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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油观(八) 塌天大祸降 ...


  •   蒲照今飞速将展开的帛布掩成一团,遮住里面的字迹,小心地望了望四周。

      这座小院坐落在斋堂侧对面,除去废弃的后殿不算,这里便是整个道观最幽静的位置,少有人来往。

      院中并排着三间坐北朝南的屋舍,靠东的一间和书房相连,门上落着锁,并无人在。蒲照今住的则是左侧较小的一间单独的屋子。
      室内靠窗挨着墙是一张黄泥砌就的床榻,床头有一个齐人高的乌木衣柜,内里东西俱已被腾空,地上则有一张案几、两个蒲团。
      摆设虽简单,收拾得却异常干净。

      这偌大的院子里,目前只有她一个人住。

      前夜睡在干草堆上,四处本机凸起不平,再加上她心神紧绷,并没有发现这毡袍内另有乾坤。昨夜她换到这舒适绵软的榻上,思绪松懈,方才察觉到了这锦囊的存在。

      蒲照今只觉得捡到了一个烫手山芋,心里哀呼:这满门抄斩竟是要抄在我头上吗?

      听说古代都流行灭九族,也不知道这满门约等于几族?她自己的家人隔着一整个新时代,倒是不必担心,可京娘的家人会被牵连吗?

      蒲州山遥路远,就算被发现了,一时半会,这太原府兵抄不了那么远。可昨日下午她才以京娘的名义写好了信,夜里给了赵元朗,托他今日送出去。过几日,京娘的阿舅怕是就要上这晋阳城来了。
      来的真是时候啊,正好补上了城内没有京娘满门的空缺呢。

      蒲照今发愁,她对当地的法律条例一无所知。
      说起来,满门究竟灭的是哪个门,住在一个观里,出入一个门算一门吗?
      尤其是赵大哥和春来,他俩算不算我的满门呢。

      当初可没人说留给我的是这么大一个摊子啊。
      蒲照今疯狂回忆起往昔被抓,困在降魔殿时的情景,只盼着从断腿少年同京娘的言语中,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少年曾提到认识一个叫判官的人,可以帮京娘写份过所,保她平安回家。
      那时,她倒是提过一嘴,说这晋阳城北有一座鬼市,就在这清油观附近。她有一个紧要差事,要去鬼市与判官碰面,只可惜鬼市里鱼龙混杂,情况尚未打探分明,她便被那伙贼人抓住了。

      当时京娘听得似懂非懂,其它事项少年则一概守口如瓶。

      蒲照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说起判官,她只在奶奶讲的故事里,听过阴曹地府里有这么一号人物,还有那鬼市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个名字怎么都这么怪异,听起来还不大能见光,这是阳间的事吗?
      照赵大哥所说,过所都是由官府开具,手续繁杂得很,那判官什么也不需要,便能给京娘变出一张来,开的是正经过所吗,不会是什么阴间通行证吧。
      上次的心理阴影还没过,她短时间内可没有二次go die的心啊。

      蒲照今想起军卒说的契丹奸细,谁拿着密信谁就应当是奸细了。难道那少年口中的紧要差事,就是给契丹人当密探吗?
      说来契丹人一般都长什么样,个子是高还是低,头发是直还是弯,外貌特征明显吗?

      她看着自己手中捏着的密信,沉思片刻,反手抓起自己的长发看了看,还算黑且直。
      自来这里都没顾得上照照镜子,体感上自己好像还是之前那个模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动。但问题也就出在这,五十六个民族早都一家人了,这一千年里谁家祖上通婚不串来串去的啊,万一自己串得像那什么可怎么办呐。
      真是有嘴也说不清,她看着手里的帛布,心说干脆直接烧掉这东西,假装不知道算了。

      念头甫一冒出,腕间突然传来一阵刺人的灼热——是那系统自带的玉镯!
      这镯子整体呈青色,外形奇特古朴,由五条长鱼口尾相衔,环成一圈。长鱼身上没有鳞片,尾部有一排细长的点状凸起,认不出是什么品种。
      玉镯上另挂着一个坠饰,不是什么常见的花鸟吉祥纹饰,而是一个金包玉的三角,看起来像个埃及金字塔的周边,神神秘秘,好像自带一种诅咒功效。所幸边角虽然尖锐,却并不扎人,摸起来有一种莹润的手感。

      这玉镯日常都是一种万年寒冰的质地,很难被焐热,刚刚却如一枚炭火般发烫起来,蒲照今惨叫一声,帛布跌落到地上。

      是哪里出了问题?

