软灵。

　　听闻它也有一千多岁了。

　　鬼辞此时似乎褪掉了凌厉和邪魅，单单用一种慈蔼和宠溺的口吻对羿清道：

　　“阿紫，这是老夫常用来护身的小东西，你若不弃，便让它跟着你一起去正统十年。”

　　“从此后，它便是你的贴身护卫。”

　　鬼辞言辞霸道而不容置疑，可对羿清却是拳拳的爱护之心。

　　至于阿紫这个称呼，辛君衍早已见怪不怪，灵虚如此称呼，张元阳如此称呼，如今竟连师傅鬼辞也如此称呼。

　　而其他人只是有些惊愕，误以为阿紫是羿清的别名。

　　羿清自然不弃，既然要去一个世代真实生活，自然需要防身之器。

　　她点点头，目露感激和一些难言的师生情：

　　“是，先生，弟子记住。”

　　鬼辞看着这小小女子坚强却又强忍茫然的面容，他也心中颇为动容。

　　但，这是天命之人，也是她的使命。

　　“阿紫，你可还记得老夫跟你说过的三个课题？”

　　羿清看着鬼辞慈祥的面容脱口而出：

　　“名实相盗，郑人藏鹿。”

　　“怜悯与丑恶……”

　　“苍生与楚国。”

　　“是也！是也！”鬼辞微笑：“老夫让你思考的课题莫要忘了，一切皆是虚妄，但无论哪个时空，真理恒固，你试着去理解那三个课题。”

　　“是，弟子谨记。”

　　“你……”

　　鬼辞突然身体前倾，像是有什么话想交代羿清，却又觉得徒劳，最后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

　　“阿紫，有些事光用嘴说是无法体悟的，只能你通过人生去实践，通过你的眼睛去看人世间的悲喜离合，如此才能深刻，才能对事物的道理理解地刻骨铭心……”

　　鬼辞翕动嘴唇欲再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如此重复了好几次，他总算对于自己心中的内心挣扎和担忧败下阵来。

　　“罢了！多说无益。”

　　鬼辞此时面容宜喜宜嗔，亦老亦童，耷拉着眼皮道：

　　“老夫说多了，你或许还嫌我啰嗦。”

　　“怎么会？”羿清眉眼一怔，她第一次在这个长相怪异的老人身上看到了他对自己的担忧和祝愿。

　　但担忧明显更多，他明明跟自己不过一月的讲学缘分，竟然如此担心自己。

　　他那盛满了关心的慈蔼面容在那一刻，羿清竟觉得与那将三百年功力传给自己的灵虚道长有一瞬的重合。

　　她竟一时分不清谁是谁了。

　　下一刻，鬼辞果然不再啰嗦，而是蓦然将掌心灌注灵力，他反手翻转归墟沙漏，那些银尘瞬间逆溯而上，虚空中竟骤然绽开一道莹白裂隙。

　　那裂缝中竟是无边变幻的黑暗，里面有光圈，有年轮，有走马观灯的时光长河，也有星辰，有日月，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四人顿时肃然起敬，一个个都绷紧了身子，昂起脖子使劲往那时光裂缝中瞧。

　　鬼辞的声音再次透过无数星尘沙漏幽幽传来：

　　“你们四人皆是老夫精挑细选出来的天命之人，记住，此行入这时空缝隙有三个目标。”

　　四人皆翘首以待。

　　“其一，你们须找到子望津，根据其线索顺藤摸瓜找到枕霞仙人，带……带她回来找我！其二，你们且帮清漓姑娘了结一番心事，无论心中所想成功与否，总之要将心绪打开，无愧于心才好。”

　　四人皆全神贯注地听，鬼辞的声音此刻透过归墟沙漏竟变得有些梦幻，就像罩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竟没了那亦童亦老的诡异声调，俨然是一朗朗青年的声音。

　　“其三，亦是最重要的。”

　　“阿紫！”

　　他的目光蓦然只停留在了羿清一人面上，久久注视。

　　直到羿清脸薄，竟微微飞霞，鬼辞才停止，道：

　　“阿紫，楚国与苍生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羿清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记得老夫跟你说过的，追寻历史真相，找出楚国灭亡之因，……”

　　“扭转乾坤……”

　　“扭转乾坤！！”

　　除了羿清面容淡然，其余三人皆有些惊讶，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羿清。

　　羿清此时眸中布满星辰，她郑重地点点头：“小女记住了。”

　　鬼辞点点头，不再看她，而是汇聚毕生功力，将此归墟沙漏与另一时空的太初玉璇、往溯玄鉴、万劫灵柩灯通灵起来。

　　很快，整个苍穹似乎拉开了一条巨大的时空裂缝，飓风凛冽而上，天空电闪雷鸣，紫电翻涌不休，那滚滚彤云中出现了无数琳琅满目的历史画面，便如皮影戏一般，跳跃不休。

　　“师傅，你不跟我们同去吗？”辛君衍的声音已有些模糊不清。

　　鬼辞的声音幽幽传来：“你们大胆地去完成使命，这四大法器需要耗费大量的元气和法力，师傅回峨眉山为你们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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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须臾之后，四人便再次坠入了时空隧道。

　　还是一样的时空碎片，一样的场景，唯一不同的是，此次他们四人一落地便有身份。

　　三大穿越法器加归墟沙漏，除了可穿越时空之外，还可改换身份魂穿历史长空中的人物。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周身坠入漫无边际的沉黑，四遭不见分毫微光，皆是空洞死寂的漫长等待之后，他们来到了朱朝正统十年。

　　即土木堡之变发生的四年前。

　　那时，‘三杨’时代落幕，王振推倒“内臣不得干政”的祖训铁牌，正式独揽朝纲，打压异己，百官争相依附，呼之为翁父。

　　而羿清穿越成了此时的兵部左侍郎于谦的嫡长小姐于璚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