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辞旧宴（五） 一滴眼泪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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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回观里吃饭的时候，蒲照今也依然在想这件事。
那妇人坐在炕上，只远远瞄了一眼她的脚下，临走时，却塞给她临时赶制出的三双夹层布袜。
蒲照今穿的鞋子是京娘的，袜子来降魔殿来的那日已不知所踪，她打了两日赤脚，才在清油观的义仓里翻捡到几双。
古人的袜子都是一条直筒，虽然分不出男女，但清油观的尺码大多是男袜，她穿起来，大了一圈，袜筒一直能拉拽到小腿上。最要命的是，这袜子居然不跟脚，走起路来布一拱一拱的，从她脚尖往外滑，越走越掉！
自己一个人时还好，和赵大哥一起出行时，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找各种体面的理由，什么去梳妆啦整理衣物啦，然后风度翩翩地躲到没人的树后，一个人默默从靴子口往上提袜子。
她一路从清油观赶到火居家，又到了袜子的冷却刷新时间，只好面带微笑地坐在蒲团上，双手状若无意地搭在鞋帮上，听屋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实则整个人都暗暗绷着劲，隔着裤子往上提溜袜子边。
她自以为这一切都做得很隐秘，尤其赵大哥就从没发现过，毕竟花季少女的袜子心事，怎么能告诉别人呢？
但那妇人不只发现了，还悄悄帮她解决了，因为她塞给她的袜子，内层是柔软的细麻，外层是从旧衣物上拆剪下来的耐磨的布料。不只尺寸合适，袜口上还都缝了一条碎花的小系带，穿时绑起来，便不用担心再掉了。
可这样干脆利落的人，居然也会在看到他们带去的一沓手抄经书时，双眼失神，茫然到酸楚。
这件事究竟要不要告诉赵大哥呢？
赵匡胤蹲在一旁扒饭，自从知道了火居的事，他人便格外沉默。
蒲照今端着碗，嚼两口，不由自主停下来。
赵匡胤也停下来道：“你怎么了？夜里还要出去，吃饱了才有力气。”
蒲照今犹豫道：“我在想，观主为什么要我们把春来抄的经书带过去，又不是什么吃的用的？你……叔母看到经书时很想哭出来的样子。”
赵匡胤对这个称呼倒是不反对，只疑问道：“有吗，我叔父去哪里都爱带几张抄经过去，图个吉利吧。”
蒲照今便道：“春来的爹娘呢，你认识他们吗？”
赵匡胤纳闷道：“太具体的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叔父说他们是魏博来的……鞋匠？”
他怔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道：“你是说……对，叔父对春来，好像是和对观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赵大哥！京娘！”
正说着，春来也端了碗饭，蹲到了他们跟前。不提还好，这样一细想再看过去。春来眉眼生得薄，眼睛大而清亮，鼻梁高挺，脸型端方，完全是一个放大版的冬生，只是个子更高些，性格也更开朗。而他不笑时，眼尾朝下坠着，同他家人一样，脸上似乎都带着几分知世事的愁苦。
两人一时都愣了神，春来稀奇道：“我鼻子上沾饭粒了吗，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被十两银子卖掉的孩子。
蒲照今抽抽鼻子，忍着道：“没什么。”
赵匡胤深深地吸了口气，攥着碗的手指发抖，忍不住喃喃道：“你爹真是个畜生。”
春来朝前蹲了两步，凑过来看他：“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呀，赵大哥你怎么了？”
赵匡胤放下碗筷，整个人像一座压抑的火山，他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手掌中，只道：“我不想你叫春来，你应该恨他们！”
“可我喜欢这个名字啊，我不要去找他们，也不要去恨他们，我有师父和你啊，还有武师兄，京娘，还有观里许多许多的师兄师弟。”小道童依然一派天真道。
蒲照今不敢抬头去看，盯着脚下违心道：“你爹娘他们一定是有迫不得已。”
谁知小道童道：“我知道啊，我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呀，京娘！春天里人怎么样都能活啊，冬天里才最没有饭吃呢，明明他们可以早些时候送走我的。师父说我阿娘四处去讨饭，也保我度过了一整个冬天了。所以我喜欢我的名字，因为我叫春来，不叫冬来也不叫秋来，春天里他们送走了我，等到下一个冬天，我就一定能活下来。”
小道童放下碗筷，暖烘烘的身体拱到赵匡胤的怀里，满是依恋地搂住他的脖子，用尽全力去掰开他捂着脸的手，却只看到满面的泪水和一双通红的眼睛，他奇怪又难过道：“你到底怎么了呀，赵大哥，我都说了，没有关系的！”
但已经发生的事情真的能被一句话轻飘飘地揭过吗？
蒲照今低着头，看见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饭里。
一天之内，她得知了太多的没有办法和迫不得已。可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如此吗，人为什么要这么活着，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为什么要这么难过，为什么我们都要流泪啊？
