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赵匡胤后疯狂死遁》而谈

5、清油观（五） 现在我成黑

　　京娘家是河中一带的粮商，一年四季，爹娘都跟着商队在外跑生意。

　　京娘的爹为人热情豪阔，走南闯北见识多、交际广，从关中贩青盐的私枭，到大河渡口跑船的掌舵，来往对接全靠他这张脸作保。
　　京娘的娘为人细谨周到，过目不忘数算快、账目清，从各地粮产的价目比对，到沿路运途的损益打点，里外勘对都靠她这双眼定夺。

　　两人一个门路清，一个预判准，一个是行走的规划图，一个动态的物价表，就这样夫妇相随，生意越做越红火。

　　秋分前后，她爹说：“新官上任都要加三把火，这大晋的新皇帝接连打了两场大胜仗，却没讨到好，一定还要发大兵。依我看，入了冬，河东的粮食要短缺了。”
　　她娘说：“秋霜打豆瘪成草，豆子最怕霜降早，八月里又是一整个阴雨绵绵，今年收成不会好，这豆价要疯涨喽。”
　　两人这么一合计，从临近几个州县低价收了批秋豆，囤到腊月前，终于等到了北上出手的好时机。

　　以往做生意，两人惯常将独女留在村中，这次却将她带在身边学生意，顺便巴望着路上能相到一个才貌双全、人品俱佳的上门女婿。
　　一家三口难得团聚，这一趟旅途其乐融融，却没想到回程时，尚未走出太行山的陉道，竟遇到山匪劫掠。京娘的爹娘俱被杀害，商队四散，京娘自己也被贼人抓走，四处转卖，最终被拐带到了这座晋阳城，淹死在了那口水缸中。

　　蒲照今隐去京娘惨死不提，将这桩故事慢慢道出，她想起从前自己的家，爸爸是处理经济纠纷的律师，妈妈是负责财务风控的会计。父母商务出差必会协调好时间，带上她一起，对她来说，那便是愉快温馨的全家出游。
　　在这讲述中，京娘的遭遇渐渐与她自己的经历重合，两个女孩相似的温暖家庭、共同的不幸命运让她神情恍惚。蒲照今说到最后，泪眼朦胧。

　　赵匡胤双眉紧锁，久久不发一言，只一拳将那木架砸出一个大洞来，算筹洒落一地。

　　蒲照今哆嗦了一下，回过神，蹲下身要去捡。
　　赵匡胤双手按在她肩头，止住她，好像要说些什么宽慰的话。两个人面对面地张望了一会，他张嘴讷讷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径自去捡了。

　　他蹲着也很高，有种不顾一切要冲撞什么的气势，却只是在地上揪着木签子。一根根细小的木棍毫无关联地零落在地上，赵匡胤好不容易拾起五六根，拾得心烦意乱，攥在手心里，“啪嗒”一声，竟都折断了。
　　他霍然站起身：“算了，不要了。”

　　“你不要骗我，你们观里好像还没有到能这样挥霍的地步。”蒲照今说着，擦干眼泪，蹲身去捡，赵匡胤跟着也蹲下来。
　　两个人安静地对着空气数数，捡一根数一根，数了好一会，渐渐平息下来。

　　蒲照今轻声说：“我会洒扫帮厨，洗菜淘米，看火添柴，也不需要在这里待太久。”

　　赵匡胤本就不记得自己数到了多少数，一开口更是忘光了，他闷声道：“谁会要你担心这个啊？”
　　他又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只要我在这里一天，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最麻烦的事情好像就这样敲定了下来，简单得不真切。
　　蒲照今本没有打算，但系统有。所以她说：“回家，但是我家太远了。”

　　赵匡胤道：“这好办得很，你在晋阳城中还有亲戚或者其他什么熟人吗？”
　　蒲照今道：“没有，家中生意都是爹娘往来，我不曾插过手。”

　　赵匡胤道：“那你蒲州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蒲照今方才缓缓回忆起来：“有一个阿舅。”
　　赵匡胤道：“这样好了，你给家里写封信，我帮你寄出去。你阿舅知道了你流落到此处，一定会驾着车来接你。”

　　眼看他三言两语理清楚了京娘的人际关系，蒲照今心想，是该如此，反而是她这个外来户乱了方寸。
　　父母不在，便该投奔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至亲的血脉哪里能不照应？

　　待蒲照今回想起京娘的阿舅，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凶恶张狂的脸，她隐约有些怀疑。
　　京娘的阿舅不成器，成日里游手好闲，是个横行霸道的坐地虎，好吃懒做的破落户。这人居然趁着姐姐姐夫外出，打起了自家侄女的歪主意，要将京娘配给村子里的老光棍抵赌债。
　　京娘爹娘怒急了，再也不放心让独女留守家中，这才有了一家三口北上，齐齐命丧黄泉的后事来。

　　蒲照今难以置信，世间竟会有这样的亲人，她问：“若是阿舅嫌路远，不肯来接我呢？”
　　“那怎么会？”赵匡胤也疑惑，“你身上可有带着公验过所？”

　　蒲照今摇摇头：“被山匪带走时，能证明身份的文书一概都被搜走丢弃了。”
　　赵匡胤道：“那就是了，等你阿舅来了，才好去官府那里证明你的身份，补上过关的文书。现下你留在城内还好，凡是出城，一路都有关卡盘查，甚是严密，你没有身份凭证，便是想走也走不了。兹事体大，你阿舅知道轻重，不会不来的。”

