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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辞旧宴(四) 复仇的火焰 ...


  •   赵匡胤面色有一丝空白道:“赵敬是谁,我祖父叫赵敬?”
      赵景行冷笑道:“你不知道?”

      老观主目瞪口呆,像是第一次听到弟弟的这番心声,他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呢,我以为你是对我有怨怼,才陪你在这里做猴子戏消气。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过去那么久,还提世伯做什么?”

      赵匡胤则纳闷道:“我不知道啊,我爹不爱讲他以前的事。”
      他想起家中供着祖父祖母的神主牌位,名字却都被赵弘殷拿小刀刮掉了,又想起小时候翻箱倒柜,阿爹并不认为自己是洛阳人,周围兵户也多是如此,大家虽然都住在洛阳和汴京,清明时却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因为南郊并无父辈的墓地可扫。而祖居太远了,他们总也没法回去祭祀。

      火居神色痛楚,自言自语道:“我每日恨到睡不着觉,你爹却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他的安生日子。原来你不知道啊,你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老观主出言劝和道:“不知道就对了,那时候他们这些小娃娃都没出生呢,你还能怪到他们头上去了?”

      火居道人咧嘴一笑,语气里却并无笑意:“那我该怪谁呢,我的生活一团糟乱,他赵弘殷却逃去汴京照样娶妻生子,还过上了那样好的日子,听说他又当官了,还是在官家眼前当差的大官,你赵家不出三代,又要富贵起来啦!”

      老观主道:“管他大官小官,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赵家祖上的富贵都靠世伯一家几代人的提携,他家人亏欠咱们什么啦?如今弘殷在北边和契丹人拼命,你呢,你就知道在这里和契丹人卖良心,消停些,快闭上你的臭嘴吧!”

      赵匡胤插嘴道:“你们俩能不能别吵了,世伯是谁,我爹他阿爹吗?你俩到底知道什么,快说啊,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该怪谁啊?”

      见两人都不吱声,他道:“就算你们不说,我心里也有猜测了,从河朔三镇逃出来的流民不少,算算我爹南下的时间,正好是李存勖攻下卢龙之后,我祖父他们是不是和李存勖清洗卢龙有关?可卢龙的清洗不都是那些大官们的事吗,还能落到我家头上了,我爹可一直是穷得叮当响?”

      火居冷笑道:“是,想不到吧?你家祖上可富贵得很,你高祖是幽都的县令,曾祖是卢龙幕府的僚佐,你祖母是平州刺史家的独女。”

      “那后来他们……”赵匡胤有些震惊,他头一次听闻祖上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故事,怔了一下,随即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他们都是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人?刘仁恭年轻时无路可走,带着全族投奔了雄踞河东的晋王李克用,李克用倚重偏爱他,先赏了他幽州,后加封给他整个卢龙。刘仁恭由此做了卢龙节度使,可不到三年,他就叛变了……”

      再往后发生的事情,卢龙人自小便耳熟能详。
      刘仁恭首鼠两端,反复无常,背弃盟约在先,在晋梁之争最关键的时候,他带着卢龙一起投靠了李克用的死敌——朱温,又发兵十万,挥师南下,妄图兼并成德、魏博两镇,一统河朔。
      李克用忧愤而死,他儿子李存勖从袭封晋王的第一天起,就决心为父报仇,誓讨卢龙。

      赵匡胤攥紧拳头道:“后来卢龙大败,刘仁恭父子被绑进了晋阳城,刘氏满门皆被抄斩,卢龙也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李存勖大仇得报了。那我祖父他们……”

      老观主长叹一口气,火居阴恻恻道:“正是,你想得对极了!李存勖与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是两代的死仇,而你祖父赵敬历任营州、蓟州、涿州三州的刺史,是我们涿州的父母官,更是刘仁恭手下第一条听话的好狗!”

      老观主制止道:“够了!”

      火居却越说越快,呛起声来:“还不够!我告诉你赵家小子,卢龙被占去后,李存勖派了大将周德威来驻守。周将军真是威风凛凛,也真是心狠手辣啊,你祖父从前整日帮刘家父子筹谋,周德威便杀了我赵氏满门,屠了我赵氏一族!这都是因为你祖父赵敬的缘故!”

