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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物理课 视角:沈屿 ...


  •   物理课总是在上午第三节。

      这个时间点很尴尬——离午饭还有一个小时,离下课还有四十五分钟,离“彻底放弃听讲”还有大概二十分钟。刘建国显然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讲到最无聊的部分,就会突然冒出一句冷笑话。

      他的冷笑话通常有两种。一种是谐音梗,一种是自黑。谐音梗没人笑,自黑也没人笑,但他自己会笑。笑完之后说一句“你们不懂幽默”,然后继续讲课。

      今天他讲的是牛顿第一定律。

      “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全班。

      “你们知道这个定律说明了什么吗?”

      底下没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怕回答错了被他嘲讽。刘建国嘲讽人的方式是那种——“嗯,很有想法,但牛顿要是听到了可能会从棺材里爬出来。”

      “说明了一个很深刻的人生哲理。”他说。

      有人抬起头了。刘建国讲人生哲理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要讲冷笑话了。

      “你们现在不想听课的状态,就是匀速直线运动。我,就是那个外力。”

      全班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有人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果然如此”的那种笑。刘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沈屿没有笑。不是因为他觉得不好笑,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昨晚又没睡好。

      不是失眠——他很少失眠。他的睡眠像他的生活一样规律:十一点上床,十一点十分入睡,六点半起床,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但这两天不太一样。十一点躺下去,脑子不会马上关掉。它会继续转,转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江寻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比如:江寻说“脑子里的声音也没了”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比如:江寻的卫衣口袋那么浅,牛奶盒不会掉出来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池里的气泡,压下去一个,另一个又浮上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它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江寻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关他什么事?

      但他就是想了。

      刘建国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一个方块放在水平面上,箭头从各个方向指出来。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推力。沈屿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几秒钟,突然觉得那个方块很眼熟。

      那个方块每天被人从各个方向推。有人推它向左,有人推它向右,它停在原地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所有的力都互相抵消了。

      沈屿移开了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刘建国刚才讲的内容,字迹工整,逻辑清晰,看起来像是印刷出来的。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的。手在动,脑子在想别的事情。这不像是他。

      周围在旁边翻了一页课本,发出一声很轻的纸张摩擦声。沈屿没有转头,但他知道周围在看他。周围的视线有一种重量,不太重,但你能感觉到它落在你身上。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推过来了。

      上面写着:你今天看起来像那个方块。

      沈屿看着那行字,思考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哪个方块?

      周围:受力平衡的那个。所有力都加在你身上,但你一动不动。

      沈屿:那是因为我没有收到外力。

      周围:你确定?

      沈屿放下了笔。

      他没有回这张纸条。因为回下去就是一个他不打算踏进去的领域。周围的“外力”指的是什么,他很清楚。他不打算接这个话。

      周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又写了一行:你昨晚没睡好?

      沈屿:睡了。

      周围:睡好了?

      沈屿:嗯。

      周围:你黑眼圈比昨天重。

      沈屿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下面。他没有镜子,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颜色比别人深一点,像是一块淡淡的淤青。

      他把手放下来,在纸条上写了三个字:太阳晒的。

      周围:教室里哪来的太阳?

      沈屿没回。

      过了一会儿,周围又写了一句:你和他约的是下周一,不是今天吧?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笔杆上捏紧了一瞬。

      他没有回。

      但他把纸条折了一下,塞进了笔袋里。这个动作不是有意识的——他只是在不想面对一个东西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它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但他知道,塞进笔袋不代表消失。它还在那里。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

      刘建国的课还在继续。

      他开始讲惯性了。他说惯性的大小只和质量有关,质量越大,惯性越大。他说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同时刹车,胖子滑得更远。他说这就是为什么大货车刹不住。

      有人笑了。不是冷笑话好笑,是他比划胖子刹车的时候,身体往后一仰,差点从讲台上摔下去。

      沈屿没有笑。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惯性。质量越大,越难改变运动状态。

      他觉得自己最近的质量变大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质量,是那种——以前他很容易就能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现在不行了。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像行李箱里被塞进了不必要的行李,拖着他,让他变重了。

      他低头看了看课本。牛顿第一定律。惯性定律。

      他在这页书上停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久到不像他。

      下课铃响了。

      刘建国收起粉笔,端起保温杯,说了一句“下节课讲牛顿第二定律”,然后走了。教室里一下子活了过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煮开的粥。

      周围转过身来,看着沈屿。

      “食堂?”

      “嗯。”

      “今天吃什么?”

