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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2章 教苍生叙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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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过去了。
峨眉山,山如其名,状似峨眉。
此间六月,春芳未谢,夏气初萌,那山巅残雪与繁花共生,冰泉同碧草相和,其奇秀雄旷,非楚土名山所能比拟。
朝旭初升之时,金辉遍洒雪巅,碎光万点晃人眉目。
每日弈清便在这碎金之光中晨起,收露,吐纳,听训。
那寒潭下的冰壑吹来长风,凛冽侵衣,虽值六月,登巅之人仍需披厚氅。
弈清拢紧了这为她量身定做的暗紫色道袍,双手盘成三真诀陪坐于鬼辞先生身边。
她满头乌亮青丝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混元髻,面庞皎洁如明月,眉目沉静如寒潭。
“阿紫,这一月来,你日日陪老夫枯坐于此,你可悟出什么来了?”
鬼辞先生神色沉冷而安然,他此时眼睛是闭着的,坐于朦胧晨雾的高处,如入定的一尊佛陀。
他日日皆在晨日初升之时训导弈清,每日皆一个大道理,弈清因不适应早起,每日听得昏昏沉沉,从来迷离懵懂。
那日初见鬼辞先生之时,她心中惧意甚重,因他童老诡合的模样只觉其是什么妖魔怪物,如今听训一月了,倒是熟悉了些,只是心中仍如此想。
毕竟,没有正常人或者修仙翁会长成他这个样子。
她半睁眼飞速瞧了鬼辞先生一眼,答:“先生,我......的确有所领悟。”
“哦?”鬼辞先生半垂目,似睁似闭,但视线灼灼:“是何领悟?”
她一本正经道:“先生,弟子觉得早起不适合听训。”
“......”
“太困了......”
若照往日,弈清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如此放肆的,可她自打半月前试探着放肆一回后,便陆续放肆多回了,鬼辞先生竟从不罚她。
果然,鬼辞睁开眼睛,诡脸上竟带上些笑容,一半天真,一半慈蔼:
“这一月来,倒是难为你了。”
弈清一怔,无甚特别反应。
“前日老夫跟你说的苍生之题,你可还记得?”
弈清看着那崖间飞瀑自冰壁垂落,如白练千丈,缥缈难摹。
她道:“不记得了。”
鬼辞先生又问:“七日前,老夫曾与你讨论名实相盗,你可体悟了?”
弈清答:
“郑人藏鹿,匿实而生幻。”
“樵夫击毙野鹿,藏于土坑,覆蕉叶以掩,过后竟遗忘藏处,反以为是梦,路人听其梦呓,掘得死鹿。藏者疑实是梦,得者疑得是梦。”
“小徒觉得,人刻意掩埋一件真相,久了之后,会不会连同自己,一同被自己的伪装诓骗?”
鬼辞点点头:“当实相被人为封闭,何为梦,何为真,边界又在哪里?”
此言又有些虚幻,弈清刚唤醒的思想又坠入云里雾里。
鬼辞睁眼瞧她,半笑半淡然:“那么,怜悯与丑恶,你可有见解?”
弈清想起十日前鬼辞先生悉心教导的农夫与蛇的故事,便脱口道:
“农夫本心并无过错,错在不见物性,一厢情愿以己之仁去感化万物,善不加辨,便是执慈,慈爱若是失去对事物本然的体察,善念反成戕害自身之利刃。”
此时有微风吹过,寒潭已带上些细碎暖光,映于她皎洁容颜之上,美丽绚烂。
鬼辞先生却丝毫看不见,只道:“你只看到善恶回报,却未察觉万物天性。”
弈清懵然望去,眼睫微晃。
“蛇之噬咬,不是后天奸伪,是禀赋天性,世间许多伤人者,未必是刻意负义,只是其本然便是如此,你以仁义待之,它却依循自身本能行事,无所谓报恩,亦无所谓加害。”
她心间一怔,虽依旧茫然却入了心,但不知何解。
“那么,关于苍生与楚国,你又何解?”
鬼辞先生的声音悠悠如洪钟传来,经清风洗刷却岿然不动,句句入耳。
“先生,上次您并未拿苍生与楚国入题?”
鬼辞莞尔一笑,面庞上又带了些桀桀鬼魅的气息:
“今次便将楚国入题,苍生与楚,你当如何选择?”
她峨眉蹙起,深深犹豫一阵后,问:“楚国为何与苍生分开?为何要选?”
鬼辞只淡然微笑看着她。
弈清面上纠结犹豫一阵,最终囫囵吞枣敷衍之:
“小徒不知。”
鬼辞不说话。
沃伦岭山巅寒潭的风越发有些暖融融,那泉水坠潭之际水雾蒸腾,遇晴光便吐出虹霓,横亘于整片山谷之上,美轮美奂。
她有些看痴,反问回去:
“鬼辞先生,您又在苍生和楚国之间如何选择?”
