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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食堂约饭   第7章 ...


  •   周围说沈屿今天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他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看了三次手表。

      不是那种不经意地瞄一眼——周围观察过了——是那种“怎么还没到时间”的看。沈屿以前不看手表的。他的生物钟比手表还准,第三节课下课铃响之前两分钟,他就会把课本合上,笔帽盖好,一切准备就绪。从来不需要看时间。

      今天他看了三次。

      周围第四次转头的时候,沈屿终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你一直看表干什么?”

      沈屿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表盘。

      “没有。”

      “有。”

      “没有。”

      “你今天中午有事?”

      沈屿没回答。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盯着上面的公式看了三秒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围没有追问。但他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沈屿见过——上一次出现的时候,是周围发现他喝了那盒草莓牛奶的那天。

      沈屿不喜欢那个弧度。

      第四节课是化学。王雪梅的课,没人敢走神。沈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黑板上,听她讲氧化还原反应。电子得失、化合价升降、氧化剂还原剂——这些他早就熟透了,但他还是认真听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三条重点。

      王雪梅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食堂的饭香从一楼飘上来,穿过走廊,钻进了教室。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围转过身来:“走?”

      沈屿把笔帽盖上:“嗯。”

      “今天吃什么?”

      “随便。”

      周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每次都随便但今天这个随便不太随便”。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拎起书包站了起来。

      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全是人了。高一的新生还是老样子,堵在楼梯口,像一群不知道往哪儿游的鱼。沈屿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周围跟在后面。

      “你今天中午约了人?”周围在后面问。

      沈屿的脚步没有停:“没有。”

      “那你为什么走这么快?”

      沈屿放慢了半步。他没有约人。他只是在三天前答应了某个人,今天中午在食堂“喝东西”。那个人没有说具体时间,没有说具体地点,只说了一句“周一中午,食堂”。

      这不算约。

      这只是一个很模糊的约定。可能那个人已经忘了。可能那个人只是随口一说。可能今天中午他不会来。

      沈屿发现自己在意这件事。

      这让他很不舒服。

      ---

      食堂已经很多人了。

      沈屿端着餐盘站在打菜窗口前,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上周一样的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点了排骨——可能是因为他平时就吃这些,可能是因为这是食堂里最难出错的三道菜,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打算深究。

      周围端着餐盘跟在后面:“坐哪儿?”

      沈屿扫了一眼食堂。靠窗的位置已经满了,中间的大桌也坐得差不多了,只有角落里还有几个空位。

      “那边。”

      他们走过去,放下餐盘,坐下来。

      沈屿拿起筷子,但没有马上吃。他的目光在食堂里转了一圈——不是刻意的,是那种“随便看看”的转。他看到了陆辞在和人抢鸡腿,看到了方糖在跟隔壁班的女生聊天,看到了许安一个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耳机塞着,面前的餐盘已经快吃完了。

      没有看到那个人。

      沈屿低下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周围在旁边说着什么——好像是关于物理作业的事——他“嗯”了一声,没有听进去。

      餐盘里的排骨吃了三块。番茄炒蛋吃了两口。米饭下去了小半碗。

      食堂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那个人没有来。

      沈屿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放到嘴边,又放下了。

      “你不吃了?”周围问。

      “不饿。”

      “你才吃了一半。”

      “嗯。”

      周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你等的人还没来?”

      沈屿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等谁。”

      周围没有拆穿他。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炸鸡排,但那个嘴角的弧度又出现了。

      沈屿觉得今天的排骨特别难吃。

      ---

      他正准备把餐盘端走的时候,食堂门口一阵骚动。

      说是骚动其实夸张了——就是有人跑进来了,跑得很快,带起了一阵风。那阵风吹得门口桌上的一张纸巾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缓缓落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下来,头发有点翘,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虽然现在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他的脸有点红,额头上有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盒什么东西。

      他在食堂门口站住了,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沈屿。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怎么说呢,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找到了”的笑。像是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被发现了,又惊又喜。

      沈屿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很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拍。但他自己知道,它漏了。

      那个人朝他们走过来了。

      周围看了一眼那个人,又看了一眼沈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那个动作很慢,很刻意,像是在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但没说出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个人跑到桌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我迟到了。训练拖了时间。赵老师今天疯了,让我们多跑了五组一百米。我腿都快断了。”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

