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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以身入局 回去吧,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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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永安城而过的河道共五条,自城西长枫渡入城,便是顺着西南边的一条。
时值黄昏,高耸的灰白城墙光影斑驳,西水门前,游玩归来的马车缓缓排队入城,门兵看守严格,逐一检查放行,城墙上下皆有巡捕,列队整齐,戒律森严。
霜离手执仙籍玉简,跟在入城人群中。仙门弟子常年出山游历对付魔教,人间对仙门也敬畏有加,玉简在手,几乎畅通无阻。
刚入城门,满街繁华气便扑面而来。
入目第一眼,却是皇城方向的一座通天高楼,街市花灯初上,高楼已然灯火通明,如一把贯穿天地的长刀,镶满各色宝石。霜离从前也有所耳闻,当今皇帝陆承煜极其宠爱皇后,特意为她修建了一座堪比观星台的“摘星楼”,此事在坊间广为流传,众说纷纭。
街边租赁车马的地方,一辆镶金缀玉的华贵马车稳稳停着,形制气派恢弘,车前两匹雪白灵驹昂首挺立,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观望。若非车厢前的小块匾额上刻着“四海”二字,众人还以为是世家贵胄的马车。
就连车夫穿着打扮也格外气派,他盯着往来人群,一见到霜离,像是得救似的松了口气,一路小跑到她跟前,大手一挥:“仙君,四海楼有请!”
……好华丽,好张扬,不喜欢,霜离眉头微皱,那车夫眼尖,以为她不满意,连忙取出两条绒毯铺在脚踏上。
“……有劳。”霜离一头扎进车厢里,险些被熏香呛得咳嗽。
她卷起帘幔,清风拂过,车外的街市越发热闹起来。举目皆雕梁画栋,绣户珠帘,香车争驰于御街,半空花灯璀璨,飞桥栏槛横跨楼间,明暗相通。
西市一入夜,反倒更加热闹,据说是当今皇后喜爱热闹,皇帝才允许大小店铺摊贩开在御街上,宵禁延后至几乎没有,入夜满城喧嚣,皇后才能满意。
沿街店铺门面宽敞,彩帛,字画,精巧玩物,蜜饯果子,卖药算卦理发剪纸,应有尽有,完全不输全大晟最富庶的祈阳城。过顺天桥时,桥下河道上船只无数,载货的载人的沿河卖花的往来穿梭,吆喝声招呼声嘈杂一片,吵得霜离终于忍不住垂下帘幔。
车内小桌上,一只半开的木盒里放着打发时间的玩物,霜离随手拿起一只二十四锁,三两下便拆开了,又拿起一张皮影,随意摆弄。
小时候在长雲山上,她不常玩这些,一来觉得幼稚,二来她一有空就去练剑,每日非得挥剑五万下。如今闲下来玩一玩,她竟觉得也挺有趣的。
马车在一条巷子边缓缓停下。与沿途琼楼相比,聚贤楼显得格外朴实无华,楼内却也人满为患。
顶楼包厢内,霜离绕过屏风,一只雕工精巧的轮椅转了过来。
季孤筹着一身靛蓝色暗纹长袍,怀里一只狸花猫憨态可掬,抓着他腰间玉坠垂落的流苏。见她走来,季孤筹笑得像只狐狸:“仙君,久违。”
屋内只他一人,满桌清淡小菜尚未被动过。他身后窗台正对繁华街景,河道桨声远远传来,衬得屋内越发冷清。
霜离冷冷道:“找我何事?”
季孤筹靠在轮椅上,支着脑袋,答非所问:“贵人们吃惯了山珍海味,倒爱来这吃些家常小菜解解腻。”
贵人?看来今晚少不了热闹。霜离若有所思,开门见山:“是你帮萧箫找到我的?”
“仙君客气了,举手之劳,算不上帮。”
“那也帮我个忙。”
“仙君请说。”
“你这还有没有那个‘我替你杀一人,你替我护一人’的活动?”
季孤筹不用动脑都能猜到她说的是谁,笑道:“有,但,用不着,仙君的事,我自然都是放在心上的。”
“少套近乎,”霜离道,“其实她不需要人护着,只是她身边势力过于复杂,她一人面对,难免吃力。”
“若只杀一人,便允你护她面对千百人,我还做何生意?”季孤筹轻笑一声,“仙君也清楚,这江湖上本没有我四海楼不知的事,但,仙君打算去的地方,有些秘密,着实令我好奇。”
“成交。”霜离爽快答应,“但若我此去不回,你……”
“那我,只能日夜为仙君祈福,盼仙君活着回来了。”季孤筹打断道,“这么多年,四海楼做事,还不得你信任吗?再过半年,云裳就是烟笼寒水阁的阁主了。”
霜离微微一愣:“她理应如此。”
季孤筹冷不防道:“陆枕白死了,你可知,这罪名谁替你担了?”
