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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瓶颈 沈屿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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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十一天。不是没思路,是有思路但算不出来。不是算不出来,是算出来的结果不对。一组数据,三种方法,算出来三个不同的答案。他把三个答案排成一排,盯着看了十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不适合学数学。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上一次是大一上学期,期中考试考了八十七分。他从小到大没考过九十分以下,看到成绩的时候手凉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没有我想的那么聪明。后来他发现,那八十七分是因为有一道题他看错了条件,不是不会,是粗心。他原谅了自己。但现在不是粗心。是算了三遍,三遍都不对。不是方法错了,是他不知道哪里错了。他连错在哪都找不到,就更不知道怎么改。
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徐正泽去上海开会了,其他同学去吃饭了。空调开着,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蚊子。白板上写满了公式,沈屿写了擦,擦了写,擦了再写。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上,黑乎乎的,像一小块墨渍。他没有去拍,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白板上。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全在白板上。其实不在。他的脑子在转,但不是在转那些公式,而是在转一个念头——我是不是选错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学到高中,他走的路都是别人铺好的。父亲说“学数学”,他就学数学。父亲说“考清华”,他就考清华。父亲说“搞科研”,他就搞科研。他没有想过自己喜不喜欢,因为“喜欢”这个词不在父亲的词典里。父亲词典里的词是“应该”。你应该学数学,你应该考清华,你应该搞科研。他听了,做了,做成了。但他现在开始怀疑——做成,不等于喜欢。他喜欢数学吗?做题的时候,他是喜欢的。推导出公式的时候,他是喜欢的。看到白板上那些整齐的符号的时候,他是喜欢的。但喜欢不代表擅长,擅长不代表不会卡住。他卡住了。卡了十一天。十一天里,他翻了七本参考书,查了二十三篇论文,问了两个师兄。师兄说“这个方向很难,你要不要换个方法”,他说“什么方法”,师兄说“数值模拟”。他不想做数值模拟。他想做解析解。不是因为他觉得数值模拟不高级,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出来。做不出来,就是自己不够好。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你在哪?沈屿:实验室。江寻:吃饭了吗?沈屿:吃了。江寻:吃什么?沈屿:面包。江寻:你又不吃饭。沈屿:吃了。面包。江寻:面包不是饭。沈屿:能吃饱。江寻:你每次都这么说。沈屿:因为每次都吃饱了。江寻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他知道沈屿在骗他。一个面包怎么可能吃饱?沈屿的饭量他知道,食堂一碗米饭、一份排骨、一份青菜,刚好。一个面包,顶多撑两小时。两小时后,他就会饿。饿了也不会去吃,因为他会继续算。算到算不出来,算到头晕,算到胃疼。然后回宿舍,躺下,睡不着。第二天继续。循环。
江寻:你几点回宿舍?沈屿:不知道。江寻:你昨天几点回的?沈屿:十二点。江寻:前天呢?沈屿:一点。江寻:你每天只睡几个小时?沈屿:够睡。江寻:不够。沈屿:够。江寻:你骗人。沈屿:没有。江寻:你每次说够的时候,都不够。沈屿没有说话。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今天早点回去。沈屿:好。江寻:你现在回去。沈屿:把这道题算完。江寻: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沈屿:今天不一样。江寻:哪里不一样?沈屿:今天快算完了。江寻:你上周也说快算完了。沈屿:这次是真的。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他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刚跑完十组四百米,腿很酸,膝盖有点疼。孙教练说“你今天可以了,回去休息吧”,他说“我再坐一会儿”。他不是想坐,是想等。等沈屿说“我回宿舍了”,他才能安心回去。
沈屿没有发消息。过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江寻的手机一直没亮。他拿起手机,给沈屿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沈屿的声音,有点哑。
“你还在算?”
“嗯。”
“算完了吗?”
“没有。”
“你不是说快算完了吗?”
“快了。”
“你一个小时前也这么说。”
沈屿没有说话。江寻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跑完步的重,是那种——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重。
“沈屿。”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说话的声音不对。”
“嗓子干。”
“你喝水了吗?”