      沈屿看着他。

      卫衣的领口有点大,弯腰的时候露出锁骨。汗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没事。”沈屿说。

      那个人直起身,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盒草莓牛奶。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

      “赔你的。”他说。

      “上次赔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我迟到的赔礼。”

      沈屿看了看那盒牛奶,又看了看那个人。那个人站在逆光里——食堂的窗户在他身后,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头发还是翘着的,卫衣的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

      “你不是要请我喝东西吗?”沈屿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脑门:“对!我忘了!你想喝什么?”

      “随便。”

      “你能不能换个词?”

      “……豆浆。”

      “甜的还是不甜的?”

      “不甜。”

      “不加糖?”

      “嗯。”

      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那盒草莓牛奶往沈屿面前推了推:“这个你先喝着。”

      然后他又跑了。

      周围在那个人跑远之后,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沈屿,又看了看桌上那盒草莓牛奶,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毫不掩饰。

      “你完了。”他说。

      沈屿拿起那盒牛奶,把吸管从包装上撕下来。

      “没有。”

      “你上次也这么说。”

      沈屿把吸管插进那个银色的小孔里。塑料薄膜破开的声音很小,但在他的耳朵里很清晰。

      “别笑了。”他说。

      周围把嘴闭上了,但眼睛还在笑。

      ---

      那个人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纸杯上印着食堂的logo,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是刚打的。

      他把豆浆放在沈屿面前。

      “不加糖的。我盯着打的,打菜阿姨想给我加糖我说不要她说你确定我说确定。”他又是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停顿。

      沈屿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不甜。刚好。

      “谢谢。”

      那个人在他对面坐下来——周围的对面,不是他的对面。周围的餐盘还没收,但他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给那个人让出了半个位置。

      “你刚才说训练?”周围问。

      “啊,对。”那个人把卫衣的袖子往上又推了推,“田径队的。赵老师——就是赵铁军——他上周找我,让我去试试。我去了,他说我跑得还行,就让我跟着练了。”

      “赵铁军?”周围想了一下,“体育组那个?”

      “对。嗓门特别大那个。”

      “他挺厉害的。带出过省冠军。”

      “真的假的?”

      “真的。你没听说过?”

      “我不太关注这些。”

      沈屿坐在对面,喝着自己的豆浆,听着他们说话。他没有插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手会动。说“五组一百米”的时候,他伸出五根手指;说“腿都快断了”的时候,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嗓门特别大”的时候,他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怕赵铁军突然出现似的。

      他的表情很丰富。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眼睛会眯起来,笑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露出两个酒窝。

      沈屿见过那两个酒窝。在书店里,在那个人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的时候。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周围问。

      “江寻。你呢?”

      “周围。”

      “周围?”江寻愣了一下,“就是……周围的周围?”

      “对。我爸说这名字好记。”

      “确实好记。”江寻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沈屿,“你呢?你叫沈屿对吧?”

      沈屿点了点头。

      “我知道。年级第一。”江寻说,“开学典礼你在台上讲话,我记住了。”

      沈屿看着他。他想说“你在台下打哈欠我也记住了”,但没有说出口。那句话说出去的话,味道就变了。变成了一种他还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发出的信号。

      “你刚才说你田径队?”沈屿换了一个话题。

      “对。今天第一次正式跟队训练。”

      “感觉怎么样?”

      江寻想了想:“累。但是还挺爽的。跑起来的时候风很大,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嗯。脑子里的声音也没了。”

      沈屿看着他。江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沈屿觉得那句话的重量不止于此。

      脑子里的声音。

      他也有脑子里的声音。那个声音每天从早响到晚——“不能出错”“不能松懈”“不能让别人失望”。他知道那种声音有多吵。

      什么都听不见——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呢?”江寻问。

      “什么?”

      “你平时做什么?”

      沈屿想了想:“做题。”

      江寻看着他,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就没了?”

      “嗯。”

      “你不打球?”

      “不打。”

      “不打游戏?”

      “不打。”

      “那你平时干什么?”

