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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辞旧宴(二) 游移若即若 ...
赵景清颤颤巍巍给自己倒了盏茶压惊,他新煎的茶水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贸然闯入的三个少年告知了如此心惊的消息。
“谢谢叔父!一路上跑马过来差点渴死我了,”赵匡胤见他愣在原地,便自觉地端过青瓷盏,灌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
赵景清默默给自己倒了第二盏,茶壶还未放下,好侄儿已眼疾手快端走,递给了身边人:“京娘,热水!”
“谢谢叔父!”蒲照今既感激又新奇地接过,见盏中浮沫未撇净,暗色的茶汤一杯沉到底。
赵匡胤抠着盏底凝固的蜡油,扭头等着,见她没了后半句,只自顾自吹着气小口啜饮,遂拿胳膊肘暗示地杵她。
蒲照今迎上他期待的眼神,懂了。见观主背身去茶盘里取新的杯盏,她立即转头,嘚瑟着脑袋,比口型道:“不谢二郎!”
赵匡胤大为不满,拿胳膊肘怼她,蒲照今伸肘怼回去。
赵景清余光里瞟见两个小辈在他身后喝起了功夫茶,慢吞吞寻过杯盏,给自己倒好了第三杯,才要端起来。
王溥颇为上道地近前一步,双手接过他手里的杯盏,端方恭谨道:“我自己拿就好了,谢谢叔父!”
他不习惯站饮,便只规矩地托着盏底,观览茶汤的色泽。
赵景清晃晃茶壶,听见里面还有一杯的余量,赵匡胤立即妥帖地递上自己的杯子,极有眼力见道:“剩的不好喝,正好我没喝饱,我帮你喝完,叔父。”
“诶呀呀呀呀!”赵景清颇为嫌弃地给他倒水道,“自从有了你我还能剩下什么啊,都剩到狗嘴里去了!好喝吗?”
三只狗嘴自觉道:
“好喝,比水有味儿。”
“咸津津的,还有点甜滋滋。”
“薄沫清浅,若绿萍浮于水湄,状菊英坠之青瓷。”
群众中出了叛徒啊!
两人齐齐咂嘴,就听赵景清果然感慨道:“还是王家儿郎有出息啊,你们俩喝杯茶都不知道用功跟人家学学,喝完了吗,还不跟我走!”
说着他放下空茶壶,擦了擦手,朝外走去。
两人呲着牙对视一眼,赵匡胤顺手将青瓷盏揣到怀中,跟了过去。蒲照今一口气喝完,放下杯盏,却见王溥捧着茶水,原样奉还桌上。
她默默捡回茶盏,踌躇道:“你不爱喝吗,放凉了也怪可惜的,要不我帮你用功了?”
王溥一时窘迫,不知如何是好。
“我来我来!”
赵匡胤火速退回来,抢先弯腰就着她的手,叼着青瓷盏一口闷完。他起身抹了抹嘴,丢下茶盏,匪夷所思道:“我的天,你怎么就不用功些好的?”
“什么好的坏的,我不都是跟你学的?”蒲照今讪讪缩回手,“再说他一口也没喝,你急什么呀?”
赵匡胤面色空白了一瞬,茫然地张了张嘴,欲要分辩,讷讷半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老观主说既然要去弟弟家跑一趟,便顺便捎些东西过去。
王溥手里提着两篮子残次的木炭,蒲照今怀里抱了半罐吃剩的猪油,赵匡胤背了高高一筐受潮的柴火,手里则拎着几包有些许发霉的干菜、一打放硬了的蒸饼,甚至腰上还别了几本春来新抄的错字满出的经书。
“你们不知道,其实景行他并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赵景清在斋堂里来回打转,翻捡着多余的零零碎碎,如是道。
蒲照今震惊得不知如何反驳,从赵元朗想当然提议要找观主帮忙时,她就感到一丝讶异。毕竟密信一事,她一个人憋了好几天,如果不是得知赵家爹爹就在前线中度桥,赵大哥并非能够置身事外的人,她是不打算将他搅和进来的。
在她的判断中,重要的秘密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看王溥一连数日语焉不详的态度,他大概也是如此认为的。而二人之所以完全赞同了赵元朗的提议,除了因为他做什么都看起来极有把握,他家亲戚他自然最了解外,大家也实在没招了,只好姑且随他一试。
但如今想来,蒲照今觉得,也许这求助并非出自什么深思熟虑的决策,而是赵元朗的性格使然。
在她本能怀疑一切时,他依然觉得诸如郭威李穀这样的朝廷官员是可以信任的,长辈是可以依靠的,而朋友是值得托付的,即使是只有数面之交的朋友。
赵大哥当然是是非很分明的人,赵家叔父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那火居这样的人呢?
甚至于郭荣、郭威、李青、李穀、还有站在她身边的王溥……
李穀远隔千里选择了借由郭威撬动幕府,李青直率地将这沉甸甸的抉择交付于她,她相信赵大哥和王溥,寄望于郭荣和老观主,老观主心里也有了他自己的论断。
短短几日间,她与这几家人因为一封见不得光的密信,强行被捆绑到一处,能够依赖的好像只剩下彼此的判断,判断是否是值得信任,而信任又是否是可以被传递呢?