      “随便。”

      周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又说随便”,只是站起来,拎着书包等了他一下。

      沈屿把课本合上,塞进桌斗。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大概两秒——不是因为不想去食堂,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今天不是周一。今天不是约好的日子。今天食堂里不会有那个人跑进来,不会有卫衣口袋里的牛奶盒,不会有露出酒窝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确认这件事。

      他明明知道今天不是周一。

      但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是在走廊上扫了一圈。扫完之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脚下的路。台阶,楼梯,转角,连廊。阳光从连廊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条。他走在光条和阴影之间,脚步没有停。

      周围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回谁的消息。

      “你猜怎么着?”周围说。

      “什么?”

      “许安说她中午约了人吃饭。”

      沈屿不知道许安是谁。

      “谁是许安?”

      周围看了他一眼,好像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江寻那个青梅竹马。上次食堂坐在门口吃鸡腿那个。”

      沈屿想了一下。食堂门口。耳机。快吃完的餐盘。他没有注意到鸡腿,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轮廓。短发,坐得很直,吃东西的时候不抬头。

      “你怎么认识她?”沈屿问。

      “她加的我好友。”周围说,“上周的事。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的。”

      沈屿没有接话。他对别人的社交没有兴趣。但周围好像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因为他继续说下去了。

      “她说江寻最近老提起你。”

      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他的右脚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提我什么?”他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周围耸了耸肩:“没说。就说‘老提起’。”

      沈屿没有追问。

      他们走进食堂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沈屿端着餐盘去打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上周一样的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点了排骨,但他已经不想深究这个问题了。

      周围坐在他对面,吃着自己的鸡排饭。

      “你下周一真请他?”周围问。

      “嗯。”

      “请什么?”

      “不知道。他说随便。”

      周围笑了一下:“他说的随便和你的随便可不一样。”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随便是真的随便。”周围说,“他的随便是什么都行但不是真的什么都行——你得帮他选。”

      沈屿想了想这句话的逻辑,觉得它没什么逻辑,但他大概理解了。江寻说的“随便”不是“我无所谓”,是“你帮我决定”。

      这个人和他不一样。

      沈屿低下头,继续吃饭。排骨还是那个味道,番茄炒蛋也是。食堂的菜不会因为某个人在或不在而改变味道。这一点他很确定。

      但他的味蕾似乎不太同意。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的时候,食堂门口没有人跑进来。没有灰色的卫衣,没有翘起的头发,没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的声音。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

      “走吧。”他说。

      周围跟在他后面,把最后一口鸡排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走走走”。

      他们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九月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塑胶跑道被晒热之后的气味。

      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不是田径队的——他们的跑姿很随意,像是不太想上下一节课,出来磨时间的。沈屿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他看的不是他们。

      他看的是跑道尽头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得很认真,在风里沙沙地响。

      “那棵树秋天会变黄。”周围说。

      “嗯。”

      “你猜什么时候?”

      “十月底。”

      “你这么确定?”

      “去年就是十月底。”

      周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走回教学楼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走廊上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趴在栏杆上看下面,有人在赶作业——手里拿着一支笔,另一只手撑着脑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想写”。

      沈屿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桌斗里的东西和走之前一样。课本,笔记本,笔袋,一张被折过的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展开。

      上面是周围的字:你和他约的是下周一,不是今天吧?

      他把纸条又折上了。

      这一次他没有塞进笔袋。他把它放在了桌面上。让它待在那里,不藏起来。

      眼不见为净。但眼睛见到了,似乎也没有那么脏。

      只是让他觉得——他确实在等周一。

      不是刻意的。是不小心的。

      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牛顿第二定律。F=ma。加速度和质量成反比,和力成正比。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周围的视线又落过来了。

      沈屿没有抬头。他知道周围在笑。那种不出声、但整个人都在笑的笑。他没有管。

      他只是在想,周一的时候,要请那个人吃什么。

      排骨。

      他上次把排骨泼我身上。

      那就排骨。

      让他把上次没吃到的,补回来。

      沈屿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意识到自己在想一件很无聊的事,但又不想承认的那种动。

      周围在后面看到了。

      沈屿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他大概会说——那是太阳晒的。

      虽然教室里没有太阳。

      ---

      刘建国的物理课笔记(沈屿版):

      牛顿第一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刘建国说这就是人生哲理——学生不想听课是匀速直线运动,他是那个外力。

      沈屿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如果外力一直不出现,物体会一直静止吗?

      他没有写答案。
      (别问我为什么不是江寻版,问的话就是因为他根本没记 -_-||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物理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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