      “做题。”沈屿又重复了一遍。

      江寻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沈屿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你好无聊”的眼神,是那种“你是不是在骗我”的眼神。

      “你不无聊吗?”江寻问。

      沈屿想了想。无聊?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做一件事是因为这件事需要被做,不是因为它无不无聊。

      “习惯了。”他说。

      江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我下次带你去打球。”

      “我不会。”

      “我教你。”

      沈屿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又喝了一口豆浆。

      周围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他的碗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好像很享受看这两个人说话。

      “你们下午有课吗?”江寻问。

      “有。物理。”周围说。

      “我也是。但我多半会睡着。”江寻笑了一下,“今天早上跑了一上午,下午肯定撑不住。”

      “你可以喝咖啡。”周围说。

      “没用。我喝咖啡也睡得着。”

      沈屿把那盒草莓牛奶推回给江寻。

      “你喝。”他说。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牛奶:“这不是给你的吗?”

      “我已经喝了豆浆。”

      “那你留着晚上喝。”

      “我不喝草莓味的。”

      江寻愣了一下:“那你上次——”

      “上次喝了。”

      “你不是说你不喝草莓味的吗?”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我不喝草莓味的”。这句话说出去,就等于在说“我上次喝了是因为那是你给的”。这个逻辑链条太明显了。他不会不知道。

      但他还是说了。

      也许他就是想让这个人知道。

      江寻的反应比他预期的慢了两秒。他看着沈屿,沈屿看着他。沉默在那几秒里变得很稠,像是食堂里的空气突然被人调了浓度。

      然后江寻笑了。

      那个笑和他之前的笑不一样。没有酒窝,没有嘴角上扬,只是一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但他的耳朵红了。

      沈屿看到了。

      “那我留着。”江寻把那盒草莓牛奶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卫衣口袋。口袋有点浅,牛奶盒的一半露在外面,像一只红色的兔子耳朵。

      周围在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空餐盘,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我先去还盘子。你们慢慢聊。”

      他走的时候,朝沈屿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话。

      沈屿读懂了。那句话说——“你看,我没说错吧。”

      ---

      周围走后,桌上只剩下沈屿和江寻。

      食堂里的人少了很多。靠窗的位置空了,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沈屿坐在阴影那一半,江寻坐在阳光那一半。

      “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江寻说。

      “嗯。”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什么?”

      “就是——”江寻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不冒犯的词,“他好像总能看出来别人在想什么。”

      沈屿没有反驳。

      “你下周还来训练?”沈屿问。

      “来啊。赵老师说一周五天,下午四点。”

      “那你还迟到吗?”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尽量不迟到。”他说,“但不好说。赵老师不放人,我也没办法。”

      沈屿把那杯已经见底的豆浆纸杯捏扁了,放在餐盘边上。

      “周一中午。”他说。

      “什么?”

      “如果你不迟到,我请你。”

      江寻看着他。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珠照成了浅棕色。他看着沈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酒窝出来了。

      “好。”他说。

      ---

      下午第一节课,沈屿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物理课本。刘建国在讲台上讲牛顿第一定律,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

      沈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他今天说了两次“随便”。第一次是周围问他“今天吃什么”,他说的“随便”。第二次是江寻问他“你想喝什么”,他也说的“随便”。

      但第二个“随便”和第一个不一样。

      他自己知道。

      第一个“随便”是真的随便——吃什么都可以,他不在乎。第二个“随便”不是。他说“随便”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你想让我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这种感觉不受控制。它不像公式,可以被推导;不像实验,可以被重复;不像成绩,可以被量化。它来了就是来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理由。

      它来了。

      沈屿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自己在认真记笔记。

      周围在旁边写了一张纸条,推过来。

      上面写着:他下周还会来吗?

      沈屿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说尽量不迟到。

      周围看了,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沈屿用笔把那笑脸涂掉了。

      但他没有扔掉那张纸条。他把它夹进了课本里,和今天上午的笔记放在一起。

      ---

      沈屿的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如果你不迟到,我请你”。
      那句话不是计划的。它自己跑出来的。从嘴巴里跑出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但没有拦住。
      他觉得这顿饭他迟早要请。
      不是因为欠他什么。
      是因为——
      他想再看他笑一次。
      那种露出酒窝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食堂约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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