这一滴眼泪到底落在谁的心上，才能砸出分量，让每个人活能好好地活下去的分量？
她抹了一把眼睛，心里找不出答案，只看见院里照旧光秃秃的，一片草叶也不长。
何春来。
就算知道了什么好像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严寒的冬天无穷也无尽，何时春天才会真的到来呢？
“叔父大人，您能不能别这么审犯人一样看着我，我根本没有那些乱糟糟的心思。”书房内，赵匡胤跪在地上憋闷道。
“你没有心思，你偷拿我茶盏干什么？”赵景清盘腿坐在桌案前，伸指在他胸口敲了一下，只听“叮当”一声脆响。
赵匡胤嘴硬道：“看着颜色好看，我拿去喝茶。”
“狗嘴能嚼出什么味来？”赵景清哼了一声，抖了抖手，从袖子中抖出三幅捆绑好的画卷来，“你没有心思，你在枕头下面藏这些干什么？”
赵匡胤一跳而起，急道：“您怎么还翻我东西啊？”
赵景清道：“那是我的屋子，谁翻你的啦？我收拾床铺自己滚出来的。我还想问你呢，从哪弄的这些腌臜图来？”
赵匡胤果断甩锅道：“都是王溥的，和我没关系，我只是帮他保管而已，我都没有打开过。”
赵景清有点惊讶，随即道：“你没有打开过，你刚刚慌慌张张干什么？”
赵匡胤沉默地又跪好了。
赵景清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问你，你对你自己的亲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匡胤干脆道：“没想法，匈奴未灭，无以为家。”
赵景清点头道：“这话说得在理，你这么大个人了，到现在连份家业也没挣下，人家姑娘也不能看上你啊。 ”
赵匡胤赌气道：“怎么就不能了？”
赵景清稀奇道：“你刚不是还没想法吗，现在又有想法啦？怎么，想下个馆子吃顿好的哄人开心，都要提前去外面赌两把凑点钱出来，但凡多点两个菜，都得不够花了吧？那贼偷东西一趟趟踩点都没有你这样紧俏的，你打算到时候跟你爹一样，去给人当上门女婿啊？”
赵匡胤讷讷半天，气闷地闭嘴了。
赵景清接着道：“她生辰八字是在什么时候啊？”
赵匡胤怏怏道：“你问那个做什么？我只知道她是天成四年生人，比我小两岁，其它的我怕太失礼了，还找到时机去问呢。”
赵景清慢吞吞反问道：“我说是谁了吗？”
赵匡胤恼羞成怒地抬起头，破防道：“您老问话就问话，能不能别一遍遍地给我挖坑呐？”
赵景清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手指戳着他道：“你这笨的呀！是个人长双眼睛都能瞧得出来，还用我挖？”
赵匡胤怔愣了一下，脸上有一丝慌乱道：“那京娘她……她会不会看出什么来了？”
赵景清颇为愁苦地闷了口茶道：“没有，那也是个笨到不开窍的。什么锅配什么盖，我现在算是想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把你们俩给遇到一起了。”
赵匡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哑口无言。
赵景清便道：“那我现在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心思？”
赵匡胤欲盖弥彰道：“当然没有，我们才刚认识几日，而且她爹娘……她现在孤苦无依的想不了那么多事。而且我救人又不是为了施恩图报，怎么能趁人之危呢？这于情于理都……实在是不合适。”
赵景清叹口气，了然道：“说话瞻前顾后的，我算是知道了。”
“叔父，您找我？”
蒲照今敲门走了进来，见赵匡胤满面通红地跪在地上，不明所以地走过去，不大熟练地跟着跪在一旁，小声道：“你在做什么，我也要跪下来吗？”
赵匡胤还未说话，赵景清啧了一声摇头道：“我就说这孩子笨吧，你都跪下来了，还问这些做什么？行啦行啦，两个都起来吧。”
蒲照今火速站起来，赵匡胤便讪讪站在她一旁。
赵景清郑重道：“京娘，谢谢你帮了观里的忙，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是个有胆识的好孩子，是我赵家对不住你。我叫你来是想和你说，家里来消息之前，你姑且先在观里安心住下来。但是呢，你们都是好人家的孩子，不能这样一直没个名头地朝夕聚在一块，传出去太失礼了。”
蒲照今心里不由想：京娘家里很远，几日了信也传不回来，大约消息也传不回去。
再说传出去又能怎么样呢，谁知道，她会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她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以后。
赵景清仿若看穿了她的想法，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一贯想得短，但日子是要长长久久地过下去的。没有必要的话，咱们不要给别人由头去嚼舌根，你和二郎年纪相仿，刚巧你也姓赵，我想既然你们俩玩得要好，不如先结为义兄妹，你们俩怎么想呢？”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辞旧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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