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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冠军背后的男人 比赛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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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那天,北京刮了风。不是冬天那种刀子一样的风,是春天那种——凉飕飕的,吹在脸上不疼,但会把头发吹成鸡窝。江寻站在北体田径馆的门口,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他今天穿了一身新的运动服,深蓝色的,胸前印着“北京体育大学”六个字。这身衣服他试了三次。第一次觉得袖子太紧,第二次觉得裤腿太长,第三次觉得都不错,就是穿在他身上显得太新了,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
“你别摸了。”马力在旁边说。
“我没摸。”
“你从宿舍摸到食堂,从食堂摸到这里。你再摸,衣服要起球了。”
江寻把手从袖子上拿开。他确实在摸。不是紧张,是忍不住。这身衣服是他上周才领的,一直挂在柜子里没舍得穿。他想着等比赛那天再穿,新的,干净的,没有汗味的。跑起来的时候,风从领口灌进去,衣服会鼓起来,像一面帆。他想要那种感觉。
马力把手里的奶茶递给他。“喝吗?”
“不喝。赛前不能喝太多水。”
“那你拿着。暖手。”
江寻接过来。草莓奶昔,杯壁上贴着一圈水雾。马力买的时候专门让店员“多加草莓”,店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大男生点草莓奶昔还多加草莓有点奇怪,马力说“给别人买的”,店员才没再看他。江寻没有喝,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但他不觉得凉。他在想沈屿。沈屿说九点到,现在八点五十。还有十分钟。他站在门口,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等着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从地铁站出来,走过校门,走过操场,走到他面前。
十分钟后,沈屿到了。他从校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灰色外套,深色裤子,灰色的围巾——江寻家的那条。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去理。他看到江寻站在田径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头发翘着,脸上红扑扑的。
“你怎么这么早?”沈屿走过去。
“等你。”
“你不是说九点到吗?”
“嗯。我八点半到的。”
沈屿看着他。“你等了半个小时?”
“不久。”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从江寻手里接过那杯草莓奶昔,把吸管插进去,递回去。“喝一口。”
“赛前不能喝太多。”
“一口。”
江寻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凉的,草莓味在嘴里散开,像含了一颗糖。他把奶茶还给沈屿,沈屿拿着,没有喝。他就那样拿着,站在江寻旁边,像拿着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但也没有要还给别人的意思。
“你紧张吗?”沈屿问。
“不紧张。”
“你手凉吗?”
江寻把手伸出来。热的。跑过来的,从宿舍跑到田径馆,八百米,热身了。
“热的。”江寻说。
“那你不用想我了。”
江寻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手热的时候不会想我。”
江寻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他说了,沈屿记住了。他记得沈屿说的每一句话,沈屿也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们记的不是话,是说话的时候,对方的样子。江寻说“手热的时候不会想我”的时候,是在操场上,太阳很大,他跑完五圈,手是热的,沈屿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说“你手凉吗”,江寻说“热的”,沈屿说“那你不用想我了”,江寻说“为什么”,沈屿说“因为你想我的时候,手是凉的”。江寻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但沈屿记得。沈屿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那你现在在想我吗?”江寻问。
沈屿看着他。“在。”
“你手凉吗?”
沈屿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凉的。江寻握住,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掌很大,很热,把沈屿的整只手都包住了。
“暖了吗?”
“嗯。”
“你进去。”沈屿说,“比赛要开始了。”
“你坐哪?”
“看台。第三排。”
“你能看到我吗?”
“能。”
“我在第几道?”
“第四道。”
江寻看着他。“你查过了?”
“嗯。秩序册上有。”
江寻笑了。沈屿连秩序册都看了。他不需要看,他只需要知道江寻在第几道,几点跑,跑完之后在哪等他。他看了,记住了,然后来了。这就够了。
江寻走进田径馆。热身区已经有很多人了,有的在压腿,有的在慢跑,有的在闭眼深呼吸。江寻走到角落里,开始热身。他压腿,拉伸,高抬腿,后踢腿。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孙教练说过,“热身不认真,比赛就会受伤”。他不想受伤。他等了这么久,练了这么久,不能因为热身不充分就受伤。那太蠢了。
马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屿来了?”
