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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油观(六) 真是歪道理 ...


  •   蒲照今跟着春来去柴房,两人挑拣很久,翻出了一条细长笔直的木柴和一根没什么结扣的绳子,想起这里和仓房不远,要去喂狗,但剩饭还落在斋堂中,遂绑好歪脖树后,又返回一趟。

      蒲照今喂狗,狗呜呜春来,春来被吓得吱哇乱叫,两人隔空逗弄了一会小奶狗,返回斋堂放碗,然后去对面的院子,春来说要带她去看她的新住处。

      原来这里上班还分配宿舍。
      蒲照今觉得好极了,但是得先去柴房背后,拿回早上遗留在那的被子和红锦袍,于是两人又吭哧吭哧返回 了第三趟。

      道观实在很大,一整天都在四处奔波一炷香,休息半个时辰的路上。
      坐在新屋子的塌上,眼看外面太阳就快要下山了,蒲照今总结经验:“今天走了很多路,强身健体也很好,不过这次知道都顺路了,下次我们就可以一趟做完所有的事情,省下时间。”
      春来说:“对呀,京娘你太聪明啦,然后我们就可以省下时间,痛痛快快地玩一下午了!”

      蒲照今沉默了。
      其实半路上经常看到有年轻道士在追逐打闹,时不时有人一拍脑袋:“哎呀,我想起还有一件东西没拿,再回去一趟好了。”

      回去一趟就好了,一趟不够可以回两趟。
      这里没有高考,没有掐表,没有一个ddl在背后整日催着,谁也没有说必须要在什么时间内,一定做完什么事情。
      蒲照今自醒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赶,每时每刻不抓紧就要完蛋,到现在她终于暗自懈下了心神。

      但若是说所有人都很清闲也不对,赵元朗就一下午不见人影,整个道观好像只忙了他一个人。于是话题就自然转到了这个人身上。

      春来开始叽叽喳喳:“赵大哥说你是他的远房亲戚,上次都是他的错,没有认出来,教你平白流落了一整夜担惊受怕。他让我好好照看你,晚上回来带我们大家去酒肆吃宵夜呢。”

      远房亲戚倒是一个对外很好的托词,蒲照今反应过来,先肯定道:“你照看得好极了,不过下午那些兵卒为什么要说赵大哥是自己人?”

      春来道:“赵大哥家在东京,他家老大人是在官家眼前当差的护圣军指挥使,那可是禁军里的大官呢,手下足足管了五百个骑兵。你瞧见赵大哥腰间的蹀躞带没有,那就是禁军营里的东西,他还有好几件衣袍,也都是赵家老大人给了赵大哥的,可了不得,旁人看一眼便能认出来。”

      蒲照今听了个半懂,她知道禁军是皇家的卫队,那这些配给大概就和现在的迷彩服、武装带一样,都有统一的制式。赵家阿爹将发下来用不完的腰带和衣袍给了儿子,赵元朗穿戴上了这些,凡是当兵的,都在一个体制内,看一眼便认得这些军需,故而都拿他当半个自己人。
      这样他四处行走时,背后有一个皇家卫率的隐隐担保,便安全又方便得多。

      只是这个时代物资并不丰富,能省下成套的装备留给儿子,蒲照今觉得赵大哥的家人应当都很爱护他。

      春来接着道:“说起来我和赵大哥还算是邻乡呢。”
      蒲照今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可惜对于地名,她现下一概不通。什么京兆府、西京、东京,一堆的京都,在京娘的记忆里,都是一样的大城楼,一样的繁华集市,完全看不出区别,她兴致勃勃打听起来。

      幸而,对于大晋人不知道大晋都城这件事,小道童一点也不惊讶,他慷慨道:“我小时候也是分不清这些事的,有一天长大了些突然就明白了。”