　　“哦。”
　　蒲照今心里明白了：现在我成黑户了。

　　天色晴好，两人从斋堂出来。
　　蒲照今头发系得不是很紧，走起来发包左摆右晃，总有那么一捋垂在眼前。她一路不敢大幅度摇头，一直在不经意地用手指往耳朵背后别头发。

　　两人往南边走了一段路，见行道旁种着一排小树苗。小道童双手费劲地提着木桶，正“嘿呦嘿呦”地打北边过来。
　　赵匡胤大步上前，接过他手上的桶，照着道童的指引，提到最末边的一棵歪脖榆树旁。

　　蒲照今跟过去，好奇道：“其他的树都直溜溜的，怎么就它一棵是歪的呢？”
　　春来舀起水浇了一瓢又一瓢：“从前它也是直溜溜的呢，这一排种的都是槐树，只它一棵榆树，外边的人常过来薅榆钱吃，我想是他们生生给它揪歪了的。”他语气不确定，又道，“也说不定是赵大哥常在这栓马，栓歪的。”

　　“又赖到我头上了，那你可得抓紧打排篱笆，给它圈起来，否则我们俩以后可不敢从你这儿走了。”赵匡胤说着，上手扶了两把，“歪得还不算厉害，等明天我找根棍子绑几日，还会长回来的。”

　　听起来有了可以干的活，蒲照今立即表态：“不用等明天，下午我和春来就可以绑好它。”

　　“也好，柴房里就有现成的长棍和绳子，教春来带你去取，”赵匡胤道，他回头端详了一会，见身后那一排树下都还是干的，“怎么不先浇了那边，再来这边呢？一路过来水会越浇越少的，你这么舍近求远地费劲，到时候满满当当一桶，还要再拎回去。”

　　小道童轻轻抚摸着那树干：“可我想先浇它，它歪了脖子一定痛得很，就等着这瓢水呢。”

　　蒲照今虚心求教：“就这么点先后时间，也会有什么区别吗？”
　　春来道：“对我来说是有的，我不忍心教它等得心焦。”
　　蒲照今觉得有趣，赵匡胤则大笑起来：“你说的这些，树怎么会知道呢。”

　　这时前面突然来了一队身着皮甲，腰挎横刀的军卒。蒲照今畏惧地退后半步，赵匡胤很熟稔地上前。
　　为首的军官道：“近日城中混入了两个契丹奸细，我等是奉刘都帅的军令前来盘查。你们观里人员往来丛杂，近日可有异常？”

　　赵匡胤很快和他们攀谈起来。
　　蒲照今听在一旁，这些军卒一会说是抓敌探，一会说要捉内鬼，始终没什么统一的口径。她不由想起绑架她的那个身份不明的老者，心下好像蒙上了一层灰来，这些事会和他有关系吗？

　　又听赵匡胤套了好一会话，这些人才说是在找什么密信——一尺见方的一封帛书，是契丹人伪借前线转运使李穀的名义，编造的流言云云，若是看到了一定要上报，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要紧的很，私藏是全家抄斩的重罪。

　　蒲照今心想才来第二天，就对上了这样可怕的罪名，实在骇人，好在她没有全家可以抄斩。

　　赵匡胤则应允一会就嘱咐下去，教全观都排查起来。
　　他的态度教为首军官很满意，那人笑道：“赵公子，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观里的挂单记录呢，带兄弟们去走个过场吧。”

　　赵匡胤先俯身朝小道童叮嘱了几句，又轻轻笑着看过来：“我下午要去内城催粮，你就先跟着春来吧，也不着急忙活什么，先在观里四处逛逛，熟悉一下观里情况，有什么问题晚上见面再说。”
　　他的笑有安抚的意味，但看起来很阳光，眼睛炯炯有神又很真挚，蒲照今莫名觉得心安。

　　交代完，他点点头，同几个军卒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一起走了。

　　应付完军卒，赵匡胤面色沉沉，匆匆朝外走去，拐角处一不留神，差点撞到什么人。
　　武厨子迈着灵巧的小碎步，像只会跳舞的大白馒头一样闪开，评价道：“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憋着什么气呢，天上下蒸笼砸着你啦？”

　　赵匡胤道：“胸闷。”
　　武厨子奇道：“怎么就胸闷了啊，你长得人高马大，肉鲜骨嫩的。”

　　“你这是形容人的词吗？”赵匡胤道。
　　武厨子道：“好，那我重新问。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胸闷了？”
　　“可恨！算账算得心口疼。”赵匡胤道。

　　武厨子等了一会，见那青年背过身子，困兽一样来回踱了几步，又愤愤转过来，压低声音问：“上次后院那些人，你确定不认识？”
　　武厨子老实巴交地摇头。

　　赵匡胤不死心：“观里平白混进了许多人，我怎么会一点不知道，会不会是和叔父夜里的买卖有关系？”
　　武厨子道：“那谁知道呢？事都过去了，谁还管那有的没的，你也别操这么多闲心了，等北边仗打完了，早些个回家，教你爹在军里给你寻个差事，整天骑大马多威风呐，不比这里强？”

　　“净说这些有的没的，事情还没过去呢。”赵匡胤语气苦闷，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前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