“来了。”
“在哪?”
“看台。第三排。”
“你怎么知道第三排?”
“他说的。”
马力看着他。“你们俩真有意思。一个说‘我坐第三排’,一个就记住了。一个说‘第四道’,一个就记住了。你们记这些干嘛?”
江寻想了想。“因为想的时候,可以想得具体一点。”
马力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一边去了。他不懂。他不需要懂。他只需要知道,江寻今天要跑,沈屿在看台上,这就够了。
检录处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男子100米预赛,第一组,到检录处检录!”江寻走过去。他把号码布别在胸前,红色的,写着“037”。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说“把衣服塞进去”,江寻把运动服塞进裤腰里。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说“可以了”。江寻走回起跑线。
他在第四道。蹲下去,左脚踩在起跑线后面,右脚往后撤了一步。手指撑在起跑线后面,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像一个八字。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沈屿坐在那里。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坐着。手里还拿着那杯草莓奶昔,没有喝。他在看江寻。隔着几十米,隔着跑道,隔着人群,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
“各就各位——”
江寻低下头,看着起跑线。白色的线,很新,很亮。
“预备——”
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开的弓。
“跑!”
枪响了。他冲了出去。不是跑,是冲。脚掌砸在跑道上,咚咚咚的,像鼓点。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的。他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听不到枪声,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他只能听到风。风在说“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
三十米,他和旁边的人并排。五十米,他开始领先。七十米,他的腿开始发软。八十米,后面的人追了上来。九十米,他们并排了。最后十米,江寻咬着牙,把腿抬得更高,把步幅拉得更大。他闭上了眼睛。不是故意的,是他不想看到终点。他想再跑一会儿。跑久一点。他冲过了终点线。
他睁开眼睛,看到那条白线在脚下。他越过了它。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秒,不知道是第几名,不知道有没有进决赛。他只知道,他跑完了。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跑道上,一滴,两滴,三滴。
孙教练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秒表。
“11秒2。”
江寻直起身。“第几?”
“小组第一。总排名第二。”
江寻看着他。“进决赛了?”
“进了。”
江寻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向看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沈屿还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杯草莓奶昔,还是没有喝。他在看江寻。江寻朝他笑了一下。沈屿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江寻看到了。那就够了。
下午,决赛。江寻站在起跑线上,第四道。他看了一眼看台,沈屿还在那里。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手里拿着同一杯草莓奶昔。他没喝。他等了四个小时,从预赛等到决赛,一口没喝。不是不渴,是怕喝了,江寻问他“你喝了没”,他说“喝了”,江寻说“那杯是给你的”,他说“嗯”,然后江寻会笑。他不想让江寻看到他喝了。他想让江寻看到——那杯草莓奶昔还在。他还在。他一直在。
“各就各位——”
江寻蹲下去。
“预备——”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
“跑!”
枪响了。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终点。白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冲过去了。不是跑过,是冲过。他的身体比意识快。意识还没到,身体已经到了。
他停下来,弯着腰,喘着气。汗滴在跑道上,一滴,两滴,三滴。孙教练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秒表。他抬起头,看着江寻。他的表情——江寻没见过。不是“还行”,不是“不错”,是那种——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多少?”江寻问。
“10秒98。”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
“10秒98。你破11了。”
江寻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转过身,看向看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沈屿站在那里。他站起来了。他没有鼓掌,没有喊,只是站着。手里还拿着那杯草莓奶昔。江寻看着他,笑了。他跑过去。不是走,是跑。从终点线跑到看台,从第四道跑到第三排。他跑过跑道,跑过草坪,跑过台阶。他跑到沈屿面前,喘着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沈屿的灰色外套上。
“我赢了。”他说。
“嗯。”
“我跑了10秒98。”
“嗯。”
“我破11了。”
“嗯。”
江寻看着他。“你就只会说嗯?”