      蒲照今大加赞同。
      既然地名在不断更变,不变的就只有历史了,她干脆让小道童讲一些各地有名的人物故事来。

      这下子都弄清楚了。
      东京开封府,原来便是河南开封,她记得这里日后会是大宋的都城。既然赵大哥是首都孩子,那姑且就把它记作赵元朗的开封。
      西京就是则天皇帝的神都洛阳,京兆府则是太宗的京师长安,至于夹在京兆府和西京之间的蒲州,想来应当是在陕西和山西一带的交界处了。

      这些倒是渐渐和京娘记忆里的情势串连起来,十年前,先帝石敬瑭便是在契丹人的支持下,从这座晋阳城起兵,南下入主洛阳,建立了大晋。
      八年前,这位大晋皇帝大手一挥,从京都洛阳再向东,迁都汴州,从此地开始开拓封疆。
      这座黄河之滨的汴州城自此升作开封府,名号东京。

      东京跑到了东边,原来的东京洛阳便成了开封的西京。而从前的西京长安,自然也跟着降级,只保留了京兆尹这个名号,勉强纪念大唐残余的光辉罢了。

      “赵大哥要回来了,我们去山门口接他吧,他有一匹白马可漂亮了。”
      春来的声音打断了蒲照今的遐思。
      这时外间鼓声阵阵,又到了宵禁的时间,蒲照今不由好奇,坊门马上要关闭了,晚上大家要去哪里吃饭呢?

      山门口人流从侧门涌进,赵匡胤个头很高,牵着白马走进来,一眼便能看到。那马高昂着头,体态很是舒展,背上鬃毛浓密,腿上肌肉强健,果然是一匹神俊。

      赵匡胤皱着眉,神情有些疲惫,但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嘴角挂上了浅淡的笑容,举起手上的两个果串晃了晃。

      春来惊喜道:“今天又赌赢了吗?”
      “什么时候输过?”赵匡胤说着,将一串递过来,另一串则给了春来,然后将一直伸手等着的小道童举高,抱到马背上。

      “赌什么?”蒲照今问,她接过来,发现木签上串着三颗蜜枣和两颗栗子,外面裹着一层稀薄的糖霜,尝了一个,味道很清甜。
      她递给赵匡胤,后者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春来则支支吾吾:“没什么。”

      牵着马朝北走了一段路,小道童已经三两下将一串果干都吃完了,赵匡胤将他抱下马:“去把几个小的喊过来吧。”
      春来一溜烟跑远了。

      这时甬道上没什么人,他前后看了看,突然来了兴致:“要不要骑马?”
      蒲照今问:“在道观里可以吗?”
      “叔父说不行,”赵匡胤道,“不过现在他不在,谁也管不了我,来吧,我带你跑一段。”

      他既这样说了,蒲照今便照做,她踩着马鞍跨到马背上,姿势并不陌生。
      赵匡胤有些惊讶:“你会骑马吗?”

      河中商旅云集,凡是商队都不缺马。
      蒲照今道:“以前学过。”
      赵匡胤跟着跳上来,催马在观中行道上跑了起来,看她并不畏惧,便提了速度。

      北风呼呼地在两边刮过,蒲照今觉得他心里似乎很是苦闷,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在路过歪脖榆树时,停了下来,夸了几句,然后问:“畅快吗,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说着自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蒲照今已经被风冻得麻木了,脸上什么表情也做不出,她瑟缩着脖子点头,打开,看到里面是一柄梳子和一个素净的桃花木簪。
      她便道:“谢谢你,是今天催粮不大顺利吗?”
      赵匡胤简短道:“幕府批了一半的条子,明日还得再去一趟。”

      任由马沿着排水沟走了一段,来到一堵墙边,那里已经蹲了七八个小道童,和春来一般大的年纪,看起来都是观里的孩子。
      春来忿忿道:“我刚看到你们骑马过去了,不公平,赵大哥你平时都不让我们骑呢!”

      赵匡胤将马拴在一旁的矮树上,并不辩解,反而底气十足地嘿笑道:“哪里是我不让骑,分明是你们这么多人,竟没一个会骑马的。全指着我遛,遛完这个吵着要遛那个,一下午岂不是没完了。”
      所有孩子都指过来:“那京娘怎么可以?”
      蒲照今也忍不嘿笑起来:“因为京娘会骑马哦!”
      赵匡胤附和:“是啊,京娘会骑!”

