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赵匡胤后疯狂死遁》而谈

32、辞旧宴（一） 郭都孔目家

　　两匹马并驾齐驱，从城南往城北清油观疾驰而去。
　　蒲照今紧紧抓着赵匡胤的腰带，骑在马后，脑袋时不时磕上他宽阔的后背，赵匡胤不由自主坐直了些。

　　蒲照今侧头问对面的人：“你怎么会在普化寺啊，还差点被他们抓了？”
　　王溥骑在另一匹枣骝马上，闻言道：“当然是因为你了，说好的清油观外相见，一早上也不见人影。我冒着宵禁等你到五更天，等到太阳都快出来了也等不到你。后来听我阿爹说有北面下来的人去了普化寺，刘都帅正要派人去搜捕，我想可能是你，只好去那边寻你了。”

　　太阳都没出来，我能出来就是有鬼了。
　　蒲照今叹为观止，毕竟她以为的早，始于8点，终于12点，囊括了这一整个大范围，按理说并不算是什么小众看法，但与王溥以为的早相比……
　　那大概叫作没睡。

　　她道：“可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跑那么远去找你啊。”
　　王溥无奈道：“谁知道呢，我上次也劝你不要去鬼市了，我阿爹他们带了人蹲守，你不是也没有听我的话，照旧去了。”

　　什么叫不听劝告，那是压根就没有听懂！
　　蒲照今纠正道：“你在粥棚前面念的那些诗啊词啊，都太生僻了，我需要时间慢慢找人问呐。”
　　王溥震惊不解道：“哪里生僻了，我可是特意寻了简单的诗篇留给你的，这世上难道还有人不会背杜工部的诗吗？”

　　也会背四五首吧，但肯定背不下他的一辈子。
　　蒲照今哑口无言，感觉骑在前面的赵匡胤也无声地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只好道：“虽然你的简单的诗篇也很好，但是你有话怎么就不能直说呢？”
　　王溥看了一眼赵匡胤道：“我倒是想找你单独说话，可你俩天天黏在一处，压根就寻不到什么空子。我阿爹说那火居道人和清油观是一伙的，我之前以为他哄骗了你，拿你作饵诱我上钩，这才不得已想这些法子来防着他，毕竟他看着可不像是会背诗的。”

　　那你未免知道的太多了。
　　蒲照今憋住笑，赵匡胤则辩白道：“我们当然不会是一伙的。”
　　蒲照今也辩白道：“赵大哥还是会背好些诗篇的。我们早上……晌午去了卦摊寻你，旁边的贩子说，今日有很多人找过你，要紧吗？”
　　王溥道：“肯定都是我爹派来抓我的人，他不想我掺和进这桩烂摊子里。”

　　这书生的爹在此事之间，究竟扮演着什么立场，王溥提起话语总是语焉不详。
　　蒲照今不便打听，只道：“那昨夜也是了？”
　　王溥道：“对，我看你拿着我的章印要去找我爹问，实在是吓坏我了，只好出面阻止你。不过你在鬼市里贴那么多消息也太冒失了，还好我就跟在你身后，一张张都撕下来了，你每贴一张我都抓紧揭下藏了起来。”
　　他说着将手伸进怀中，摸出厚厚一叠小方纸，略带责备地展示给她看。

　　那我大晚上不睡觉，乔装打扮地跑去赶大集，完全是白忙活呢。
　　蒲州今无语道：　“有这功夫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一声呢？”
　　王溥沉默地看了一眼赵匡胤。

　　好吧，话又绕回来了，蒲照今也沉默。
　　赵匡胤则颇为警惕地插嘴道：“你昨夜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不可能吧，我怎么没有发现。”
　　王溥不满地哼了一声道：“你还需要问我？昨儿一整夜你眼睛都快粘她身上去了，哪里顾得上看我了？我根本找不到单独碰面的机会。”
　　赵匡胤也沉默了。

　　蒲照今迅速打圆场，岔开话题道：“昨夜鬼市里我们都人生地不熟的，得亏赵大哥盯得紧，大家都平安无事回来了，也多亏你警醒，真是辛苦忙活一场了。”

　　辛辛苦苦，忙活一场空。
　　她算是弄清楚的，为什么时间、地点、人物都对的情况下，她和判官始终接头失败了。蒲照今心说，这可太正常了！毕竟从学识层次到行动力度、再到信息差，判官都超出了她一个前瞻版本。
　　两个人接头接得牛头不对马嘴，能接上才怪了。

　　王溥犹豫道：“既然你们知道得不多，这可是通敌叛国的罪名，我们相识不深，也敢信我吗？”

　　刻板印象来说，做奸细的应该中文不太好。
　　蒲照今一本正经道：“我信啊，以你的讲话水平，没道理去找外族人混一口难咽的饭。”
　　赵匡胤憋住笑道：“我也信，太原王氏自汉魏以来代有公卿，以你的出身，犯不上搭上阖族性命去替契丹人犯险。”

　　王溥叹气道：“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那刘崇却如钻进了牛角一般，怎么也不肯信。他派人全城搜捕我们，更是盯着郭公严防死守，我实在见不到他。”

　　赵匡胤便追问道：“密信里写的情况都是真的吗，前线战事可危急？”
　　王溥道：“信是先生写的，只说十万火急，教我一定送禀郭公，他说郭公看了信就明白，其余便再未说什么了。至于北面的情况，其实我也猜不透先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按说大晋只禁军主力便有十万人，加上各道北面藩镇募集的兵勇，如今恒州城外已集齐大军二十万人。契丹精锐不足八万，举全境兵马到今日也不过二十万人，两相对峙，我军并未见败势。按说恒州城内有张彦泽率骑兵屯守，北至定州、易州，南至赵州、冀州皆在大晋扼控之下，我军进可追敌退可据守，反倒是契丹主力深入大晋境内，南北夹击之下退路俱已被切断，如今该是插翅难逃。上个月二十一日我奉命南下，从行营出发时，北面大军已在滹沱河南岸安营扎寨近十日了，情势平稳得很。杜大帅按兵不动，每日与诸位将军聚饮言欢，看不出有什么危急的地方。”

