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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油观(七) 清辉万里, ...


  •   蒲照今自己去饭店吃饭,永远喜欢找个僻静的角落,从没这么落落大方地坐中间过,她问:“这个位置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赵匡胤很是得意:“圣人为什么要居中而治?”
      蒲照今配合地问道:“为什么?”
      赵匡胤悄声道:“辐辏四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出来。
      蒲照今环顾一圈,不适应地缩了缩脖子:“观八方也容易被八方观,我果然还是更适合偏安一隅啊。”

      旁边时有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传来,聊的多是北边的战事:
      “杜大帅势如破竹,我看契丹人要望风北逃了。”
      “这不稀奇,前年符彦卿被契丹人围困在戚城,便是官家御驾亲征,轻松取胜。去年阳城大捷,更是打得那契丹主耶律德光丢下车马辎重,骑着骆驼跑了。这次北伐,自然也不在话下。”

      赵匡胤一直支着耳朵,听得很认真。
      蒲照今便问:“今日下午,我在观中也听到到处都在议论,人心惶惶,如今晋阳城的局势如何呢?”

      赵匡胤宽慰道:“契丹主力都在幽云一带的河北平原,太原府外只有一支契丹偏师袭扰牵制。外有太行山相隔,内有刘大帅麾下的五万重兵集结留守,河东暂时无虞。只是这里与杜大帅驻军的中度桥前线不足五百里,许多人来此是为了探听前线第一手的战况,四处虽讨论得热烈,却不必担忧。”

      这位被频频提及的太原令公刘大帅,乃是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蒲照今心想,那便是现在驻守在太原的军政一把手了。

      就听邻桌又议论道:
      “此番出征的主帅是杜重威,副帅李守贞,统领骑兵的两位马帅则是符彦卿和皇甫遇。官家年轻有为,账下诸人才齐聚,我大晋二十万大军全军尽出,焉能不胜乎?”

      她便小声问:“他们说的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呢?”
      赵匡胤侧过头同她解释:“副帅李守贞是先帝从前还在这晋阳城做令公时,便追随于他的潜邸旧将,多次平叛,战功赫赫,经验颇丰。马帅符彦卿是前朝秦王的第四子,将门出身,十三岁便精通骑射,勇冠三军,军中人称符第四。”
      赵匡胤显然对这些很感兴趣,说起来头头是道。

      就听邻桌又道:“前年戚城大捷有谁在啊?他符第四!去年的阳城大捷又是谁打的?李守贞、符第四、张彦泽、皇甫遇!”

      蒲照今明白了:“所以这些将领里随便拎出一个人来,都打下了大胜仗,如今他们聚到了一处,更加没有不赢的道理了,是吗?”
      赵匡胤赞同道:“正是,军中最怕人心不齐。数月前,符第四的女儿才同李副帅的儿子结了亲,这两人各有将才,如今同在杜帅账前效力,自然勠力同心,无有不克。”

      “那皇甫遇呢?”蒲照今问。
      赵匡胤缓缓道:“我父亲不大喜欢他。”
      蒲照今道:“啊?”
      赵匡胤道:“此人曾说过‘死战报国,死得其所’,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哦,”蒲照今说不出哪里奇怪,又问,“那杜大帅呢,怎么也没听你说起他?”

      赵匡胤想了想:“杜大帅是当今天子的亲姑丈,早年间做过护圣军的都指挥使,后来又掌管过禁军,曾是我父亲的顶头上司,我父亲很佩服他。”

      蒲照今觉得安心:“那他一定也是一个很骁勇的大将了。”
      就听赵匡胤侧身附耳道:“前两次大捷战他也都在,只是此人一贯未战先撤,畏敌龟缩,是个坐观姑息的老贼辈!”

      欸?
      蒲照今咂了咂嘴,突然觉得,这赵家爹爹在儿子这里的口碑,似乎不怎么样啊。

      邻桌聊到此处已泪眼朦胧:“先帝割了幽云十六州,称臣父事契丹已久,如今终于轮到咱们痛快了。先取瀛、莫,安定关南,次复幽燕,荡平塞北,诸君坐等大捷啊!”

      蒲照今听他们慷慨激昂,便问:“你说北边会赢吗?”
      赵匡胤道:“自然是大捷,朝廷压上了所有的人马,宫中就连官家身边的禁卫也不剩多少了,退无可退。”
      见她面带疑虑,赵匡胤追问:“你怎么看呢?”

      蒲照今思索了片刻,只觉脑袋空空。
      十六州什么时候收回来的?历史书上也许背过,但她一点也不记得了,不过就算这次没有收复,日后那宋太祖也会打下来的吧。

      她道:“我也不懂这些军事,但是……”
      但是按照打游戏的经验,开团必是要秒跟的。
      “但是如果前线必胜的话,刘令公为什么要在太原陈兵五万,难道他不想去北边分一杯羹吗?”