      赵匡胤难以置信地退后一步,身形轻晃了一下,蒲照今伸手在他后腰处扶住他,小声道:“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赵匡胤怔愣地回过头,蒲照今轻轻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不是吗?三十多年前我们都没有出生,那些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了。”

      她努力将话语说得轻松些,可方才站在一旁听得实在头晕眼花,三镇、卢龙、还有春来的魏博,那样反反复复无穷尽的事情,好像在这里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上,不间断地发生着。

      赵匡胤不发一言,神情恍惚地点点头。

      老观主苦闷地叹了口气道:“周德威、李存勖都早死了,李家天下也亡了,还纠结这些做什么呢?都是些过去半辈子的陈年旧事了。”

      火居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喃喃道:“可我全家一十七口人都死了,我的爹娘,浑家,还有刚出世的孩儿,怎么能过去呢,我一日都过不去啊!四哥,还有你的妻儿,你的家小,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也一个也没活下来啊。可恨那老家贼生的小家贼却躲去了保塞他外祖家,这么多不该死的人,偏偏他却活下来了!”

      老观主道:“弘殷家里兄弟五个也只活下来他这么一个最小的,他那时候十四岁,你想教他怎么办呢?”

      火居蹲在地上号啕大哭道:“当然是父债子还!五郎他怎么能躲去汴京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啊?我们这样难道不都是因为他家的事吗,他如今日子过得多顺当,还有长到这么大的一个儿子,整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我呢,我未长大的孩儿呢?我家破人亡一辈子,我的一辈子,你赵家拿什么还我啊?”

      老观主闻言蹙眉,终于忍不住冷声道:“你后来的儿子呢,你不是为了十两银子,把他转手卖掉了吗?”

      蒲照今原本有些不知所措,却没想到这老疯子不止拐卖别人家的娘亲儿女,居然连自己的亲儿子也搭出去了。

      就见火居被戳到痛处,嘶吼道:“可我想赚钱有什么错?”

      蒲照今匪夷所思,忍不住道:“你家被契丹人占着,前线朝廷和契丹两军交战,你恨这个人恨那个人恨得要死,却依然要和契丹人往来吗?”

      火居眼睛幽亮,定定道:“那又如何?难道我会愚蠢到指望朝廷将我家打回来,还给我吗?如果他们有心把十六州拿回来,当初怎么会那么轻易送出去呢?随便上面人怎么折腾吧,只要契丹人有钱,谁的钱不是钱?这世上最多的就是人了,遍地都是人,只要我卖掉不相干的人,就能赚回契丹人的钱,只要我攒够了钱,就能找契丹人把我家买回来。你们、朝廷、幕府、契丹人,我一个都不信,我只信钱,越来越多的钱!”

      蒲照今失声道:“可你也不能为此就卖了我们啊,为了买回你的家,那些被你绑去的一家老小,那些和你一样的人,他们欠了你什么?”

      火居道人哭唧唧地抹着眼睛道:“卖掉你算什么,我恨不得连我自己也剁碎拆卖了!”

      蒲照今看着他,无话可说,只胸腔一股无名的怒火,她袖子被人拉拽了一下,回头看到赵匡胤无可奈何地站在一旁,轻轻摇摇头,两人对视了一眼,只看到对方眼底的凄怆难言。

      老观主开口道:“那弟妹算什么呢,景行?今日你既然开了口,那我也索性同你把话说清楚,你从前的家没了,师父好心收留了我们俩,你不甘愿观里的清苦,也不愿忍出家人的劳什子戒律,和弟妹又成了婚。你当初和我说,出观就是为了好好的过日子。三镇不止你一人家破人亡啊,你不好过,你浑家她就好过吗?弟妹她背井离乡,从魏博一路逃难过来跟了你,就图个好好过日子,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啊?”

      他转身对着两人道:“我同他说些私事,信的事情也让我来同他讲,你们俩先把东西拿着送进屋里去吧。”

      “叔父,可他说你家里,你爹娘……”赵匡胤点点头,却不愿走,只眼圈红红地看着他。

      赵景清侧着头,好像在回忆很悠远的从前,他温声道:“景行小时候不这样,和你家小郎一样,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抬手摸了摸赵匡胤的后脑勺,道:“可现在他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二郎,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你祖父在时,对族中子弟帮扶不少,大家都是争着抢着想得他的青眼,跟着他一起往上爬的。卢龙被围攻时,家中都知道日后会不太好,我们心里都早有预料,世上没有共享富贵却不担风险的事。只是后面周德威下手太狠了,家中太不好了,可那样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你父亲年纪最小,一直被养在保塞你祖母家里,这才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你祖父给人卖命一辈子,临了吃了亏,你爹学乖了,再也不肯替一个主家卖命了,又怕爬得太高惹眼了,被仇家报复,这才一直狠命压着你。我的事,和你没关系,不要放在心上。他的事,也不是他想那样,你心里不要对他存有怨怼。”

