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33章 半人亦算妖 ...
-
“师傅,你看那片云,都快飘到我脚尖了,我可以捏捏它吗?”
有些散漫的师傅正眯着眼在光雾朦胧中神游,听到这软糯纯真的傻音便睁开眼来:
“当然可以,你试试。”
小羿清双眼放光,张开小小的玉藕般的胖手十分轻巧地便捕捉到了一片游动的云。
但她俏脸上的喜悦随即便烟消云散,只见她愁苦着脸焦急道:
“咦?师傅,这云调皮,它太坏了,明明我抓住它了,可是它在我指尖溜走了。”
张天师笑笑:“你再抓。”
她的胖手又捏住一片更大的有如棉花的云朵,可那软绵的一片才被捉住便眼睁睁地烟消云散。
小羿清不信邪,又捉了一片,又一片。
最终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是她在见过许多次在云间漫步后第一次鼓起勇气捉云,却无奈以失败告终。
耳闻小羿清尖细软糯的嗓音吵得师傅无法安神,他只好侧身将她搂住,给了她一片彩色棉花糖。
“呀!师傅,云朵原来在你这!”
小羿清高兴地难以自抑,她双手双脚齐拍,掐着师傅的胡子便将师傅的头揪过来,然后揪着头就是吧唧一声软软的亲。
她柔柔地夺过了棉花糖,细细地品尝起来,那萦绕在心间的甜意竟在当时吞没了整个云端。
她已快忘了那片云。
原来,有人爱着才是甜。
可师傅却要她去寻根,要她踏上楚国。
他什么也不说,只在背后通过三王子促成这一系列的磨难,甚至只留下了那龟甲上的只言片语。
蔷国的守卫说他云游去了,却不肯再见她。
其实羿清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非要被师傅推着走上这样一条路。
她的父母是模糊的,祖宗是模糊的、族人是模糊的、根系是模糊的……
师傅从未跟她说过她的身世,但她从小到大曾有过无数猜测,皆以失败或仍残存疑窦告终。
直到来至楚国,见识到形形色色的怪异世界,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处世界的不真实性。
究竟八国是假,还是楚国为假?
她不知瀛人为何对残害楚人有种执念,但她全程参与了进来,义愤填膺亦难以形容她的感同身受。
她只觉瀛国不具有人性,厮杀地甚是痛快。
另外短短的半月光阴中,经历的喜怒哀乐、人间悲喜,她的情绪大起大伏,似乎开始从冰冷麻木的楚奴的桎梏中走出,接触到了一个温暖而真实的世界。
睫羽上飘荡融化的雪花更是让她思想瑟缩一阵,这寒冷的触觉或许才是最真实的。
山脚下越发近了起来。
此时夜色浓重,已接近人定时分,山脚下村中炊烟已熄,只剩酣眠之音,偶尔能听到阵阵犬吠,惹得人一时心颤。
孟逸南走在前边开道,他一身青衣被隐匿在漆黑的夜色中,在无边的萧萧落雪中,就连他的眉眼也染上了一层霜色。
前路茫茫,浓墨黝黑,直如撞入一片暗色鬼蜮一般。
他顿住步子,青袍猛地急卷,转过身来,目瞧着辛君衍,又在灵虚道长面上转了几转,随即落定到一袭青松白衣上,道:
“仲瑶兄,虽说才刚入人定,可这村子中竟一丝灯火也无了。”
“就彷佛,就彷佛......”
他额上有些湿意,不知是融化的雪还是冒出的细汗,只觉有些异样的感觉。
一群人此时已至佛爷坪山坳之处,几十步开外便是村落。
辛君衍快步上前,他润朗的眉眼线条此刻在夜色的晕染下显得格外硬朗,略带些戾气:
“这个村子里的人呢?”
“仲瑶兄,你暮色四合之时,见到此处是何情形?”孟逸南再次询问,面容有股诡异的焦虑。
“掌灯时分,此处还是灯火通明,犬吠喧闹,那些闹事的村民一个个手持农具、长刀十分嚣张,有如夜枭一般令人厌恶。”
“可此刻......”孟逸南再次将视线望向那似乎被浓黑雾气笼罩的村落,莫名产生一种渗人感。
“这些村民都去哪了?”官衙们亦自语般疑惑。
“仲瑶兄,你可曾与这些刁民相约?”
