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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昨夜星辰 似此星辰非 ...
“贺云霜!”
司逍月弯下腰一把捞起她,将她带上马背,护在臂弯里:“抓紧!”
他拍掉她身上的火苗,单手扯着缰绳,策马直向雁行山南狂奔,身后的火光几乎将黑夜吞噬殆尽,急促的马蹄声追赶不休,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擦着他的衣袖飞了过去。
“咳咳……”贺云霜猛然惊醒,手臂上的烧伤隐隐作痛,她转过头仰看向司逍月:“我阿娘呢?我阿爹和阿娘呢?!”
“……有人来牧区找他们,看起来不怀好意。”司逍月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眉头紧皱。
“回去!我们回去!我要见阿爹阿娘!”
“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他们想尽办法护送你出来,就是希望你活下去!”
“那我爹娘呢?他们怎么办啊?!我不要活了,”贺云霜哭喊道,“我不要活在没有他们的世界里!”
“云霜,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眼下没法回去,后面还有人在追我们,我们先活下去行吗……呃!”
又一支利箭袭来,几乎穿透他的肩膀,司逍月手一松,缰绳落到了贺云霜手里。她下意识抓紧缰绳,粗绳蹭到掌心的烧伤,她却已然痛得麻木。
她终于如愿以偿骑上了大马,马儿撒腿狂奔,穿山越岭,狂风迎面灌入口鼻,她只想哭。
原来骑在高头大马上,也不快活。
“嗖嗖——!”
又几支利箭飞来,司逍月身形一颤,脑袋缓缓垂了下来,整个人几乎靠在她背上,却依旧死死将她护在臂弯里。
“司逍月!”贺云霜心下一慌,险些控不住缰绳,在黑夜里失了方向。
“教你的箭术……还记得吗……”他声音越发虚弱,摘下背上的弓箭递给她,接过了缰绳。
贺云霜满腔悲愤,一把拉满长弓,扭过身对准后方马背上的黑影,目光凌厉,放手一搏——
一箭穿心。
“……死了?”见那黑影怦然倒地,她愣愣道。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死了就好。”司逍月似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缰绳交到她手中,彻底靠在了她身上,“往前跑,别停……”
“你是不是受伤了?”贺云霜慌张道,“你别死!我带你去找大夫!”
“别去……我身强体壮的,死不了……村镇也别去,别去有人的地方,也别暴露身份……他们,可能还在抓你。”
“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要抓我爹娘?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你们中原人,真是……古怪得很。”
“我也不知道啊……”贺云霜鼻尖一酸,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她仰天长啸,扬鞭策马直向南去。
司逍月说得对,沿途村镇都有中原来的兵马驻守,似在盘问什么,贺云霜只敢走山路,向着西岭群山的方向疾驰数日,眼见司逍月快撑不住了,她正要找个靠近村舍的地方过夜歇脚,却不慎惊动了四处巡逻的官兵。
“哪来的小贼?!”
“别跑!”
村舍里的狗也被吓了大跳,狂吠声此起彼伏,慌乱中,马驹将她们甩下了背,恰巧前方有一块菱塘,贺云霜撑着爬起,拖着司逍月就要跳进去:“会凫水吗?”
“还行。”
“闭气!”
满塘菱叶铺在水上,如一顶毡帐遮挡着她们,岸上的官兵扫了一眼,忽听见空中传来隼唳声,一抬头,一黑一白两只海东青追着失控的马驹飞去,领头官兵一声令下,随即追去。
确认再没人追来,贺云霜才浮出水面,长长舒了口气,司逍月紧随其后,似是被水呛了,连连咳嗽。
“刚刚我看见那边山上有个破屋,你还能走吗?”贺云霜见他脸色苍白,担忧道。
司逍月借着她的手爬上岸,勉强道:“嗯。”
她半扛着他往山林里去,山沟里,一座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荒凉恐怖。她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推开木门。
“吱呀——”
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滚了出来,贺云霜定睛一看,竟是人的头骨!她吓得手一颤,木门险些被风吹得撞回来。
“别怕。”司逍月一脚踢开头骨,抬手支着门,“我可能……快不行了……”
“不许说这样的话!”贺云霜扫了扫床榻,扶他趴下,只见他背上的箭已然折断,箭尖断在骨肉里,方才又泡了水,伤口四周溃烂得不成样子,他烧得似有些神志不清。
他拉着她的手,迷迷糊糊道:“从前,我做奴隶的时候,经常被打成这样,习惯了……好在,哥哥会给我煮草药粥……我哥哥他,也不在了吧……”
贺云霜眉头一皱,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我不知道,我希望他们都还在,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好好活着。司逍月你别死,我现在只有你一个朋友了,你不许像他们那样丢下我,留我一个人,我去给你找药草,你不许死!”
