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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当时明月 我宁愿她回 ...

  •   烈日当空,彩云欲燃。

      贺云霜翻身下马,伸了个舒长的懒腰:“阿娘今日煮了盐奶茶,要不要一起喝?”

      一旁的司逍月也翻身下马,顺手牵过她的小白马:“好啊。”

      趁他去拴马,贺云霜先一步往毡帐跑去,迫不及待想多喝几口奶茶。

      她刚要掀开帐帘,却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人声。阿娘和阿爹又在议事了,贺云霜从小听惯了,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去打扰她们,不过好奇心还是驱使她躲在帐外偷听。

      “……薛家的金库也填不上吗?”
      “我派人打听过,他近些年除了找大漠里那件东西,还找那什么天行山的散仙求取丹药,想要长命百岁,还打算花重金给他们修建门派……全然不顾流民的生死。”
      “……年节时我带阿霜路过边关城镇,热闹之下,尚有不少无家可归的人,或是成了窃贼,或是受人奴役,当地人过得也……有家女人要生了,说是请不起接生婆,我想去帮忙,他们却拦着我说,外乡来的不行,会勾走孩子的精魄……我听那女人哭到后半夜,再没动静,第二日,一只崭新的红轿子抬进了那家大门。我原以为我见的够多了……”
      “赋税沉重,人命卑贱,世风日下,这样下去,就算平定西戎,也难以安国安民……阿盈,是我没用,连累你跟着我受苦了……”
      “呆子,什么叫我跟着你,是本小姐见你有难,路见不平来支援你了。”
      “是是,薛大小姐所言极是,在下受恩感激……”

      “蹲着干嘛?”司逍月突然从背后出现,拍了拍她,“不进去喝奶茶?”

      “嘘!!!”贺云霜一把捂住他的嘴,却听见帐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想跑已然来不及了。

      “谁?”贺启明一把掀开帘子,待看清来者,目光柔和了些:“阿霜啊,哦,还有你的朋友?来得正好,来看看阿爹给你们带了什么。”

      他从身后拎出一只鸟笼,一黑一白两只小海东青正打得不可开交,羽毛才刚长齐,爪上系着绳子,看见俩小孩,它们顿时瞪起眼睛,被人闯入领地似的一通乱啄。

      “这是鹰吗?和天上飞的比起来,怎么小小的?”贺云霜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打量它们。

      “是玉爪海东青,还小的很,不会飞,巢穴在开采山脉时遭人破坏,怪可怜的。正好这一白一黑,一雌一雄,你们俩一人一只?想养吗?”

      “想!谢谢阿爹!”贺云霜欣喜道,“我喜欢这只白色的。”

      “那我可以要这只黑色的吗?”司逍月不好意思道。

      “当然可以,”薛怀盈也走了出来,俯身看着她们,“你们能好好照顾它们吗?”

      “能!”俩小孩信誓旦旦道。

      “那来取个名字吧?”

      贺云霜想了想:“总听小雅姐姐唱歌,‘天苍苍,野茫茫’,我的就叫小苍吧!”

      司逍月跟着道:“那我的叫阿茫好了。”

      “好听,来吧,教你们驯鹰。”贺启明提起笼子,带她们向一座毡帐走去。

      毡帐一角有几根横吊在半空的木棍,贺启明道:“驯鹰得先熬鹰,把它们放在木棍上,晃动棍子不让它们睡觉,困了就用冷水浇它们,这样不吃不喝七天,它们自然就没了野性。”

      贺云霜皱起眉头:“阿爹,我不想这样折磨小苍,若为了驯服她,就要剥夺她的野性,让她痛苦难受,那我宁愿她回到天空,自由自在地飞。”

      她转而拿起一条风干肉干,隔着笼子喂到小苍嘴边,小苍也不客气,一口啄走,还顺带啄了她的手,血珠登时溢了出来,她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装作无事。

      贺启明点点头:“那就照你的想法养她吧。小月呢,你也这样想吗?”