      “系统,系统大人?”
      她捂着手腕,在心底疯狂喊道,系统依然并无回响。她捡起那帛布,对着镯子,试探地轻轻重复道:“我要烧了它。”

      话音一落地,焦灼的烫感从与玉镯接触的地方传来,体感上像是要冒烟了。
      “啊啊啊啊!”蒲照今飞快地甩着手腕,索性整个手背只是看起来发红,并没有留下什么真的烫伤的痕迹。

      问题出在哪里?
      是她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还是话的指向有问题?

      蒲照今缓口气,待到那灼痛的热度平息下来,她道:“我要拿剪刀碎了这块破布。”

      “啊啊!”
      镯子又烫起来了。

      蒲照今明白了:“我不能毁了这张帛布对吧?”
      玉镯的热度冷却了下来。

      为什么?
      她与这帛布的生死有什么合约不成?

      难道前日下午,那少年弥留之际,她答应要帮忙做的事,就是替那少年和判官接头,把这封信送出去?

      蒲照今本不想看这信中的内容,她那做律师的爸爸常说,做人要少些好奇心。
      这种不该知道的东西,看了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但这下她却不得不看。

      如果注定要将这么一封信送出去,起码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毕竟出卖国家的事她真的做不到啊,就算是一千年的国家也不行,良心和国安都会制裁她的。

      蒲照今正色坐好,打开那密信细细研读起来。

      蝇头小楷的字迹看起来像是匆忙写就,时有涂抹的痕迹,但并不潦草。帛布整体看不出有什么伪造拼接的痕迹,想来若有伪造,应该是在内容上。

      她干脆读了起来。

      “文仲兄台鉴:
      弟奉敕督运粮草,今随大军屯于中度桥。自北征以来,我军兵强马壮,有破敌万钧之势,然则……”

      中度桥?听着有点耳熟。
      那不就是北边前线,二十万大军驻扎的地方,不过这文仲又是谁?
      能让一个大军粮草转运使以兄相称,应该是太原府的大官吧。

      蒲照今接着看起来。

      “主帅疑契丹北虏伏兵,欲退大军至恒州,与恒州戍将张彦泽合兵一处。然则滹沱河险急,北虏烧桥阻击,我之退路截断,困守城外数日不得进。
      今我军屯兵岸南,与恒州之师隔河相望,虏据岸北,横亘我二者之间。若我军强渡过河,与恒州以掎角之势合围,则虏入釜中,腹背受敌,虏必败矣。”

      蒲照今不清楚恒州的地势地形,不过情况听着还不错,契丹人被夹在了杜大帅的大军和恒州守军之间,两面夹击,形势简直大好。

      就看信中继续道:

      “此一举溃敌之良机,内外夹攻之大势也。然主帅坐拥强兵,意存观望,诸军将各怀私计,莫肯先发。今战机延殆,军心涣散,大军危急。”

      前面还形势大好,怎么突然就危急了?虽然不懂打仗,但这也太扯了吧。坐拥强兵,还能不敢出击?过河就能赢,二十万人都会蠢到不过河去等死吗?

      蒲照今长松一口气:果然是奸细啊,我倒要看看这奸细到底要做什么。

      她继续往下读道:

      “弟已遣驿骑,驰报禁中,请帝亲临督战,然则晋已无兵卒可派,今唯兄之太原府尚有余力。

      弟一介书生,位卑言轻,兄乃太原令公之肱骨心腹,常伴左右。今请兄代陈,纵日前刘公与禁中有不睦之嫌隙,兄忠义社稷之臣,请念山河黎民之困苦,劝言令公,国祚倾覆俱在一念之间。请令公驰援镇州,届时我扼敌吭,兄拊敌背,则大势可逆,大局可全,兄功在千秋。
      弟身在行伍之间,书不尽意,唯兄切切察之,莫复李陵之恨。”

      原来这信是以李穀的名义,请这个文仲大官劝刘令公出兵。
      所以奸细是和契丹人里应外合,设下了圈套,要骗太原令公吗?

      蒲照今甚至都不知道北边大军里到底有没有一个叫李穀的人。

      她有些犹豫,因为这信里还说,太原令公如果不出兵的话,“幽燕不可复,恐大河以北皆不可保。”

      蒲照今感觉心底被扎了一下。

      “会赢的,幽云十六州都会收复的。”
      昨夜烛火下赵元朗沉沉的声音,好像响在耳侧。

      如果,退一万步来说,如果这情况属实呢?

      可是前线战事要是如此危急,刘令公会不知道吗,他为什么要派人以捉拿奸细的名义四处搜捕呢?

      如果情况属实,那断腿少年大可以直接拿着信去投奔这叫文仲的大官,或者直接找上节度使幕府也行啊。

      甚至就在这清油观外,她只需振臂高呼一声,河东军民怎么可能坐视不顾呢?
      她又怎么将这密信私藏,自己却被贼人抓住,乃至无名无姓地丧命于无人知处呢?