“喝了。”
“你骗人。”
沈屿没有说话。他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面前的白板上写满了公式。他写了三遍,擦了三次。粉笔灰掉在桌上,白茫茫的,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看着那些霜,想起了冬天的操场。江寻在跑,他在看。江寻跑完的时候,身上冒着白气,像一列刚进站的火车。他会跑过来,说“你冷吗”,他说“不冷”。江寻会摸他的手,凉的,然后握住。他从来不觉得江寻的话多。但现在,他不想说话。不是不想,是说不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算不出来”。不是怕丢人,是怕说了,江寻会担心。江寻担心的时候,会说“没事的”,会说他不需要说的话。他不想让江寻说“没事的”。因为他知道,有事。他算不出来,导师不在,师兄帮不上,他自己不知道错在哪。他有事。不是“没事”,是“有事”。
江寻没有挂电话。他听着沈屿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数自己的心跳。他听了一会儿,开口了。
“沈屿。”
“嗯。”
“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
“吃什么?”
“面包。”
“什么面包?”
“红豆的。”
“你在哪买的?”
“食堂。”
“食堂几点关门?”
“……八点。”
“现在几点?”
沈屿看了看手机。“九点半。”
“食堂八点关门,你九点半吃的面包。哪来的?”
沈屿没有说话。他从实验室的柜子里拿的。上周买的,放了一周了,有点干了,但他不介意。他需要吃,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吃,胃会疼。胃疼了,就更算不出来了。他吃了。干巴巴的,像嚼纸。
“沈屿。”
“嗯。”
“你跟我说实话。”
沈屿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算不出来。”
江寻没有说话。
“算了十一天。三种方法。三个答案。都不一样。”沈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江寻听到了那个声音底下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沮丧,是——他开始怀疑自己了。不是怀疑“这道题能不能算出来”,是怀疑“我能不能做这个”。
“你在怕什么?”江寻问。
沈屿愣了一下。他怕什么?他怕算不出来,怕导师失望,怕父亲说“你不行”,怕自己承认——我可能真的不行。他从来没有承认过。他考第一,上清华,进实验室。每一步都走对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选对。他选数学,是因为父亲说“你数学好”。他搞科研,是因为父亲说“你适合搞科研”。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
江寻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下看台。膝盖还是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出操场,走出校门,走向地铁站。他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等着。沈屿:等什么?江寻:等我。
沈屿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看着白板上那些公式。他不想算了。不是放弃,是需要停一下。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一盏一盏的灯,像有人在赶着天黑之前把它们点亮。他看到了对面宿舍楼的灯,食堂的灯,路灯。他没有看到江寻。但他知道,江寻在路上。从北体到清华,坐地铁要换乘一次,走一段路,总共四十分钟。他等了四十分钟,期间给江寻发了三条消息——你到哪了?江寻没回。他打了电话,没接。他开始担心了。不是担心江寻不来,是担心路上出事。他穿上外套,走出实验室,走到校门口。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校门照得很亮。他站在那里,等着。
地铁站出口走出来一个人。灰色卫衣,深色裤子,白色跑鞋。他的头发翘着,脸上红扑扑的,跑过来的,从地铁站跑过来。他跑到沈屿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跑过来的?”沈屿问。
“怕你等。”
“我说了等你。”
“等太久你会想多。”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江寻直起身,看着他。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是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算不出来?”江寻问。
“嗯。”
“三种方法?”
“嗯。”
“三个答案?”
“嗯。”
“都不一样?”
“嗯。”
江寻看着他。“那你停下来。”
“停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停了,就不知道错在哪了。”
“不停也不知道。”
沈屿看着他。江寻说得对。不停也不知道。他算了十一天,还是不知道。他需要停。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但他不会换。他只会算。算到对为止。但有些问题,不是算就能对的。方向不对,算再多也没用。
“沈屿。”
“嗯。”
“你以前说过,你学数学,是因为不会骗人。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
“嗯。”
“现在你错了。”
“嗯。”
“你不知道错在哪。”
“嗯。”
“那你先停下来。停下来了,才能看到错在哪。”
沈屿看着他。“停多久?”