鬼辞也瞥了一眼那霓虹,面目冷淡,望向弈清道:“苍生并非楚国,楚国也并非苍生。”
“苍生是凌驾于楚国之上的,而楚国亦可凌驾于苍生之上。”
“若问抉择,须问机缘,而天机不可泄露。”
弈清再次云里雾里,她脑中停滞,很难思考出个结果。
瞧着她的模样,鬼辞宠溺地笑笑,他总算站了起来,将玉尾拂尘的一面轻点了点弈清的头。
“罢了,不必深思了。”
鬼辞站起时身量狭小,只足十岁小儿,却佝偻而清癯,老道而纯真,这身姿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眼神示意弈清也站起,随她来至那飞尺瀑布的悬崖边,悠悠叹出一口气,欣赏起那霓虹来:
“你如今不过是一十六七岁的女娃娃,又如何会明白这世间刻骨铭心的永恒课题?”
他虽仰看弈清一眼,却让弈清只觉居高临下的深邃:“老夫今日便教到这里吧。”
弈清窃喜:“那我明日再来,定心中有答案了。”
鬼辞却道:“你明日不必来了,往后皆不必来了。”
弈清面上立即惶恐难安:“这是为何?先生可是嫌弃弟子愚钝了?”
鬼辞幽邃的目光沉沉看她一眼:“莫要多想,等会随我去接待贵客,随后你便下山吧。”
她心中愈发不安:“先生,小徒顽劣,可是惹先生生气了。”
鬼辞前来为她将鬓发拂至耳后:
“你这女娃,总爱杞人忧天。”
突然,他的神情严肃沉重起来:
“阿紫,你该去完成你的使命了。”
*
乌金将坠未坠、夕阳朦胧之时,紫芝洞府内。
此洞府内有灵芝环绕,紫气氤氲,是天生圣者修炼成仙翁之福地。
传闻这紫芝府曾是吕洞宾旧隐之地,此崖洞前古木环绕,商时多有道人在此结茅炼丹。
弈清在初次见到时也惊为天人,不为其他,只为这楚国古籍中所记载之仙地在此次真实见到,而楚国境内的峨眉山却徒有虚名。
如此更映证了此瑟兰大山脉才是楚国古籍中真实记载的峨眉之山。
而乌金照射之下,今日的紫芝洞府内,一位故人孑然仙立。
弈清在一旁奉茶,此灵芽雪茗取雪后抽芽之翠色茶尖,得山岚雾露之气,汤色莹碧,香淡入腑,助入坐忘。
辛君衍在接过此茶时却忽略了那茶香,他袖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他眉梢微垂,眸底隐隐浮现一种旧念萦怀、尘岁相隔、相思暗结的情怀。
而那情怀透过那眸光,紧紧贴于弈清眉间、足底,背影之上,行走之间。
弈清又奉茶给另一人,却是她不认识之人,看这长相亦是楚国人士。
那人接过茶,啜了一口,极力赞叹:
“鬼辞先生的茶果真名不虚传,这清香氤氲简直有如仙品,是任何仙山洞府都无法培育出来的顶级雪茗。”
鬼辞淡然一笑,并未说话,显然他的目光也被辛君衍看向弈清的视线所吸引。
鬼辞不动声色地洞悉了一切,他如何看不懂这些小儿女心思。
于是,他也随意捏着茶盏啜饮一口,道:
“庚桑酩果真不负其名,一千年过去了,还是精于茶道。”
“鬼辞先生谬赞,徒儿也是时刻谨记家祖‘一盏清茗修身,推及安济万民’的铭训,誓不敢忘。”
弈清听闻庚桑酩此名,怔忡半晌才想起一人。
战国时有一亢仓子,是为洞灵真人,得老子之道,居山野而化一方百姓,不立官、不称王。
其流传后世楚国之佳作,常渗透看透人心成见之蔽,知晓人间祸乱多起于人心之道理,令人叹为观止,体悟颇深。
而这亢仓子便名庚桑楚,距今已有二千年了,想必已有两千春秋,而方才鬼辞先生称庚桑酩有千年历程,眼前此人又称庚桑楚为老祖,想必他便是亢仓子的后世之人了。
弈清在茶水氤氲之中方与辛君衍对视一眼,庚桑酩又道:
“晚辈受老祖所驱,前来鬼辞先生处受训,不知晚辈何德何能能被先生看重,实在惶恐。”
弈清打眼望去,此人虽有上千岁,却身姿轻盈朗朗,竟一派书生论道之气,尤其是眸底竟纯真无暇,就如那蓝潭深底的水一般清澈,弈清不知用什么来形容。
鬼辞先生招手将弈清唤去身后,这才安然夸赞座下之人道:
“你虽没有呼风唤雨、驱鬼御兽的神通,却有心神归虚,不受外相、言辞、巧智迷惑的本事,你们庚家存世二千年,贯能洞穿世间伪装,直见事物本实,这便够了。”
庚桑酩惭愧而敬重道:“蒙前辈看重,弟子定不负所托。”
鬼辞又看向那一袭白衣飘扬洒然:
“君儿。”
辛君衍自入紫芝洞府后便规规矩矩不敢放肆,此时听见鬼辞吩咐便立即恭身听训:
“师傅,弟子恭敬在此垂询听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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