      她可是契丹奸细,她只需坐等被卖回契丹就是了,她何必要费尽心机地跑呢?

      蒲照今心想,也许是奸细没有完成任务,还不能回去。

      可心底更有一个声音质问道:所以奸细舍下任务,却为救你而舍了命吗?
      她救了我,虽然她是一个奸细,也或许她有什么难处呢。

      蒲照今心里动摇了些许:不然先去鬼市找到判官再说吧,我自然不要参与他们谋逆的事,但是可以问清楚情况,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至少能把那少年的遗体送还回去。

      下定了决心,她心中略安,又见这信中说“今随信遣使附上随身鱼符为证。”

      蒲照今拿起锦囊倒了倒,除了这块帛布和玉印,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奇怪,难道会是这个“齐物大公”的玉印吗,可这四四方方,长得也不像鱼吧。
      难道是后世已经灭绝了的什么方头鱼物种?

      蒲照今长叹一口气,
      什么前线、军情,什么求援、危殆的,这不应该是皇帝的事吗,二十万大军呢,怎么就落我头上了?
      一旦走漏风声,皇帝还要抄我满门。

      蒲照今只觉得这里的生活好危险。
      而且如果一切属实,大晋岂不是马上要打仗了?

      历史上曾经记载过这次战争吗,是谁赢了,是谁输了。
      她完全不知道,也不记得有背过。虽然她高考选的物化生,但会考是全A过了的。
      蒲照今不觉得自己的历史学得不好,至多有些匮乏,还有些缺乏常识。可历史会考的大纲都说了,五代十国这个时段,它压根就不是重点啊。

      穿越文蒲照今看过不少,书中主角能占据优势,借助的都是对历史的已知这个金手指。可五代十国,发生过什么呢?她脑子里一片乱麻,都是不好的词汇,隐约还有“吃人”两个字隔空飘过。

      上下五千年的题库,她辛辛苦苦背了初中三年,又勤勤恳恳背了高中三年,六年寒窗苦读下来,没想到正式开考,抽中了一道附加题。

      蒲照今觉得自己的手气好极了。

      这个时代跟着谁都不安全,毕竟五代十国,她都不知道现在走到了第几代,还剩下几个国。

      不过蒲照今并不慌乱,因为她还有一个压轴大招没拿出来。
      也不知道英明神武的宋太祖现在人在何处,也许该找个时间找赵大哥打听一下。
      赵匡胤和赵元朗,都姓赵嘛,说不定他俩还是什么同族同村的亲戚呢。

      跟着宋太祖多安全啊,她应该尽快去找到赵匡胤。

      至于鬼市一事,蒲照今决心暗自打听,既然鬼市在清油观附近,观里人说不定听说过。
      不过密信这事,其他人都不知道的话,是不是就和他们没有关系?
      无论如何,这件事风险太大了,她只能自己想办法才行。

      蒲照今振作精神,推门而出,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看不出时辰,不过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

      完蛋,昨日饭是吃得非常饱的,今天工作是一点没有做的。她洗漱毕,立即冲了出去,在甬道上,果然又遇到了浇树的小道童。

      蒲照今绞尽脑汁,思索着找一个什么些许体面的借口,总不能说正式打工第一天,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她心虚地冲过去,一把拎起他的桶,然而木桶是空的。

      春来很高兴道:“哎呀,京娘你醒啦,我已经浇完水了。太好了,桶就放这里,回来再拿,我们先去山门口找赵大哥,一起去斋堂吃饭吧。”

      不能,我的人生不能只有饭。
      蒲照今说:“好的。”

      一路上,有许多道连接廊道的仪门,虽然只是个装饰,每过一处,蒲照今还是都虔诚地让春来先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分开进门。

      及至山门处,远远便看到右侧的粥棚已经开始拆卸了,赵匡胤胳膊搭在木架上,不知在低头看着什么。

      春来高兴道:“赵大哥!”
      眼见春来走了右侧的偏门,蒲照今果断绕道走左侧。

      赵匡胤一回头,就看到她非绕个大远路,逆着香客人流,钻来钻去,钻了过来。
      他疑惑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春来立即道:“可不止这次,京娘今天很是奇怪呢,每次进门前都要让我先走。”
      蒲照今严肃道:“图个吉利。”

      赵匡胤挑眉:“吉利?”
      蒲照今确信:“对,不然会有塌天大祸降到……总之是会降下来的。”
      赵匡胤大笑道:“虽然现在已经正午了,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真的睡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清油观(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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