      赵匡胤拼命眨着眼,只一味低着头,老观主接下来不知要讲些什么,有意将两人支开。
      蒲照今也确实没有精力再听下去了,两人一直拉着袖子没有松开,这时便一起朝墙边走去。她抱起来时放在院墙边安置的零零碎碎,同赵匡胤一起进得院中。

      火居依然低着头,坐在院门口抹着眼泪,这当口也再未顾得上阻拦二人。

      行至堂屋门前,蒲照今回头看了一眼,火居依然坐在院中,坐在冬日的冻土之上。一个干瘪枯瘦的老头缩作一团,这时他看起来比他兄长苍老许多。

      伴随着那声声的哭诉,他的家乡不再成为一个能回去的地方,便只寄居了他的痛苦,也空耗了他的瞭望。他的心血与□□,俱被拆卖给了回忆中的故土,复仇的火焰,竟生生将一个人烧枯萎了。
      而人的生活,就被这些火焰都吞没了。

      蒲照今一边走一边抱着东西小声道:“你还好吗,这样说岂不是你没见过你祖父祖母吗,涿州呢,也从来没去过?”

      赵匡胤哑声道:“我祖父母好像都去世三十来年了,涿州我自然也从来没回去过。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些猜测,从河朔三镇逃下来的流民大都是因为那些事。我爹他没钱没田的赘给了我娘,我想过他家里可能出了事,只是没想到是这样,我一直以为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二人推门进得屋中,见室内一贫如洗,没什么家具,只有简单的一张案几,四面空荡荡的,被收拾打扫得极为干净。屋中没有生火,窗户纸不透光,外间太阳照不进来,屋内反而还要比外面更冷些。

      火炕上盖着被子,盘腿坐着四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带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们身上都只穿着一层单薄的衣衫,手里都拿着针锥,握着厚厚的鞋底裁剪勾纳着。

      炕上、被子上、角落中,四处都堆放着做了一半的鞋子,和叠摞到一处的针线布匹,空气中有一股皮革布料的味道。

      没想到火居家中居然还做着皮匠的行当,炕上堆放的鞋子样式很多,其中数目最多的一款,鞋尖高挑,看着十分眼熟。
      蒲照今多看了两眼,认了出来:难怪清油观的鞋子和火居脚上的一模一样,看来都是从这里做出来的了。

      以火居的性格,不像会将家中东西白送给人,恐怕是将家中的生意做到了自己哥哥头上了。而他们手上带了这么多吃喝用品,做哥哥的日常也少不得帮扶。只是观中明明有更好的东西,老观主每样却都只拿取最差的,看着家中空空如也,一个炭盆也不曾支起的情况,难道那老疯子宁愿妻儿挨冻受饿,也要将家中资产尽数变卖出去吗?

      妇人抬头温温柔柔笑了一下,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曾停歇:“你就是弘殷家的二郎吧,老听见景行在我们面前念叨你,今日终于见到了。”

      蒲照今心说,没想到火居一天到晚疯疯癫癫,他老婆说话还怪体面的,那老头子嘴里念叨的能是什么好话吗?

      妇人接着道:“快坐啊,在外面说了半天话也口渴了,冬生,去给你堂哥和嫂子倒杯水,润润嗓子。”

      蒲照今怔愣一下,大惊失色,就知道那老疯子嘴里念不出什么好词。
      她疯狂摆手道:“不是不是!”

      赵匡胤也连连摇头否认:“我们不是,没有到那样的地步。”

      妇人奇怪道:“那一定是我老糊涂弄错了,景行说几日里经常看到你们俩形影不离地呆在一处,所以你们俩是……?”

      蒲照今抢答道:“我们是朋友!非常好的朋友,一见如故,对吧,赵大哥?”
      她拿胳膊肘戳着赵匡胤,示意他快出来澄清。
      赵匡胤眉头舒展开,附和道:“对,我们是好朋友。”

      妇人笑了起来:“看出来了,两小无猜,意趣相投,真是让人羡慕。”

      这时炕上应声站起来一个瘦弱的男孩,眉眼看着依稀有些眼熟,他极为羞怯地笑了一下,乖巧地倒了两杯水走了过来,似乎很想搭话,半天却不知如何开口。
      蒲照今见他身上衣物十分别扭,仔细瞧了一会,才发现衣服裤子都大了些,碎花布料缝缝补补,像是女孩的衣物,应当都是由姐姐们穿过的衣服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辞旧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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