没人回答她,只有呼啸的风声在屋顶的茅草间穿梭,她脱力似的跌坐在地,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嚎啕大哭,又怕哭声再引来追兵,只好死死咬着手臂,不让声音泄出去。
半梦半醒间,她又梦见了爹娘,他们在草原上并肩策马飞驰,向着落日余晖的尽头,迎着千军万马的兵戈声,任凭她如何大喊哭嚎,他们都不曾回头。
惊醒时,天光已然大亮,她撑着坐起,才发觉身上的烧伤也有些溃烂了。她探了探司逍月的鼻息,还好还活着,但已经很微弱了。她小心翼翼推开门,决心去寻找药草。
可她从未学过医术,也不认得什么药草,只能见到什么稀奇的就拔起来用衣摆兜着,山林里花树凋败,满地残花枯叶,能找到的“药草”也是寥寥无几。就这样找了大半日,衣摆里早些时候采的草都蔫了,她才发现自己竟爬到了山顶上,远处山崖边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小亭子,亭子里端端正正坐着个人,一身素白,长发飘飘,正背对着她悠然抚琴。
琴声婉转,如泣如诉,贺云霜却心下一慌,转头撒腿就跑,衣摆里的草险些撒了满地。
“嗖——!”
一柄长剑横空扫来,拦在她面前,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清冷的女声:“何人鬼祟?”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吓得不敢动弹,却见那人走到她面前,收了剑,轻声一笑:“小孩啊,几岁了?来这做什么?”
她这才看清,那人穿的并非一身白色,衣摆上还用蓝白色丝线绣了一幅画,画中一只仙鹤仰起头对着月亮鸣叫,那人模样年轻,眉目修长,英气中透着几分温婉,身姿如竹,肤光胜雪,恍若画中仙子。
贺云霜只觉得她好看,顿时没那么害怕了:“我今年五岁,来山上采药。”
“采药?”那人打量着她衣摆里的草,“你要杀人?”
“啊?”贺云霜低下头,看着杂乱的草,不知所措,“我想救人,我朋友受伤了。”
那人道:“这五毒藤连毒蛇见了都要绕道走,你想用它救人?”
贺云霜慌忙抖了抖衣摆,将草抖掉:“我……我不知道,你是何人?你认得药草吗?我,我可以拜你为师请你教教我吗?”
那人从手指上的指环中凭空掏出一块玉简:“我乃西岭长雲山掌门——奚念冰,来此地清剿魔教余孽。”
西岭……长雲?贺云霜惊讶道:“您就是话本里说的,仙君?”
“嗯,”奚念冰又掏出一只小药瓶递给她,“拜入仙门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先回去救你的朋友罢,我给你一日时间考虑,若明日你还愿拜我为师,来这亭子找我。”
贺云霜当即跪在地上,叩谢道:“多谢仙君!”
再抬头时,奚念冰已经不见了。贺云霜紧紧攥着药瓶,一路狂奔下山。
“吱呀——!”
日光透过门缝和残破的断墙照进屋内,床榻上,一片空荡荡。贺云霜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似的环顾四周,翻箱倒柜,却都不见司逍月的人影。
“司逍月?”她愣愣道,“司逍月?!”
他也丢下她了吗?他也不说清缘由就走了吗?不是生死相依的家人吗,不是患难与共的朋友吗?他们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就丢下她一个人?!
她瘫坐在地,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睁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闪烁着幽光的天青色碎玉,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床榻边,见她醒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吗?我一回来就见你倒在地上。”
“司逍月?!”贺云霜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她“腾”地弹坐起,摸了摸他的脸,衣服和手,才敢确信他是活人,“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司逍月犹豫道,“我遇见了一个游医,他救了我,我随他去村里买了些东西,还遇见了小苍和阿茫,它们飞来了。”
贺云霜随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果真看见两只小海东青并肩栖息在花树上,她惊讶之余,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你的伤好了吗,还痛吗?”
司逍月摇摇头:“不痛了。”
她们相视片刻,同时开口道:“我有事想和你说。”
司逍月下意识道:“你先说。”
贺云霜毫不客气:“我去给你采药的时候,遇见了一位仙门的仙君,我想跟她去仙山修行。”
“仙门?”司逍月一愣,垂眸笑道:“是啊,仙门更适合你,去吧。”
“你呢,你要说什么?”
