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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油观(四) 这是命运的 ...


  •   蒲照今醒来时浑身酸疼,地面太硬,茅草太扎,但这不影响她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她昏沉沉地爬起,经过半晚上的练习,终于绾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坐了好一会,依然不甚清醒,头晕乏力,她用手试了试额头,判断不出来有没有发烧。

      蒲照今心里忧愁不安,这样的情况下再生病可就太糟糕了。直到肚子咕噜噜地响起,她发现情况还好,只不过是一夜水米未进,她饿晕了。
      她想起观里说会施粥,起身寻了出去,昨晚来时并未见到有什么粥棚,现在山门口却有道士在搭竹架、铺苇席。

      来得刚刚好,是要开饭了吗?
      蒲照今终于遇到了一桩舒心事,她饿急了,却不大好意思站到粥棚跟前去等,便走到街对面,密切关注着对面的施工进度。
      看了好一会,只见道士们将一根根长竿拔出地面,抱起卷好的苇席,一起架进了观中。
      山门口空空如也。

      啊,我的斋饭呢?
      蒲照今木在原地,转向墙角蹲着的乞丐打听。

      “哈!施粥?”
      对面眯着眼挥手叫她往旁边挪挪,然后指着刚刚被她挡住的太阳道:“看清楚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吗,我就没见过讨饭的有这个点起的,讨屎都屙完两趟了!”
      乞丐说完定睛一看,才注意到站着问话的是个裹着件破毡袍,头发乱糟糟的小姑娘,偏偏眼睛红肿,面如菜色。
      “唉罢了罢了,记住明儿个太阳出来前,你就要到这儿来排队才有饭吃。我这里还有只留了作茶点的,你先拿去吃吧。”
      说罢,他撩起衣摆,掏出怀里珍藏着的碗,递了过来,里面是半只冷掉的馒头。

      蒲照今从没见过这么磕碰的碗。
      边沿一圈豁口,堪比齿轮,内里盔甲般长了一层均匀的附着,更何况那馒头上能看到清晰的人类齿印和抓痕,却根本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我……谢谢你,爷爷,我不饿。”蒲照今脸憋得通红,磕磕巴巴说完就跑,一口气跑到观内,靠着墙站定,心里凄凄凉凉,更虚弱了。

      “京娘!你怎么在这里呀,吃过午饭了吗?”一个惊喜的声音突然响起。
      蒲照今回头,是昨夜那上门送温暖的小道童,手里拎着一个木桶路过。
      她如遇救星,期期艾艾道:“还没有。”

      小道童立即关切道:“哎呀!那晌午怎么没见到你来粥棚呀,你现在有地方去吃饭吗?”
      蒲照今惭愧道:“起晚了。”
      道童却眉开眼笑道:“那就好!我和赵大哥等了你一早上也没见到你人影,还以为你在躲着我们呐,”继而,他拍拍脑袋,十分靠谱地指路道,“不过现在已经过了放午饭的时辰,不如你去斋堂找武师兄吧,他是观里掌勺的都厨。你就说是赵大哥让你来的,灶里应该会有剩饭呢。”

      “就剩最后一碗饭,留灶台上了。忙什么呢你,饭都顾不上吃,再来晚点就啃锅灰去吧,我走了。”厨子打扮,腰间系着一块粗麻布的白胖中年人道。
      “账房先生告了病假,我这不跑前跑后记账嘛,今天真是一团糟啊。”是赵元朗带笑的声音。

      蒲照今下意识躲到走廊拐弯处,探头去看,赵元朗进斋堂去了,武厨子则已经离开了。

      昨日,她曾短暂尝试过离开这里,却又无路可走地回到原地,她曾决意与这青年告别,却又在此刻不期而遇。这是命运的捉弄吗,还是一种征兆,强势宣告着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注定会与这个人捆绑在一起?

      蒲照今不喜欢这种感觉,既然只剩一碗饭,她实在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转身便要走,却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是那赵元朗端着碗边吃边走出了院中。
      空气里残留着一股饭菜的香味,蒲照今吸了吸鼻子,妥协了,万一斋堂里还剩下什么吃食呢?

      青砖和黄泥砌就的灶台里火已经熄灭,厨房里很冷清,一眼望过去,灶台显眼处放着一只粗白瓷碗,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粟米饭,盖着腌菜,碗上整齐地摆了一双筷子。
      蒲照今心下奇怪,武厨子说灶台上就剩最后一碗饭了,赵元朗又是端着碗走的,那这碗饭是留给谁的?

