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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烟波浩渺 她想象过无 ...

  •   “三个月内,邶阴山见。”

      清晨,薄雾笼罩的苍梧渡口边,霜离清点了一遍储物戒里的东西,确认瓷盘碎片、金钥石、传音螺、玄黄仪等等都在,才回应君尘道:“好。”

      她们语气平淡得如同当年沧澜比武大会后的道别,仿佛只是各回门派休整,约着三个月后再一起吃饭。

      君尘牵着灵驹,任由它在江畔饮水,他问道:“你需要一匹灵驹吗?”

      霜离连连摇头:“它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头,我不好意思,放心,我自办法。”

      “也行,”君尘思索道,“我先回一趟千秋楼,之前炼化来唤醒鬼君魂魄的仙器还差最后几步,如今清音镇魂灯在手,会好办许多。而后我会一路北上寻找君槐,与他一起去上古时期鬼族在北冥的领地项繇山,复活鬼君。对了,千秋楼有不少仙器,你若有需要,随时用传音螺告知我,我用储物戒传送给你。”

      说着,他拉起她的手,两只储物戒触碰的瞬息,灵光闪过,顷刻便连接上了。霜离诧异道:“还能这样?早知如此,当年也不必托小苍将长雲佩和书信带给你了。”

      君尘沉思道:“若是那时,大抵有些困难,连接储物戒需彼此心意相通。”

      “好吧……所以我得赶在你们复活鬼君前后,抵达邶阴山找到那位神灵?”霜离想了想,竟觉得有些困难,“对了,鱼鳞纹瓷盘碎片我已找齐,但是看不出什么线索。”

      君尘道:“我听闻,瓷盘出自西戎深处的大漠,盘面有线索指向邶阴山的神灵,你此去西戎,沿途或许会有答案。我猜,它可能像指南针一样,能指引你正确的道路,千年来我曾试图去寻找邶阴山,几次都迷失在项繇山以北的荒漠中,没有结果。希望这次能有所不同。”

      “……你都经历过什么啊。”霜离不禁问道。

      君尘顿了顿,淡然道:“九死一生,不足挂齿。”

      他的神情隐在江面浩渺的烟波里,隐去了千年的累累伤痛,不动声色。

      霜离轻叹道:“我会尽力的。我打算走边关遥海镇,过歧安关深入西戎……”

      她话音未落,忽闻流水急响,远处烟涛尽头,一只鎏金朱红相间的画舫破浪而来。舫身雕梁画栋,极尽华美,轻纱绣帘层层垂落,帘上金色暗纹闪烁生辉。

      渡口边,其余船舟皆是缓行,唯独这只画舫乘风破浪,迅如旗鱼,劈开万顷烟波,掀起重重浪涛疾驰而来。

      君尘只一抬手,灵力汇聚而成的屏障便将浪涛隔绝在外,霜离打量着舫身,问道:“来接你的?”

      却见一位穿着寻常的少年从画舫走下,径直走向霜离,恭敬一拜,从袖中抽出一块玉牌,上面赫然“四海”二字。

      君尘道:“看来,是来接你的。”

      霜离诧异,问那少年:“四海楼的人?找我做什么?”

      那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嘴,摇摇头,又递来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三字:永安城。

      大晟皇城永安城?季孤筹要她去那儿做什么?霜离想不明白,不过,既要北上去边关的遥海镇,去永安城也是顺道,去会会他也无妨,要是有新的消息就更好了。

      “那我先去永安城。”霜离斟酌片刻,敲定道,转而深深看向君尘:“先走一步,保重。”

      她毅然转身,就在要踏上画舫的那刻——一双手从背后抱了上来。

      她轻叹道:“怎么?抱了一整夜,还不愿松开?”

      君尘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如昨夜沉闷潮湿的雨气:“保重。”

      画舫驶离渡口。
      霜离掀起轻纱,靠在窗边,江上烟波流淌,渐渐隐去了君尘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清江岸,她才回过神,思索如何应付季孤筹。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画舫速度极快,不过半日便疾驰至永安城西的长枫渡,还没出画舫,霜离便闻见一丝清苦的柚子花香。