“说来听听?”
“你绝对想不到。”
“别卖关子。”霜离无奈一叹,和这人说话真是费劲。
季孤筹故意顿了顿,才道:“当今众人敬仰仙门,就连万人之上的那位也是,四海楼将前因后果和陆枕白犯下种种大错呈到他面前,他只责罚了教导陆枕白的老师和长老,别的,再没提了。”
沉默片刻,霜离叹道:“他确是个难得的明君。”
“是,在政事上格外贤明。可仙君你看,”季孤筹转动轮椅,看向窗台外,永安城之上,漫天灯火通明,“这样太平盛景之下,又埋着多少尸骨。当今皇后喜爱蟹酿橙,要那东海的赤蟹,南州的柳橙,严城的黄酒,路上多少人力马力,如今又为了营造彻夜繁盛之景,多少人不眠不休,也难怪坊间皆称其为‘妖后’。明君配妖后,世人就爱看这样的话本。”
霜离听得眉头一皱:“只是有所喜好,凭什么说她是妖后?”
“就是!”
窗台边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霜离侧目望去,身着鹅黄圆领袍的陆重明从栏杆翻了上来,翘腿坐得散漫,追问季孤筹道:“皇后娘娘生性明媚,如日之升,妖族生性灵动,善恶分明,你这‘妖后’二字,什么意思啊?”
季孤筹一愣,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你从哪儿来的?”
陆重明倚在栏杆边,手中一条玉佩晃得用力,连连叹气:“看到你这轮椅我就来气,今夜原有诗酒宴,那丞相之子坐着轮椅都非要来凑热闹,我实在懒得应付,想起你这还有饭吃,就以眼睛不适为由溜出来了。哟,山椒炒肉片,这么新鲜!”
她大大咧咧入座,端着碗吃了起来。
季孤筹只得替她解释道:“皇帝本想将她许给丞相之子,但西戎战事吃紧,之前……陆枕白又答应了西戎部落要送她去和亲,朝中大臣便想让自家女儿代她去和亲,以讨好皇帝和丞相。”
“要不是这些事,我现在还能在施河边修桥呢,刚画好的结构图白白被人占了去,想想就生气,”陆重明哀叹道,“还有那丞相之子,我都不想提他,半月前他非要约我玩蹴鞠,扬言要考考我这个永安第一的实力,结果我一不小心,没收住力气,把他腿碰断了。我也不知道他那么脆啊,还害得我还被罚思过三日。”
“你哪是碰……”季孤筹忍不住拆穿她,“你踢的那脚全是个人恩怨吧?”
“不然呢?”陆重明大大方方道,“不过也好,我在这里,永安城的世家贵女们就不用害怕了。”
“担心她们做什么?”季孤筹不明所以,“她们整日争吵,还不够让你头疼?”
陆重明白了他一眼:“怎会头疼?她们那么年轻,活泼可爱,偶尔斗嘴争抢,也不过是对书中观点各执一词,不过是想在宴席上大放光彩,不过是不甘居人之后,多好的心思啊,可自从听说要被选去替我和亲,她们整日茶饭不思,连集市上新了话本首饰也没心思去抢。我可看不得她们难过。”
季孤筹只得笑道:“是是。你今日也有进步,带的暗卫总算会藏身了。”
“霜离仙君还在这呢,给我留点脸!”陆重明不悦,“再拿陈年旧事取笑我,当心你四海楼的招牌。对了,仙君既然也在,不如一起来帮我出谋划策。”
霜离从汤碗里抬起头:“你既信得过我,但说无妨。”
陆重明坦白道:“我不喜欢那丞相之子,但他喜欢我确实是真,当今丞相在宫中势力颇大也是真,我在想,怎么能既不与他联姻,又能笼络丞相。”
季孤筹却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你这幅……胸有成竹的样子,有想法了?先说来听听。”
“我只是不服气!”陆重明放下碗,愤愤不平道:“那丞相之子就是个绣花枕头,整日只知道吟诗作对,吹笛弹琴,肚子里一点文韬武略都没有!我自幼生在宫外,四处求学,早见过世间百态,人心万象,我学琴棋书画,学女红打铁,学农耕水利,学史书兵法,知春夏秋冬顺天时而为,他会的我都会,我会的他却不会。战后百姓有难,我四处施粥救灾,扛着比我还高的木头重修房屋,自凿榫卯,我没有一点比不过他。我才不要做丞相之子的妻子,我要做丞相!”