      墙角处开了一个狗洞,边上散落着碎砖,小孩子都从这个出口爬着钻了过去。

      真是新鲜!
      蒲照今也跟着排队,看到狗洞边角磨损得厉害,从这进出的人大概不少。

      蒲照今爬出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方才发现赵匡胤没有钻,他支着腿坐在高墙上,哈哈大笑地看着下面所有人爬。
      蒲照今惊叹地拍手,赵匡胤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跳下来:“没生气吧?”
      蒲照今诚恳地摇头:“当然没有,我本来也爬不上这么高的墙,而且钻狗洞也十分有趣。”

      小道童们一出洞就开始疯跑,蒲照今还有些茫然,赵匡胤已经拽住她的小臂:“快跑,不然巡夜的要来抓人了。”
      好在一街对面的坊墙上开了个小门,蒲照今大喘气着站过去时,已经另有一群人堵在门口,鬼鬼祟祟地敲门:“宵夜。”

      木门应声打开一道缝,一个小厮探出脑袋招了招手,众人一窝蜂般麻溜钻了进去。
      酒肆里居然人不少,室内灯火通明。

      酒保过来带路:“赵公子来了,老地方给您留着呢。”
      说着便将众人带到了大堂最中间,一张宽阔的长桌上。小孩们争先恐后地挤在三条长凳上,蒲照今便和赵匡胤坐在一处。

      酒保问:“还是老样子,一人一碗馎饦,一角汾清,再来点小孩菜,还有半斤炙猪颈下酒吗?”
      “不要猪肉,”赵匡胤摆手,转头问,“你想吃什么?”

      蒲照今对现下的吃食没什么把握,只好道:“我不挑,都好。”
      “真的?”赵匡胤狐疑,“那就再来盆豆豉烂蒸羊肉?”
      这下蒲照今觉得有些为难,不过看一桌小的都很期待的样子,于是她说:“好啊。”
      赵匡胤便道:“那就再来一只盐炙兔吧。”

      酒保陆陆续续上菜,在座的每人得了一碗薄片汤面,纷纷吸溜起来,赵匡胤则在忙着给每人碗里添一勺羊肉。
      轮到蒲照今时,她委婉道:“只要一点汤就好。”
      赵匡胤觉得好笑:“刚刚还说你不挑,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羊肉有一点腥膻,”蒲照今无言以对,“其实我并不挑食,我只是不爱吃。”
      春来从碗里抬起头:“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一个是主观选择,一个是客观因素。
      蒲照今换了一种方式解释:“如果是我喜欢的菜呢,我一点也不会挑,统统都会吃干净。但如果是我不爱吃的菜呢,那是因为我咽不下去,怎么能算作挑呢?”
      春来佩服道:“挑而自知,真是有道理啊!”
      赵匡胤摇头:“挑而不自知,真是歪道理啊!”

      羊肉汤上飘着葱花碎,并不腥膻,蒲照今不由好奇:“道士可以食荤腥吗?”
      赵匡胤道:“羊肉可以,只是不能吃葱韭这样的辛物,不过我不是道士,不用忌口。”

      春来接口:“我们又不是沙弥,而且赵大哥说我们是小孩,本来就不用忌口。”

      这是何道理?
      眼看大家都吃得大快朵颐,蒲照今将碗里的葱花默默挑起,一口塞进嘴里,假装没看到。

      赵匡胤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挑了挑下巴,示意她看过来,他对一桌小的道:“每人只这一勺羊肉,便不许再吃了,上次来不是都吃过了吗?”
      众小孩坚决反对:“还想吃,上次吃的早忘记了!”
      赵匡胤笑眯眯道:“你看,小孩吃了也记不住,不算破戒。”
      蒲照今摇头:“真是歪道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清油观(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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