      渡口长梯上,不少小贩挑着担子,沿途贩卖吃食,船工们席地而坐,捧着碗大口扒拉饭菜,纷飞的柚子花落在他们脚边,有人在汗巾上揩了把手,捡起一朵,说要带回去给心上人。

      永安城郊区种满了柚子树,花开时节,满城清香,游人皆身着新衣,相邀踏青赏花。

      四海楼的少年带着她穿过热闹的人群,来到城郊的一处僻静小院。他推开院门,便退到一旁,指了指渡口的方向,示意他要走了。霜离点点头,独自踏入院门。

      有什么事非要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商量?霜离放轻脚步,不动声色按住了剑。

      院内陈设简单,柚子树下,一人独立在满地落花中,背对着她。

      霜离神色错愕。

      她想象过无数种重逢,想象过拔剑相对,擦肩而过,或热泪相拥。

      可现在,那个名字哽在她喉咙,她再也喊不出那个熟悉的称呼。

      她早该料到,永安城有谁在。

      “咔哒。”“问心”剑落回剑鞘。

      那人闻声回眸。
      一身沉稳的阴阳长袍被风带起,洁白的柚子花从她高高绾起的发髻边垂落,新月笼眉,明眸如玉,眼波流转间,好似经年的过往都沉入了她眼底。

      和风带着清苦花香从她们之间穿过,吹散了回忆里的梅雪香,陌生得恍若隔世。

      良久,霜离声音滞涩道:“早知是见你,我便买些糕饼了。”

      对面,萧箫携一身落花,一步一步,向她缓缓走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食盒:“我买了,红豆沙馅的,你不爱吃别的口味,我记得。”

      四目相对,萧箫的明眸近在咫尺,倒映着霜离晦涩的目光。

      “我从前想过你长大后会是什么样,比我想的还要美。”霜离细细端详着她,忽瞥见她高立的衣领里,一道疤痕粗长可怖,“你这些年……”

      “你瘦了。”萧箫移开目光,理了理衣领,“听人说你要来永安城,我想见你一面,仅此而已。”

      “那我走了?”霜离说着,转身佯装要走。

      就像小时候在长雲卧云居里,冬日清晨格外寒冷,萧箫起不来,赖在被窝里连头都不肯探出来,霜离便装作要先走,激她起床。

      萧箫一愣,哼道:“我早就不是那个会跟在你身后的小孩了。”

      “……那你松手?”霜离回头一笑,衣袖上,萧箫的手紧紧抓着。

      “好了,”霜离带她在小院石桌边坐下,打开食盒,“陪我说会话吧,我想听你的声音。”

      萧箫接过糕饼,像只小花猫一样啃了起来,霜离支着脑袋看她,抬手替她拂去发髻间的一朵落花。

      就像从前替她拂去发间霜雪那样。

      萧箫下意识蹭了上来,继而一僵,扭过头缓慢咀嚼糕饼。

      “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吧?”霜离默默收回手。

      “……”分明是很细腻的糕饼,霜离两三口就吃完了,萧箫却似乎吞咽得极其艰难,她声音平淡,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当年,你把我丢下山后,天行门的人以我爹娘性命为要挟,让我去刺杀九霄长老。我杀了,可他们还是没放过我爹娘……我在天行门忍辱负重多年,就是为了如今能够彻底铲平他们的戒律堂。”

      “对不起……当年,是我没能保护好你。”霜离眉头紧蹙,看着她手背上的伤疤,心里一疼。

      “我总不能一直跟在你身后吧?我已经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了,我也……早就没脸回长雲了,”萧箫垂眸道,“师尊的事……我不知道怎么道歉,怎么弥补,怎么面对你们,面对我的良心,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你只是……”霜离深吸了口气,“身不由己。”

      萧箫缓缓抬起头,目光晦涩地看向她:“我犯了那么多的错,杀了那么多的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是身不由己,你不必这样安慰我……事到如今,我却还有句真心话。”

      “嗯?”

      “大战前曾有那么一瞬,我想过与你一同赴死。”

      霜离一愣:“我知道,所以把你赶跑了。”

      “你不知道,你不会知道的……”萧箫黯然苦笑,“你替我顶下谋害同门的罪名,在暗中护着我,我全都知道。我知道你当年假扮成我,孤身抵挡九霄和东海各大仙门的追杀,被毒箭射伤,所以在榆丰城那夜,在你们跟陆枕白对峙的时候,我在河对岸射箭伤了少微仙君,是想为你报仇,你会为了他讨厌我吗?”

      “……你的箭术精进了不少。”霜离摇摇头,轻叹道,“如此想来,冬沐节时在长雲山上,刺伤陆枕白的那一箭也是你射的吧?”