      司逍月垂着脑袋:“我……从小就是这样被人驯化,成了奴隶,这个过程很痛苦的!我不想让阿茫也像我一样痛苦。”

      “好好,都是心善的孩子。”贺启明拍了拍她们的肩,“带你们的小苍阿茫玩去吧,这皮手套好好戴着,小心些,别被啄到眼睛。”

      “好!”俩小孩拎着笼子就跑开了。

      而后的日子更加丰富了,贺云霜整日“忙”得上蹿下跳,一会陪着小雅姐姐放羊,一会跟着司逍月学射箭,一会到处找肉条喂鹰,晚上还得被阿娘监督背书。

      日子一晃就到了秋后。

      那夜,司逍月躺在月亮下,嚼着草根。贺云霜追着萤火虫跑了许久,累得跌坐在地,索性在他旁边躺下。草原的草和花都长得很高,她躺在草丛里,视线几乎被翻涌的草浪遮挡,她伸直手臂和腿晃了晃,才勉强将四周的草压下去。

      倒悬的夜空在她们头顶闪烁,比萤火虫还亮,贺云霜抬起手抓向星星,转头递给司逍月:“送你,星星。”

      司逍月看着她的眼睛,笑道:“好亮,我接住了。”

      “再过两天,小雅姐姐就要过十岁生日了,阿娘打算送她长命锁,我还没想好送什么呢。”

      “长命锁?听起来很吉利,是什么东西?”司逍月不解。

      “是我们中原人会送小孩的一种锁,雕工漂亮,挂在脖子上很好看,也很吉利。”

      “我们一般送马鞭,这个年纪可以骑高头大马了。”

      “好主意!那我就送马鞭。”

      “……那我送什么?”

      “你前天不是杀了只巨狼?我可只要走了一颗牙齿,剩下的你还能编条项链吧?”

      “我,给你编了一条。”

      司逍月从衣兜里掏出一条狼牙项链,编织得有些粗糙,他不好意思道:“你送了我抹额,我都没给你送过什么,我,编的有点难看,你不喜欢不用勉强戴。”

      “我喜欢!”贺云霜“腾”地坐起,将项链戴在脖子上,忍不住地摩挲那些光滑的狼牙,喜欢得打紧,“说来,我都还不知道你的生辰。”

      司逍月想了想:“照你们中原人的时节算,是立夏,早过了。”

      “那我也要送你一个,当做补偿。”贺云霜认真道,翻了翻随身布包,掏出一支骨笛,“这是用我家湖边仙鹤的尸骨做的,吹起来很好听,你试试。”

      司逍月接过,放在嘴边一吹,悠长的笛声随风回荡,贺云霜不禁哼起家乡的歌谣:
      “远山远,云山长,踏过春溪是故乡;
      鱼儿肥,稻子黄,此去梦中再回望……”

      那一夜,风中飘来了不属于草原的气息。

      小苍和阿茫盘旋在她们头顶,叫声急促,贺云霜回到毡帐时,阿爹和阿娘都还没睡,阿爹又蹲在毡帐前看蚂蚁。

      贺云霜心想阿爹怎么比她还幼稚,还是问道:“阿爹在看什么呀?”

      贺启明回过神,抱起她道:“阿霜喜欢什么动物?”

      “我喜欢鹤!”贺云霜毫不犹豫,“跃仙湖边的鹤好美,飞得好高!阿爹呢?喜欢蚂蚁?”

      贺启明摇摇头:“阿爹最喜欢马,战马就像并肩作战的朋友。”

      “那阿爹为何总是在看蚂蚁?蚂蚁好小啊,我平时都看不到它们。”

      “是啊,蚂蚁这么小,却到处都是,它们分工明确,族群团结。阿霜知道蚂蚁在大水里如何逃生吗?”

      “钻入土里?”

      “非也非也,它们会抱成一团,漂浮在水面上。”

      “抱成一团?团子外面的蚂蚁会不会被水冲走啊?”

      “会啊,但为了族群的利益,个别的牺牲,是值得的。就像在家国的安稳繁荣面前,战士们的牺牲虽令人痛心,但只要能保护更多的人,换得家国安宁,我们不后悔。”

      “牺牲……值得……”贺云霜绞尽脑汁咀嚼这几个词。

      贺启明叹了口气,挤出一个笑:“无论发生什么,阿霜,不要恨。”

      薛怀盈也走了出来,支了个眼神,抱过她道:“阿霜,记不记得祈阳城的许姨?”