最后几个字,带着些许被野心激起的颤音,却没有丝毫犹豫。
季孤筹不急不慢地倒了盏茶,推给她:“临危不乱,有条不紊,口才这块倒还不错,不过眼界,还有待提升。”
陆重明迟疑道:“眼界?”
“依照你方才所说,你自认为你学的东西够你做丞相?”
“难道还不够吗?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个男子身上,都够他做高官了。”
季孤筹却笑道:“够,自然够,可反过来想,你想坐的位子,配得上你所学吗?你再仔细想想,往大了想,再想想。”
陆重明秒懂,却质疑道:“不可能。”
“宫中明里暗里支持你的人还少吗,还有闻修仪那样手段厉害的人,你到底在怕什么?”季孤筹话锋一转:何况,“皇帝登基这么多年来这么久都没有皇嗣,能说明什么?”
“……皇叔身体安康,而且我是女子,不能继位。”
“只规定女子不能继位,没规定女子不能篡位啊。”季孤筹眸光锋利,“你想想,无论是和亲,还是联姻,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件可以被利用来利用去的物件,空有一身才华抱负,臣子被贬谪尚可做个闲官游山玩水,赋诗呻吟,你呢,你连被贬谪的机会都没有。公主,恕我直言,你的命运不在你手里,这很可悲。”
陆重明瞪大了眼睛:“?季孤筹,你我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被定罪,一定会让你的脑袋比我的先落地!是,我的命运或许很可悲,但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悲,我见过无数水火中煎熬的百姓,也知道想让她们过得更好,就得往上走,拥有说话的权力,我生来就是要为国效力的,但不该是以联姻的方式。”
“是是,四海楼内外,愿为公主效劳,”季孤筹狡黠地看向一脸无奈的霜离,笑道,“不过,这条绳上的蚂蚱可不少,这不,又多了个人。”
“可惜你不做官,不然,本公主定让你做个名满天下的宠臣。”陆重明又看向霜离,“仙君别紧张,我自幼在各大仙门学习,自是不缺人脉,但眼下西戎的战事仙君也听说了,若能顺利查明,边关稳定,便更是天意助我。”
原来是被骗进狼窝里了,霜离淡淡道:“我不会插手战事。”
陆重明眨了眨眼:“无妨无妨,我只是觉得,有仙君在,万事都会多些底气,有四海楼也是。”
季孤筹谦让道:“公主抬爱了,在下不过四海一闲人,哪能和仙君相比?在下未及官职便能得公主赏识,此等殊荣,远胜宠臣。”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别这么客套,”陆重明想了想,“那丞相那边如何笼络?”
季孤筹轻笑道:“若事成,那算什么?大不了日后你把他收作男宠,不仅能拉拢他的人,还能拉拢他的心。”
“好恶心,谁稀罕?日后我定要把他贬离永安城。”陆重明不屑道,吃了一会,又想起什么,眨巴着眼睛看向霜离:“仙君大抵也知道了,从前我为了博取信任,出卖过仙君的行踪。今日难得相见,我得给仙君赔个不是。”
说着,她举起茶杯,变回了从前的天真模样,好似她所做的,不过是偷吃了御膳房的点心。
“不必,”霜离轻摇头,“各凭本事罢了,我欣赏你的野心。”
“真的?”陆重明眼睛一亮,“能得到仙君欣赏的对手不多吧,我算不算最特别的那一个?”
霜离举杯一笑:“当然。我也有话想送给公主。”
“仙君但说无妨。”
“在他们的棋盘上,你我永远是棋子。若想改变这一切,创造你想要的世道,就不要俯首称臣,重明,你不要做棋子,回去吧,去掀翻他们的棋盘,新开一局!”
“我明白,”陆重明坚定道,“那仙君你呢?”
“我?”霜离目光凛冽,“我且留在棋盘上,同他们把这一局杀完。”
陆重明像是预料到了一般,并不惊讶,只道:“真期待仙君也能出现在我的棋盘上,无论是敌是友。总之,好好活着。”
她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