      两人本就坐在一条长凳上,小声地交头接耳,越坐越近。对面的小道童频频抬头,盯着他俩猛看,突然问道:“你们俩说话为什么要凑在一起?”

      “啊?”蒲照今愣神。
      赵匡胤坐开些许,从容道:“因为我们在讲阴司异闻、幽冥怪诞,小孩要听吗?”
      几个道童纷纷捂耳朵:“小孩不要听!”

      这样一打岔,两人不便在外深聊,赵匡胤只道:“会赢的,幽云十六州都会收复的。”
      蒲照今觉得,这话与其说是一种判断,更像是一种执拗,但她心底也愿意一起期待着。

      这时酒保上来,撤了空碗,端了一盆棋子豆、一碗蜜饯和一只炙兔上来,又端来一个细嘴瓷壶,温在盛了热水的大碗中。

      赵匡胤片起兔肉,众小孩皆言饱肚,只抢着吃那棋子豆和蜜饯。兔肉断筋剔骨,切得薄嫩停匀,分了一圈,大数都落在了蒲照今盘中。

      兔肉外焦里鲜,棋子豆则是一种棋子大小的方块面食,油炸过后,咸香酥脆。
      蒲照今大口咀嚼,吃得不亦乐乎。
      赵匡胤则坐在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回程的时候,谁也不要再钻狗洞,一个个都伸着胳膊,排着队要赵匡胤抱上墙头。
      他便带着几分酒气,笑着一一依言举过头顶。

      那么高,上去了还不一定跳得下来。
      轮到蒲照今时,眼看赵匡胤要伸手,她立即道:“省省赵大哥的力气吧,我钻狗洞!”

      众小孩在墙头骑了一排,纷纷揪着耳朵吐舌头:“我们要看你钻狗洞喽!”

      “好嘛好嘛,没人跟我抢,那可太好啦!”蒲照今爬出来,掸着膝盖上的灰,墙头却不见赵匡胤的身影。

      众小孩嘻哈哄笑,连连拍手,狗洞中传来窸窣的动静。她低头,看到那青年拨开碎石,正慢慢从狗洞爬出来。

      他身型高大,肩背宽阔,抵在狭窄的孔洞中挪腾艰难,四肢着地,一步一行,实在滑稽。
      蒲照今拍手,哈哈大笑。
      赵匡胤钻出来,便席地踞坐在地上甩着手腕,仰起头也跟着发笑。

      冬日的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身上,高高低低,影子却交叠在一处,不分彼此。
      清辉万里,俱是同路夜归人。

      这一夜,蒲照今又梦到自己溺水了。
      水潭黑汪汪的,脚下深不见底。她呛了水,想要爬上去,岸边却湿滑得紧,总是出各种各样的意外。不是辨错了方向,就是抓空了礁石,最近的一次,那岸已触手可及,却被凭空一个大浪卷走了。

      蒲照今惶恐极了,她拼命拍打着水面呼救,头上忽地应声伸下一根乌漆铁棒来,比脚下的潭水和头顶的黑夜更黑,反而黑得发亮。

      她伸手抓住,一次又一次,却依然失败。
      这一夜,蒲照今一次也没有成功爬出水潭,但幸而也没有像前夜那样一次次沉下去。
      耳边好像时有笑声传来,故而潭水让人遍体发寒,但心底却并不生畏惧。

      蒲照今醒来时,觉得腰间有什么硬物硌得慌,还以为是什么梦中的铁棒,及至坐起,缓过精神,才想起这里的夜晚太冷,她是和衣而睡的。除了盖被子,身上还卷着那件褐色的毡袍。

      奇怪,这衣袍虽然厚重挺括,却不该有如此的质地吧?

      蒲照今将那袍子平铺在床上,上下踅摸了一遍,在右下的袍角处摸到了一团手掌大的物什,藏在夹层内。翻过来,内里有一圈针脚缝补的痕迹。

      她用力将那块撕扯开,一个藕荷色的锦囊掉了出来,上面绣着竹石相依的纹案,只是绣娘技术粗陋,坚石便成了瘦石,修竹便成了秀竹。
      两者并不攀附缠绕,却紧密地依存在一处。

      这会是那个断腿少年的东西吗?
      蒲照今解开绳扣,打开锦囊,里面倒出一方青白玉的方形章印和一块帛布来。

      玉章顶部的鼻纽并不繁琐,是个倒扣的方形覆斗,穿着一根红绳,底面则篆刻着“齐物大公”四个笔力端严的楷字。

      她看不出所以然,打开那块帛布,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一封信。

      再翻到底部,看到落款是:磁州刺史兼北面转运使李穀手启再拜。

      “一尺见方的一封帛书。”
      “契丹人伪借前线转运使李穀的名义捏造的妄言。”
      “通敌论处,满门抄斩。”
      昨日那些军卒的盘查警告,言犹在耳,蒲照今彻底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清油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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