　　赵匡胤神色一松道：“我听说官家也整日在汴京宫中置酒宴乐，想来前线确是没甚么要紧的，两边既然相持着，这仗一时半会可打不完呢。”
　　王溥赞同地点点头。

　　听他二人俱是一般的看法，蒲照今便也跟着松了口气道：“那李穀……？”
　　“咳！”赵匡胤百忙之中，回头猛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蒲照今了悟，紧急找补道：“我是说贵先生，北边粮面转运使的李老大人李相公。”

　　王溥大惊道：“先生官至磁州刺史，充北面行营水陆转运使，身兼粮草、钱帛、军需等水陆督运之责，尚未入中书拜相，也未加同平章事之衔，不敢僭越妄称相公。”
　　赵匡胤则打哈哈道：“你在鬼市和普化寺前听来的这个相公那个相公，都是些坊间戏谈的恭维之言，当不得真的，喊李使君就好。”

　　刘知远是令公，郭威却只是郭公，要说大家都在军中担任要职的话，刘崇是都帅不是都公，李穀是使君却不是使帅使公。
　　一堆官职尊称，弄得比思密达还难记。

　　蒲照今微笑：“我是说李使君就是你说的先生吗？”
　　王溥这才正色道：“我正是李先生的学生。”

　　“那个……她……”蒲照今欲言又止。
　　王溥似是明白她要问的话，悲声道：“青娘是先生的女儿。”

　　所以她叫李青吗？
　　唉，李穀难道会为了这样一封无谓的信，送掉了女儿的性命吗？三人想到此处，便不敢放松，眉间俱笼上一层阴云，猜不透李穀多此一举的真正用途。

　　待进了清油观，栓好小七，赵匡胤道：“那火居道人的事只怕没完，我们先去找叔父。”
　　蒲照今则道：“小乙哥的马呢，怎么还回去，直接放走吗？”
　　王溥不确定道：“倦鸟知返，老马识途，我听说军中驯养的马匹都认得路。”

　　赵匡胤也疑虑道：“它认不认路我不知道，但路上的人能不认识钱吗？道上遛着一匹没人看管的马，跟遛了锭大金子有什么两样？恐怕还没到郭府，已经被人掳走了。”
　　他抓起一把带草屑的干土，从马槽里掬了一把水，混抹在枣骝马的屁股上，糊住了幕府标记的烙印。

　　蒲照今道：“那我们还放吗？”
　　赵匡胤道：“放吧，小乙哥都这么说了，应该是有几分把握吧，说不定这马格外聪明呢。”

　　松了缰绳，枣骝马果然识得方向，极通人性的朝观外跑去，三人颇觉神异，见那神骏无师自通地一路出了山门，撒欢一般拐向左边偏巷，纷纷跟了过去。

　　只见巷中站着两个龙凤胎一般的异族少年，俱是轻纱蒙面。少女见马被召了回来，便收起吹了半晌的羊角哨，奖励地拍拍枣骝马的脖子，顺手从腰间革袋里掏出一把黑豆，喂给了它。
　　蒲照今心说：还以为是有什么的全自动巡航的高科技，原来是人自动。

　　银郎抱怨道：“你们再不出来，我就要进观去找你们了。我们东家吩咐了，今夜宵禁后，请诸位赏光，到狄万全的商行一聚。”
　　金娘则简短道：“东家吩咐了，今夜宵禁后请诸位赏光，到狄万全的商行一聚。”
　　话毕她已利落地翻身上马，银郎便着急忙慌将枣骝马系在自己的马后，二人眼看要离开。

　　蒲照今问身边人道：“狄万全是谁？”
　　赵匡胤低声道：“和观里打过交道的那个狄掌柜。”
　　两人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底的惊讶，郭荣看似随意指派了一处地点，却像是对观里的情况十分了解。

　　王溥不解地拦住那少女道：“可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我们呢？”
　　他话虽绕口，蒲照今却明白他的意思，三人回程速度并不慢，路上既无耽搁，眼前两少年是如何预知他们的行踪的，难道郭荣这手下与他们是前后脚回来的？

　　金娘并不多言，银郎则傲然道：“这还不简单？东家在每个路口都派了人盯马，你们骑着我家的马回来，自然就是我要等的人了。更何况我们东家算无遗策，他说你们几个嫌疑最大，早早便派我们来这里候着了。”
　　话毕，二人三骑疾驰而去，留下三人目瞪狗呆，看来郭荣那马竟也是特意准备的了。

　　王溥若有所思道：“《吕氏春秋》有云，治乱存亡，其始若秋毫。我听说郭公有一个养子外示以商贾，胸藏有丘壑，是能明察事发于秋毫之微迹的人，恐怕说的就是他了。”

　　蒲照今定定地盯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心下不由惋惜，早知道有人这么厉害，还是郭威的儿子，直接把信给他就好了，倒省得大家一通忙活了。”

　　“人都走远了还看呢，他又没亲自跟过来？”赵匡胤感慨道，“你都听见啦，郭都孔目家的儿子，那可真是青春年少，有姿色，美仪容啊。”
　　蒲照今莫名奇妙道：“蒙着脸从头到尾就没看清过人，我要听见什么啊我？”
　　赵匡胤神色幽怨，拿手指戳着她的胳膊道：“……你还想看清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