      她四处看了看,灶台上开了三个灶眼,搭了三口大铁锅,但三个锅里都洗涮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她纠结地看回那碗黄澄澄的饭,叹口气,也许是留给观里哪个晚来的道士的,蒲照今准备离开。

      “吃吧,都是留给你的。”身后突然有声音道。
      蒲照今回头,看到她的坏命运不知何时端了只酱釉大碗,倚着门框正大口吞嚼着,“够吗,不够再从我碗里给你拨一点。”

      “你分给我的?”蒲照今猝不及防,“完全够了!你……再给你一些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这有,你吃吧,吃不了就剩碗底嘛,没什么大不了的。”赵匡胤轻松道。

      蒲照今放心下来,再顾不上多说什么,匆匆揪掉木筷上的几根毛刺,端起碗,期待地尝到了来这里的第一口饭。粟米和她印象中的小米饭大不相同,味道很涩,米粒没淘干净一般,有谷壳的碎屑和硌牙的砂土。她又吃了几口,米粒软硬很不均匀,时而夹生,时而焦糊。
      至于腌菜,夹起一根细看,色泽发黄发褐,干巴巴的,又咸又苦,根本吃不出是什么蔬菜品种。

      蒲照今看向对面,怪不得那青年吃饭如风卷残云,吃得快就没时间思考这饭到底有多难咽了吧。

      吃了这顿,下顿饭还不知道在哪,蒲照今一点也不敢挑剔,也飞速扒拉起来。筷子戳了几下,发现碗底硬邦邦的还藏着什么,她拨开粟米,里面埋了两片灰扑扑的腊肉,泛着蜡化的黄脂,质如干柴。

      蒲照今饱了。
      她用筷子拨着粟米,将那两片肉又盖上,认命地往嘴里塞着咸菜,艰难地吞咽着。一抬头,看到赵匡胤看了过来。
      他已然三两口吃完了自己的饭,意犹未尽地放下空碗,调笑道:“这么珍贵,还要留到最后再吃吗?” 
      蒲照今窘迫道:“不是,太肥腻了,我咽不下去。”

      “哦。”赵匡胤语气很丰富道。
      他神情有点意外,但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放到身旁齐腰高的架子上翻开,拿着一堆小木棍开始摆来摆去。

      蒲照今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有两口热饭垫肚子,脑子开始慢慢回炉,她主动搭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赵匡胤抬头揶揄道:“和武厨子说话时余光瞄到有谁在探头探脑的,以为是来偷灯油的小老鼠,没想到是个饿急了的小娘子。”

      蒲照今只好道:“我晌午没有在躲着你。”
      “哦?你过来时遇到春来啦,”赵匡胤笑了笑,“他昨夜说巡夜时见到了你,我还将信将疑,以为他认错了人,他说你……”
      他话音顿了顿,想起小道童昨夜慌慌张张奔过来时说的话:仓房里躲着傍晚不许你去送她的那个小娘子,正抽抽噎噎,哭哭啼啼着呢,怪教人心软的,你快去看看吧。

      他本想说,那必然不会是你。
      待瞄了一眼她发红的眼圈,有些疑心是自己眼花,改口道:“害,我想你下午还气昂昂的,英武得很,怎么没回家呢?”

      蒲照今道:“还有件事要处理,准备多待几日。”
      她低着头,又往嘴里塞了两口饭,说话语气自然,吃饭也很正常。
      赵匡胤放心了:“那就好,我就知道那小童说话一向添油加醋的,实在没什么道理。”

      蒲照今终于停了下来,愧然道:“我真的吃不下了。”
      她吃掉了大半碗粟米饭,碗里还剩下腊肉和些许咸菜。
      她隐约觉得这个时代的食物恐怕来之不易,努力弥补道:“仓房里有只大狗生了小狗,丢掉太可惜了,我一会拿去喂给它吧。”
      赵匡胤伸出到一半去接碗的手,默默缩了回去,他附和道:“好主意。”

      这人看着还算好说话,行为举止并不逾矩,至少是她自来这里到现在,印象最好的一个人,虽然他也是系统指定的那个人。
      她想起他虽年轻,却在这里主事,似乎和观主还是亲戚,蒲照今别无他法,试探地问道:“赵大哥,我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赵匡胤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

      蒲照今眨眨眼道:“你都不知道我要问什么。”
      赵匡胤爽朗地笑道:“就冲你这一声赵大哥,问什么都答应!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投缘,”他说着说着,语气又促狭起来,“昨日里你不是还喊我大人嘛,做大人的自然要照拂你这小辈,说吧,想让赵大哥帮你什么?”

      蒲照今小心翼翼道:“我可不可以在观里找一份工作?”
      她期待地望过去。
      这座道观修得极漂亮雄伟,但就她观察,筷子歪曲发黄,灶台上摆着的一摞粗瓷碗都有豁口,饭菜更是简单粗陋,并不可口,听说还欠着债!
      整个观里最值钱的恐怕是外面坐着的那两墩石狮子了。
      更何况,一路过来,外面多的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力气比她大,却都比她好养活。
      她自问人地生疏,难道能比他们更适应这片土地的艰难吗?

      “我不要钱,只要管吃管住就行,住的话,那个柴房背后的仓房就很好,吃的话,像今天这样的,不需要腊肉,一天有一顿就行。”她补充道。

      “没问题,”赵匡胤再一次答应下来,他眉头微蹙,正色道,“但是你得先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家在哪里,你家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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