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辞旧宴（三） 有什么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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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八道，姓赵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许进你家门，那你你姓什么？”赵景清气恼道。
赵景行讥讽道：“我给人做了入舍婿，我当然姓何啊，四哥！”
两老头依然在玩推门板的游戏，小辈们不便插手，只好站一旁干看着。
蒲照今道：“什么是入舍婿？”
赵匡胤简短道：“就是说他成婚时是赘给了女家，跟着那边改了姓。”
原来是上门女婿，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年轻的时候竟然收留了他？
蒲照今将话题扯回，再一次问道：“可他不是道士吗，怎么还能成亲了？”
想起赵大哥不久前无厘头的回答，她心下觉得好笑，偏头去看，见他目不斜视地盯着远处，只一边耳廓微微发红。
赵匡胤一本正经道：“你肯定以为火居是个诨号了，非也非也。做道士的人里，有我叔父那样住在观里独身自在的，也有住在家中娶妻生子的，他那样有家室的就被叫作火居了。”
蒲照今了然道：“所以火居是和郎中那样谋生的行当了？可他看着不像你叔父那般，做的事情也不大符合，他们却是亲兄弟。”
她在一旁默默盯着他们兄弟二人许久，赵景行不像赵景清那般慈眉善目，做的事情也不大符合一个出家人的行为准则，可他们竟是亲兄弟。
倘若一个人几日前还提着染血的长刀，跨过地上的尸首时，不曾多看一眼，如今却在这里纵着性子陪兄长颇为和气地胡闹。
偶尔出神的瞬间，蒲照今觉得这种感觉更让人惊悚。
残暴冷血的恶徒，居然是可以与之好好沟通的同类，又或者说，一个拐卖妇孺、唯利是图的走私贩子，会在另一方面，对亲朋的性命竟意外的珍视。
尤其是一日之内，她因为侥幸踩进了这道人的庇护范围，而被他有意无意地放过两次，随众人来到这里，正是为了等待他第三次的高抬贵手。
蒲照今感到心底漫溢着一股怨愤，却不知发泄向何处，只将她自己的五脏六腑统统撕扯，因为痛恨不够理直气壮，感激却更加无法心安理得。
系统曾说她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她不想离开。
她当然不会想要主动离开，离开不就等于回到她既定的死亡中吗？
怀着活一天就赚到一天的心态，她比曾经备战高考时的自己更为高兴，更有干劲，可这些连睡眠都被剥夺的时间里，她甚少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拯救大晋、北面二十万的军卒和流离失所的百姓吗？那是太过遥远和空泛的概念了，她甚至不是生在这个时代的人。
为了那名叫李青的女孩和她的遗言吗？可她分明是为了救她的伙伴——那早已死去的京娘而死，她只是冒名顶替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恰巧钻了空子。
为了完成系统的索求吗？谁知道那背后又是怎样一个怪胎呢，语焉不详的指令，存亡未卜的终局，能拖一天是一天好了。
当她冷酷地一层层审视这摇晃的自我，并未寻到属于她自己的点滴念头，只看到劫后余生的茫然麻木，一天又一天，忙碌、挥霍，挥霍、忙碌。
当善恶是非的界限变得如此模糊，她到底要怎么同这样的世界相知相处？
当努力适应的不适日渐习以为常，她又该怎么和这样的自己朝夕相对呢？
在与她相关的一切中。
她一遍遍去回想：究竟这里有什么，是因为我这个人的存在不可分割的？
有什么是真实的？
赵匡胤担忧地探头，在她眼前试探地摆了摆手：“想到什么了，问你半天了，也不搭理我？”
他的眼睛，他的注视。
有什么是真实的？
蒲照今冷得发抖，裹紧身上的外袍，指尖触碰到毛毡的硬度，有点扎手。
我的得救，我的愧疚。
有什么是真实的？
王溥也围在跟前端详了一会，判断道：“面色苍白，大汗涔涔是惊魇之状，你去弄点水来泼醒，她近日可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我的新生，我的朋友。
“我没有事，不用！”蒲照今终于从窒息的思绪中抽离，喃喃道。
赵匡胤长出一口气，对着她上下左右察看一通，问道：“现在可是冬天，我拿温水泼还是冷水好一点，你说的魇住又是什么意思？”
“人已经醒了就不必泼了，”王溥回忆道，“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
赵匡胤理解了片刻，一脸空白地慎重道：“你是说她刚站这儿睡着了，所以做了个梦，但这梦不太好？”
“我觉得我不是这么说的，”王溥默默举例补充道，“譬如说，我曾在军中的医药院见到过一类兵卒，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显眼的伤口，人却总是神思恍惚。听说人短期内撞见了一些不常见的惨状，尤其是杀伐血腥之事，寤起心身不定，入寐辗转难宁，神魂为之牵系，就会没日没夜的一直反刍下去，这就是魇住了。她之前有这样过吗？”
赵匡胤思索了一会道：“当然没有，她一直看着好好的，我是第一次见到……也不对，早上好像是有这么一遭，有些神神叨叨，像你说的魇住了，这要怎么办呢？”