沈屿看着他。“厉害。”
江寻笑了。他伸出手,抱住了沈屿。不是碰,不是握,是抱。两只手臂环住沈屿的背,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沈屿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手知道了。它们自己抬起来的。从身体两侧慢慢抬起,穿过江寻的手臂,落在他的背上。沈屿抱住了江寻。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但他抱得很紧。不是一点,是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江寻的心跳。很快,很快。他的也很快。
“沈屿。”
“嗯。”
“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旁边。”
江寻笑了。他把脸从沈屿的肩上抬起来,看着沈屿。沈屿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看到一个人跑了那么久,终于到了的时候,会有的反应。江寻也有。他没有哭。他笑了。
有人在他们旁边喊了一声。“让一下!拍照!”是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男人,挂着记者证,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毛巾。他看着江寻和沈屿,笑了。“就这个姿势,别动。”咔嚓。照片从相机里显示出来,那个男人看了一遍,笑了。“这张好。”他把相机转过来给江寻看。照片上,江寻抱着沈屿,沈屿的手落在他的背上。两个人的脸都没有对着镜头,但江寻在笑,沈屿的嘴角是翘的。
“能发吗?”记者问。
“发哪?”江寻问。
“体育周报。网络版。”
江寻看了看沈屿。沈屿点了点头。
“能。”江寻说。
“标题写什么?”记者问。
江寻想了想。“随便。”
记者笑了。“那我写了啊。”
第二天,江寻收到了马力发来的链接。标题是:《大学生田径锦标赛:北体大江寻100米夺冠,10秒98破个人最好成绩》。文章里面有一段话:“冲过终点线后,江寻没有在跑道上庆祝,而是径直跑向看台,与一位在现场观赛的朋友紧紧拥抱。赛后他告诉记者,‘没有他,我跑不到这么快’。”江寻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过这句话。记者编的。但他不讨厌。他拿着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看到那个报道了吗?沈屿:看到了。江寻:标题是什么?沈屿:《冠军背后的男人》。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沈屿:是你?江寻:不是。是你。沈屿:为什么是我?江寻:因为你站在我背后。沈屿:我站在看台上。江寻:看台也在背后。沈屿:你赢了。江寻:嗯。沈屿:是你自己跑的。江寻:不是。是你让我跑的。沈屿:我没有。江寻:你在看台上,就是让我跑。沈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什么时候回去?沈屿:明天。江寻:我送你。沈屿:好。江寻: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沈屿:好。江寻:你明天别忘了吃饭。沈屿:好。江寻:你只会说好?沈屿:还有。什么?我在。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第二天,江寻送沈屿到地铁站。他们站在进站口,沈屿手里拿着那杯草莓奶昔——昨天那杯。他没有喝,但也没有扔。他从比赛开始拿到比赛结束,从昨天拿到今天。
“你还没喝?”江寻问。
“不渴。”
“你拿了一天。”
“嗯。”
“再不喝就坏了。”
沈屿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很甜。还是凉的。放了一天,不冰了,但也没有坏。
“好喝吗?”江寻问。
“好喝。”
“你骗人。放了一天的奶茶,怎么可能好喝?”
沈屿看着他。“你买的。就好喝。”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走了。”沈屿说。
“嗯。”
“你回去。明天还有训练。”
“好。”
沈屿转身走进地铁站。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江寻还站在那里,看着他。沈屿朝他挥了挥手,江寻也挥了挥手。沈屿转过身,走进地铁站。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江寻站在进站口,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碰过的手指上还留着沈屿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凉。但他不讨厌。他转过身,走出地铁站。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他赢了。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是因为沈屿在看台上。不是“因为”,是“因为”。他在看台上,他就在跑道上。他在跑道上,他就在看台上。他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但他们在同一个时间里。他在跑,他在看。他跑完了,他在等。他跑赢了,他笑了。
江寻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脚步很轻。阳光落在他身上,很暖。他想起沈屿说“我在”。不是“我在你身边”,是“我在”。我在看台上,我在照片里,我在你的冠军背后。你在跑,我在。你赢了,我在。你输了,我也在。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