      “我想杀他,可惜,最后还是被你得逞了。”萧箫轻叹道,看向自己满手的伤疤,“这些年,我在天行门中也暗自杀掉了好多人。陆枕白和几位长老听说西戎部落偶得灵力,托人潜伏进西戎调查,竟还拿仙器去和西戎部落的人做交易,全然不顾大晟军队死活,还搞得中原仙门竞相效仿。”

      灵力?霜离眉头又是一皱:“所以,现在有仙门插手人间战事了?”

      萧箫叹道:“可不少呢,中原几大仙门都争先恐后自荐了人手。说来,大晟好几位将领担心被仙门抢了军功,也怕违背仙门和人间的约定,遭到天谴,都不愿揽活,纷纷推让,反倒给了西戎部落偷袭的机会,年前的几场仗打得极其艰难,如今开春后,只有一位将领主动请缨。我此番托四海楼楼主见你一面,便是以天行门丹药为筹,要他送给那位将领。你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字。”

      “大晟的将领?”霜离一时想不起来。

      “严城祝家长女,祝扶摇。祝将军从前为深入西戎腹地打探情况,假意归降,最后以一敌百反杀西戎部落首领,却被有心之人打为反贼,好在她战功累累,皇帝明察秋毫,此次她愿与仙门联手,直取西戎腹地。”

      霜离思索道:“若开了这个头,日后仙门插手人间大事,便有理有据了,这不是万全之策。”

      “形势所迫。如今江湖灵力越发衰弱,仙门百家以为西戎经久不衰,是有灵力支撑,各个都想前去一探究竟,若能做得那第一个发现西戎灵力的人,便是凌驾于长雲九霄之上,也不在话下。”

      是啊,长雲九霄千百年来靠着两块玉佩稳坐仙门之首,如今灵力越发衰弱,人心动荡,机缘在前,别的仙门又哪肯甘心久居人后呢?

      霜离无奈一叹,问道:“那你呢,也是这样想的?”

      萧箫移开目光:“接触掌门事务以来,我倒是越来越懂你了。”

      “你……”你长大了?她如今又能以什么身份这样居高临下地称赞她?霜离顿了顿,“不愧是萧掌门,沉稳利落,思虑周全。”

      “……谬赞。”

      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僵硬,院内只剩柚子花吹落的簌簌声。

      霜离想了想,随口问道:“你那个凌师兄呢?”

      萧箫冷哼道:“没用的男人,早除掉了。”

      “……”

      气氛更僵了。

      萧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卷轴:“来时路过集市,见着这幅画,觉得喜欢,就买了下来。”

      她缓缓展开卷轴,衣袖吹落,露出一串葡萄色的珠串,和她衣饰上的珠宝相比显得格外廉价。可她也一直戴着,一戴就是这么多年。

      画上是一幅神女图,图中女子气质出尘,独立在云翻雨覆的群山之巅,萧箫细细端详道:“她在笑,她开心吗?”

      “……她会开心的。”

      萧箫却道:“我不觉得,世间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追求,不同的选择,哪怕是痛苦的,平庸的,万般抉择,皆由心选,皆成自我。可是,我真正想要的,再也回不去了……在我苦苦求生的这些年,无数场血雨和厮杀里,支撑我活下去的,都是曾经的你们。”

      千言万语哽咽在喉,霜离开口时,却只化作“抱歉”二字。

      萧箫摇摇头:“去吧,他在城中等你,我也该回去了……当年是你送我下山,今日,让我送你一次吧。”

      “嗯,日后,多多保重。”霜离随她收拾好食盒,缓缓起身,“孤舟的墓在西岭,从前你常带我采药的地方。”

      萧箫手一僵,垂下眼眸:“保重……”
      “师姐。”

      霜离蓦然停下脚步。

      “我好累,这次能不能,能不能换你抱抱我?”

      没有任何犹豫,霜离转身拥她入怀,像从前她抱着她那样,轻轻拍她的背,只听她声音哽咽道:“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冬天记得护好耳朵别冻伤,雨天膝盖酸痛的时候拿药膏敷一敷别硬抗,夏天少吃些凉瓜不然会肚子疼……没钱了来找我,别找四海楼那个奸商,我现在可有钱了。”

      霜离鼻尖一酸:“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换季添减衣物,少吃些甜食不然总是牙疼,虽然我不清楚你身上旧伤的来源,但痛起来,想必天行门也有丹药可以缓解。四海楼毕竟是稳定江湖秩序的重要砝码,日后你也可与之多多走动,若想找我,也可在四海驿站留信。”

      “好,我知道了。”

      风吹过,她们手腕上两串葡萄色珠玉手串撞在一起。

      叮铃清响中,柚子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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