“自然,从山腰至山底不过半个时辰而已,我已蛊惑他们,一个时辰后会带大御神前来交换附近村子的无辜村民。”
辛君衍长眸微疑,眉头难得地皱起。
“照理说,这些村民应不会识破才是。”他咕哝。
“就算识破,也不该如此杳无人烟。”
一些见多识广的官衙道:“这佛爷坪向来是外来商贾聚集歇脚之处,向来夜半沽酒之所云集,我曾被上峰派过至此处处理一起命案,故此曾见过子夜时分这村落的人声鼎沸。”
“子夜时分仍旧人声鼎沸?”众人嘀咕。
“这倒是少见。”弈清此时跟了上来,亦瞧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村落,心中一股莫名的诡异感。
“听闻楚国不是有宵禁之策吗?城防中会关城门,村落即便宽松些,但也有亭长、求盗之类巡逻吧?又怎会子夜喧哗?”
弈清对楚国所知不多,只在师傅偶尔与其四海八荒的好友相聚时会提及。
在她印象之中,楚国一向是礼节极重、百姓极其严遵官府禁令的一类,其人文风俗绝不似蔷国一般放荡不羁。
“这位娘子有所不知,这佛爷坪却是极其特殊的存在,因多年来接待外商的传统,又与嚈哒相近,因此嚈哒之商人较多,此处治安管理虽相安无事,但官府也顺着嚈哒之人的习俗适当放宽夜禁,可说几乎允许。”
“嚈哒是何处?此名怎如此陌生?”弈清蹙眉问。
“哦,这是我们楚国的称呼,娘子远道而来或许还不知,这嚈哒便是白匈奴的古称。”官衙十分耐心地解释。
“白匈奴?”弈清柳眉微颦,如远山之黛,疑问道:
“可是世代与楚国对抗那个游牧之族?”
官衙正想回答,辛君衍插话嫌弃道:“亏你还从蔷国来,就算为楚奴,想必张天师的教养也不至于让你成为一个路痴。”
此言露骨嫌弃,弈清不禁在众人面前瞬间红了脸:“我又没问你,要你多管闲事。”
他却就是要多管,薄唇抿成一个讥诮的弧度:“世代与楚国对抗之族名为女真,亦曾变换过契丹、辽、金等名,位于楚国之东北方位。”
他抑制住心中对女真的轻蔑,说起匈奴时却多了些咬牙切齿之恨:
“而匈奴,则是阴山之西之北,所有异族之统称,因种类繁多,有白匈奴、突厥、蛮子、拜占庭之蔑称,但这所有异族于楚国而言统一称为楼兰!”
“楼兰?”弈清眼眸微亮,心中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词,似乎有些陌生的熟稔之感。
她到底没再问,孟逸南见两人似有龃龉,便前来作和事佬解释:
“弈娘子,其实这白匈奴便是阴山之外异族人的一种,其人金发碧眼,跟如今的八大强国相似,其依附勾结于拜占庭帝国与楚长期敌对,但也碍于形势楚不得不与其通商。”
“拜占庭帝国?”弈清依旧茫然。
“又称之为被替换的罗马帝国,便是楚国对所有楼兰的古称。”
弈清听得糊涂,那官衙又解释道:“其实我们也搞不清异族究竟是哪国和哪国,只是老祖宗流传下来便是如此说的。”
她若有所思,不再追问,辛君衍也望着朦胧夜色,不再看她。
“这村子必有异样。”他幽邃深眸现出别样的警惕。
灵虚道长静静眯着眼眸,拂尘被放置壁上,双手静心凝神摆出天心诀,他掐指一算,长须白眉之间显然蒙上了一层阴翳。
“小娃娃们,此处妖气深重。”
众人蓦然看向道长。
“是妖?”
“半人亦算妖,嗜血无度自是妖,半妖可倾城、可噬城,向来如此。”
众人听得云雾一片,纷纷面面相觑,只有辛君衍静静沉默。
“小娃娃们,即便是龙潭虎穴、地狱无门,你们也去瞧瞧吧。”
地狱无门。
众人的脚步都有些迟疑。
“去吧,老道会保你们安然无恙。”
这令人安心的嗓音带着蛊惑,虽忐忑优柔着,却在辛君衍率先迈出步子后,一个个皆跟在其后往那诡谲莫测之处而去。
几十步之遥走在风雪中,竟如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般忐忑。
眨眼之间便到了,只见眼前犬倒猪亡,篱笆坍塌、村墙崩陷,血腥味弥漫。
众人觉出出了事,便隐在矮墙后,官衙开始朝屋□□箭。
一簇簇破空之声射入屋内,却只是打在棉花上,不见有任何回应。
辛君衍暗示众人注意埋伏,他便轻身跃上屋顶,疾步向院落走去。
才走几步,他的脚步有如凝住,眼前所见之处全是被残忍杀害的村民。
其中有暮时曾威胁叫嚣要换回大御神的刁民,亦有曾被这些刁民绳捆索绑而用来威胁他的无辜村民。
此刻他们皆悄无声息地或躺或卧地亡于村落之中,有一剑封喉的、有胸口破个大洞的,有被切成两半的......
总之,是惨无人道的屠村灭口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