“景行他并不是不分大是大非的人,我陪你们去找他,一会把话说开就好了。”许是察觉到身后人的质疑,赵景清苦笑了一下纠正道。
那就是说他没有小是小非了,和这样的人可以聊大是大非吗?蒲照今心底怀疑。
“什么是大?”王溥则语气尖刻地问道。
“大的、小的,远的、近的,山那边的、眼巴前的,掺和旁人的、管好自己的,孰是孰非谁知道呢?”老观主摇摇头,并不欲与年轻人争辩字词,只以念经般古井无波的语气道,“北边打赢了,十六州才可能被讨回来,景行整日跟幕府搅和在一处,也就是为了这点事,他比谁都希望这一仗能赢。我们都生在涿州,长在涿州,没人会不想回家的。”
这样笼统的概念,很难让蒲照今将那作恶的老贼头与之联想到一处,但书生闭嘴了,显然是被这话语里的一些东西说服了。
老观主在斋堂踌躇半晌,还是从米箱里装了半袋粟米出来,赵匡胤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蒲照今从他手里揪过两包干菜,他怔了一下,空了一只手便上前去帮老观主拎过米袋。
赵景清摆摆手,扯开布袋,却从灶膛里抓了把冷灰掺进去,拎着袋口抖落几下混匀了。
三人眼睛都瞪圆了,不明所以,赵匡胤疑问道:“叔父?”
赵景清叹气道:“他是个走火入魔的,不这样东西送过去,都得被他转手卖掉了。走吧,咱们也得快些赶过去,什么信啊什么符的,你们跟他说放在了我这里,那是不管用的。要是那些东西能卖个好价钱,他巴不得带上幕府的人,把我这观给全抄了。”
“啊?”三人齐齐傻眼了。
这样的情况真的能将话说开吗?蒲照今眨巴着眼睛,同王溥一起扭头去看赵匡胤。
大家装备得如同赶集一般,尾巴一样跟着老观主在斋堂里转圈磨蹭,心底多少都以为赵景清之于赵景行,应当是有些长兄如父之类的血脉威慑的。
没想到完全不管用吗?
赵匡胤便央告道:“叔父,您兄弟可是把我们仨都撞见了,他要是说给了官府可怎么办,这是杀头的事,您可不能不管啊?”
“现在想起来这事情凶险啦,你杀头之前怎么不知道摸摸头在不在呢?唉呀你们几个真是岁数小,胆子大,三个人分一颗枣都敢商量着去开铺子了,”赵景清习以为常地数落了几句,才道,“我也没说不管。”
蒲照今学着赵匡胤的样子,梗着脖子听训,听了后半句话便与他一起同步成了乖巧的鹌鹑,二人齐声道:“那现在怎么办呀,叔父!”
赵景清系着米袋口,分配任务道:“你们那什么信都随身带着吧,等一会啊到了他家门口,二郎先翻墙跳进去看看人回来没有,他早出晚归的八成是不在。”
二人小鸡啄米点头,服从安排:“然后呢?”
赵景清威武地扬了扬手,豪迈道:“然后就把门打开,咱们都站进去,今儿就咬死了赖在他家院子里,直到把话彻底说开了,那之前谁赶咱也不走。抄家好啊,不就是抄家嘛,大家一块抄,先从他家开始抄,他想告就让他告去吧!”
蒲照今满脑门问号地地闭上眼睛,实在不想面对眼前的场景。
“我来看看弟妹和孩子们,我是带了东西来的!”
赵景清抓着半边木门,脚尖卡在缝隙处,使劲往里推,赵景行挡在里面拿门棍顶在门口:“送东西放门口就行了,你们还不走?我家不欢迎你们这些姓赵的!”
赵景清反手去摸,赵景行强行别住他的手,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转眼扭打在一处。
王溥郁郁地站在一边,赵匡胤骑在墙头愣了一会神,跳下来同蒲照今站到一处。她问:“火居不是道士吗,他好像和你叔父不太一样,你觉得呢,出家人可以成家吗?”
赵匡胤脱口表态道:“可以,我不是道士的。”
“啊?”蒲照今大为诧异地转过身去看他,“你在说什么,你……你要去做道士啦,可你不是要去从军吗?”
赵匡胤闭着眼捂住半边脸,勉强辩白道:“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蒲照今凑近了,抬头盯着他琢磨起来,“是我的错觉吗,你从刚才起就一直怪怪的,手放下来我看看。”
夕阳的余晖倾泄中,两人一俯一仰相对而望,目光轻啄至一处,蒲照今发现他不似往日般嬉笑,神情紧绷着像在苦恼什么一般,微微蹙起眉头。那双眼睛黑黢黢的,泼泼洒洒,一如方才的热茶,眼底压着将滚未滚的热气,眼神隐晦不明地闪躲开须臾,却又总依依不舍般回望过来,游移若即若离,注视全心全意。
蒲照今屏住呼吸,晕乎乎地后退一步,心底也像一盏热茶打翻了,浪翻浪涌,她小声道:“我知道了,你头上好大一个包,你一定是摔晕了,晚上回去我们要擦药。”
赵匡胤眨眨眼,一个后仰拉开些距离,迷糊点头,重重道:“嗯!”
王溥评价茶汤的话,出自陆羽的《茶经》“其沫者,若绿钱浮于水湄;又如菊英堕于樽俎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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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辞旧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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