“我也找到去处了,我记得你喜欢吃糕饼,特意买了些,尝尝?”
贺云霜失望地看着他:“你不想和我一起去仙门吗?”
司逍月摇摇头:“我不想。”
“好吧。”
他拆开一包枣泥酥,递到她嘴边。甜腻的香味飘入鼻中,贺云霜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夜碎落的桂花糕。
她想让阿娘尝尝的桂花糕。
她扭过头:“我长大了,我不喜欢糕饼了。”
司逍月的手悬停在半空,僵了片刻,转而把那块枣泥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你手臂上的伤,我简单处理了一下,还痛吗?”
“不痛了。”贺云霜撒谎道。
“抱歉……是我没保护好你,我明明说过,会永远护着你……”
“说好了的,是相互保护,等我以后拜入仙门,变得更厉害,就能更好保护你了。”
“好好,相互……”司逍月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脸视死如归地问她:“你愿意与我立下血誓吗?这是我们草原上的一种誓约,立誓双方无论在哪,无论相隔多远,都能相互保护。但血誓一旦立下,若有违背,非死即伤。”
贺云霜懵懂但坚定地点头:“愿意。”
司逍月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长刀,在手心割开一道血痕,又拉起她的手,在同一位置也割了一道,与她十指紧扣道:“跟我一起念吧,天神在上……”
“天神在上。”贺云霜跟着道。
“司逍月与贺云霜发誓永远相互保护,生死与共,若有违约……”
贺云霜抢答道:“就变成小羊,被狼吃掉。”
“好!”
血红色的光芒从两人掌心飞出,化作一颗红宝石般的星星,飞向遥远的夜空。贺云霜身上的烧伤渐渐愈合,与此同时,司逍月身上同样的位置,却出现了和她一样的伤。
他默念着灵咒,咬牙忍着伤痛,朝渐渐恢复精神的她露出欣慰一笑。他骗了她,只有发起血誓之人才能真正“保护”对方,借由灵咒将对方的部分伤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本是魔教用来转移伤痕、杀人于无形的招式,他却将其逆转,用来保护她。
从今往后,无论过多久,无论相隔多远,都会有一颗星星见证他们的誓言,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是敌是友,他都将护着她,死生不弃,至死不渝。
即便许多年后,他们才意识到,那颗星星不是庇佑,是诅咒。
贺云霜这才想起来问:“你这把刀哪儿来的?好漂亮!”
司逍月道:“还没刻名字呢,捡来的,你帮我想个名字?”
“……一时半会想不到。我明日就要走了,你呢?”
“我也是,明日一早。”
“那再陪我说说话吧,司逍月,我其实,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也是,”司逍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但是我也想变得更强,我想要保护你,想要为哥哥,还有你爹娘报仇。”
“我也要!等我学成出师,查清原因,我也要为我爹娘和你哥哥,还有草原上无辜的人、小马小羊还有小草报仇!”贺云霜坚定道。
“所以,分开是为了我们各自变得更好,不用难过,云霜,我会想办法给你写信的。”
“我也会的。”
他将她揽入怀中,目光晦涩,叹了口气。
“飞光。”贺云霜声音闷闷道。
司逍月不明所以:“嗯?”
“你的新刀,叫‘飞光’吧,飞光逐水向东流,物换星移几度秋。”[1]
“……好。”
翌日,破屋门前。
司逍月目送她:“去吧。”
贺云霜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
“司逍月,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少年站在破屋的阴影里,在漫天凋败的飞花中,对她一笑:“嗯,一定会的。”
两只小海东青盘旋在半空,见她们背道而行,不知所措地叫唤着,随后,它们分赴南北,谁都没有回头。
风起,霜离回过神,冷冷的月光淌在山脊上,一片苍凉。
她仰起头,漫天星辰闪烁,她找不到想要找的那颗星星。
似此星辰非昨夜。
长恨人间有离诀。[2]
【1】后半句是王勃的《滕王阁诗》“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2】前半句是黄景仁的《绮怀十六首·其十五》“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作者的话:说来很巧,从我第一次写下关于阿霜小时候的故事的灵感,到如今更到这里,隔了将近两年,两年前通宵看见的凌晨四点微微亮的天空,和现在看到的也不一样了,真是应了这里的“似此星辰非昨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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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昨夜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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