王溥摇摇头：“那我便不知道了。”
蒲照今听见两个人一直在他耳边嗡嗡嗡，她眨了眨眼，赵匡胤立即躬身凑近道：“你怎么样了，要是不想看见那个坏老头，我这就带你回观里。”
“这里交给我就好。”王溥站在一旁附和道。
蒲照今抬头，见两个人都神色紧绷，关切地望了过来。赵匡胤用高大的身体挡住她看向火居的视线，他面上一向意气洋洋，如今眉目间却挂着一股少见的苦闷和愧疚。王溥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恭谨，视线扫过火居那边的动静时，眼中的厌恶几乎遮掩不住。
蒲照今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关头并不只是她不适应，他们三个人，差不多大的年纪，差不多的心境，差不多的遭遇，都在这里忍耐着差不多难熬难堪的苦痛。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会，蒲照今“噗嗤”一声突然笑了出来，磕磕绊绊道：“我没事，我刚刚就是走神了，不过不重要，我觉得我的运气总是有一点坏，但是我现在觉得这样惨的人不只我一个。对不住，这样想我一定太坏了，我没有说要你们俩和我一样的意思，我是说我觉得现在就很好，有大家在就特别好。”
她突如其来的深情表白，弄得对面二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王溥嘴角克制地微微上扬，眼观鼻鼻观心地转过头去。赵匡胤伸着双臂，顿了顿却只是抬手，替她轻轻捋了捋被汗打湿的额发：“那自然特别好了，有我们在当然好，你没事就是最最好了。”
“我平生只这么一个底线，四哥何必非要逼迫我打破呢？”赵景行依然挡在门内怨怼道。
“怎么就打破了，哪里打破了？你听我给你说道，”赵景清锲而不舍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早已遁入玄门三十载，俗世旧姓，俱已随前尘一般了却了，贫道不姓赵，随我派祖师改姓张了。从此以后不要再叫四哥，见到我你便唤一声张真人就是了。”
他同自家兄弟在一处时居然有种超出年纪的活泼，多少有些骇人听闻。赵景行好生无语，指着赵匡胤道：“张真人，那他呢？”
赵景清道：“弘殷同你一样，给定州的杜家庄做了舍居婿，二郎是杜家四娘子的孩子，哪里算姓赵了？”
“舍居婿是什么，和那火居的入舍婿有什么区别？”蒲照今精神一好转，立即支起耳朵偷听起远处的对话，尤其是听到他们聊起了赵大哥，立即兴致勃勃问道。
赵匡胤摸了摸鼻子：“差不太多吧，我爹当初十八九岁时，从涿州离家，一路南下，到定州安喜时，恰好赶上了几年难遇的大风雪。他站在我外祖家的庄院外避雪，被我外祖相中，就留下赘到杜家同我娘成亲了。舍居比之入舍，就是说我爹他不用改作我娘的姓，我们兄弟姊妹几个也都是跟着姓赵。不过家里大小事，却都是我娘说话算数些。”
蒲照今惊讶道：“遇上了很大的风雪，然后就在一起了？听着像那种天赐的缘分。”
赵匡胤想要解释些什么，最后只道：“那看来的天赐的也不一定都好了，对了，京娘，你姓什么？”他强行转换话题道。
蒲照今愣了一下，想起寄给京娘阿舅至今还未得回音的信，似乎不好瞎编一个，遂回忆了片刻，道：“坏了，我好像姓赵。”
赵匡胤笑道：“你也姓赵？怎么说得跟自己的姓不大熟似的。”
见远处二人聊完了他的姓氏，火居并未多问，赵匡胤却高兴喊道：“叔父，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京娘她也姓赵，说不定从前她还和咱们是本家呢！”
蒲照今疯狂拉他袖子，都没有阻住他突然兴奋起来的大嗓门，她哑口无言道：“杜二郎，或许你还记得张真人和何火居在院门口推敲了半天，是在争辩什么吗？”
赵匡胤耸耸肩：“谁知道他们兄弟在瞎折腾什么呢？”
王溥则沉默地站在一旁，突然开口道：“要是你们俩都进去的话，一会我就不进去了。我在门口等你们，有需要再喊我。”
比起没话找话的时候，蒲照今发现半日相处下来，王溥其实是一个寡言又克制的人，除了经常掉书袋外，他平素说起话来明朗又利索。
按照王祚和火居同为刘崇效力的情况，李青之死的前因后果，他恐怕比她更为清楚。几次交谈间遇到这部分内容，三人始终都默契地避开了。
不知道当初他们同在李穀门下的时日里，先生的女儿和先生的学生，是否熟识呢？
这样的念头一起，蒲照今便甩甩脑袋，不愿再细想了，她道：“好。”
赵匡胤拍拍他的肩，安抚道：“他家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反正都靠叔父忙活，你就安心守在外头，替我们放风好了。”
两人朝院门口走过去，这下好了，唯一一个姓王的守在外头，进来的三个都成姓赵的了。
火居气极反笑，手指哆嗦道：“好好好你们四个……你们三个……”
赵匡胤打断他道：“你到底为什么总是和姓赵的过不去呢，总要有一个原因吧？”
赵景行面容扭曲起来，咬牙切齿道：“你居然问我，那就听好了，当然是因为你祖父赵敬了，你赵家欠了我们的。”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辞旧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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