      “当然记得,许姨家的糕饼最好吃了。”许姨是阿娘的闺中密友,阿娘曾带她去祈阳城找许姨玩儿,贺云霜只是不解:“阿娘怎么突然提到许姨?她也要来草原了吗?”

      “是许姨想接你去她那玩儿,说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糕饼,还说楼里又聘了几只小猫崽,有只狸花格外漂亮,你要是喜欢,就送你养,阿霜想去玩儿吗?”

      “想!那阿爹阿娘呢?也一起去吗?”

      “阿娘陪你一起,你阿爹呀,打完仗也会来。”

      “好!什么时候去呀?”

      “就今夜,你许姨派来的马车已经到雁行山了。”

      这么匆忙吗?贺云霜想了想,懵懂地点了点头,“可我还没和小月哥哥道别,我能带上小苍吗?”

      “你小月哥哥已经知道了,小苍当然可以带上。”薛怀盈从毡帐内拿出一个包裹,“里面是换洗衣物,还有你之前捡的小石头小骨头,阿娘都给你收好了。”

      “阿娘最好了!”贺云霜乐呵呵地背起包裹,同阿爹道别,“等阿爹打完胜仗,要来祈阳城接我和阿娘哦。”

      贺启明背手立在逆光处,目送她们远去:“阿霜,再见。”

      雁行山下,薛怀盈策马疾驰,贺云霜坐在她背后,紧紧抓着她。这不是她第一次见阿娘骑马,可这次却比以往都要快,夜里的草原空荡荡的,山坡上阴风怒号,她隐隐不安,一手攥紧了阿娘的衣裳,一手扯紧了牵着小苍的绳子。

      “阿霜。”

      “怎么啦阿娘?”

      “爹娘都很爱你,许姨也很喜欢你。”

      “我知道呀,我也很爱阿娘和阿爹,也喜欢许姨。”

      “不管爹娘在哪里,我们都会一直爱着你。”

      “阿娘,你和阿爹今晚好奇怪,说了好多奇怪的话。

      “是吗?”薛怀盈轻声一叹,叹息转瞬便被风声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山坡上渐渐有了植被,一辆精致华美的马车停在隐蔽处,薛怀盈将她抱上马车,给车夫塞了块银子:“劳烦了。”

      贺云霜顿时被车内的绒毯和装满各种玩具糕饼的盒子吸引住了。她刚拆开一块桂花糕,想要递给阿娘,转身,却不见人影。

      而这时,马车动了起来。

      “阿娘?!”她慌忙打开车窗,远远望见阿娘骑在马背上,她看不清她的神色。

      “阿娘!!”车窗竟只能开一条缝,门也被锁上了,她竭力嘶吼,可阿娘转过了身,策马向着着了火的草原飞驰远去。小苍也顺势飞了出去,她伸手拼命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漆黑的夜空被火光燎开一片狼牙似的缺口,凄厉的哭喊声和兵戈声远远传来,贺云霜惊慌失措,手指险些被打回的窗户夹出血,桂花糕也掉了,摔在地上,碎成渣子。

      “哐当——!”

      马车突然剧烈晃动起来。车内的玩具四散开,贺云霜跌坐在地,一簇粉白可爱的花团掉到她怀里,她认得,这是“秋月白”,是祈阳城祭秋节前后最美的花。

      可下一秒,一簇火光从车窗烧了进来,火星在花瓣间跳动,烧得“噼啪”作响。

      贺云霜惊叫着甩开花簇,随手抄起脚边的一只机关锁向车窗砸去。

      “砰!砰砰!”

      机关锁碎了一角,半张纸条顺势滑了出来,上面字迹端正:愿卿来时一路平安……

      贺云霜没心思细看,纸条转瞬就被火苗吞没了。大火顺着车窗点燃了车内的绒毯,她被浓烟呛得直咳嗽,慌忙捂住口鼻,抓到什么就朝车窗砸去。

      终于,车窗裂开了,她用手肘猛地一撞——
      马车支离破碎的瞬间,她跳了出来。
      滚落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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