“停到你能看到。”
沈屿没有说话。他站在校门口,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落在沈屿的肩上,落在江寻的头上。江寻没有去捡,沈屿也没有去拍。
“沈屿。”
“嗯。”
“你饿吗?”
“不饿。”
“你晚上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
“面包。”
“几个?”
“一个。”
“够吗?”
“够。”
江寻看着他。“你骗人。”
沈屿没有说话。他确实在骗人。一个面包不够。他现在胃里空空的,不是饿,是那种——烧了很久,没有燃料,快要灭了的空。他不想吃东西。不是不饿,是没胃口。算不出来的东西堵在胃里,比面包更占地方。
“你跟我来。”江寻说。
“去哪?”
“吃饭。你还没吃。”
“食堂关了。”
“外面。”
他拉着沈屿走出校门,走到学校旁边的一条小街上。街上的店大部分都关了,只有一家面馆还亮着灯。很小的店面,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白气呼呼地往上冒。江寻推门进去,沈屿跟在后面。店里只有一张空桌子,他们坐下来。
“吃什么?”老板从厨房探出头。
“两碗红烧排骨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不加香菜的。”
老板应了一声,缩回头去。沈屿看着江寻。“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你一直不吃。”沈屿没有说话。他不吃香菜,但从来没说过。江寻自己发现的。他发现沈屿每次吃面都会把香菜挑出来,挑得很干净,一根不剩。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没问,第二次也没问,第三次就知道了。沈屿不是不喜欢香菜,是吃了会反胃。不是过敏,是小时候吃多了。他妈不会做饭,只会煮面,面里永远有香菜。他吃了十几年,吃怕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江寻知道。
面端上来了。很大一碗,面条在汤里浮浮沉沉,像一条条白色的小船。沈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汤很烫,他吹了一下,又吃了一口。江寻看着他吃,没有吃。他的面放在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你怎么不吃?”沈屿问。
“看你吃。”
“看我吃你就饱了?”
“嗯。”
沈屿看着他。“你骗人。”
江寻笑了。他低下头,也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同一锅面。店里很安静,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沈屿吃得很慢,江寻吃得很快。沈屿吃完一半的时候,江寻已经吃完了。他把碗推到一边,看着沈屿吃。
“沈屿。”
“嗯。”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嗯。”
“我帮你想。”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
“你怕算不出来。算不出来,论文写不完。论文写不完,毕不了业。毕不了业,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爸,你就觉得自己没用。”江寻看着他,“你怕的不是算不出来。你怕的是你爸失望。”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江寻说的对。他怕的不是算不出来,是他怕父亲知道他会算不出来。父亲不会说“没关系”,不会说“换一条路”。父亲会说“你是不是不够努力”,会说“别人能做到你为什么做不到”。他不想听。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听了之后,会觉得自己真的不够努力。他已经很努力了。十一天,三个方法,三个答案。他尽力了。但尽力了,还是算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屿。”
“嗯。”
“你爸失望,是他的事。你尽力了,是你的事。两件事,没关系。”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是在说一个事实。他爸失望,是他爸的事。他尽力了,是他的事。两件事,没有关系。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以为他爸失望,是因为他不够好。但也许不是。也许是他爸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以为,他必须足够好,才配得上这份好。
“江寻。”
“嗯。”
“你为什么总能这么轻松地说出这么重要的话?”
江寻想了想。“因为我在意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走哪条路。”
沈屿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接住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你走数学,我跑步。你不走数学,我还在跑步。你走什么路,我都跑步。我不会因为你不走数学,就不跑了。”江寻说,“你也不会因为我不跑步,就不学数学。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但我们在同一个方向上。”
沈屿看着他。“什么方向?”
“往前走。”
沈屿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汤已经不烫了,面条泡得有点软了。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抬起头。
“沈屿。”
“嗯。”
“你明天不要去实验室了。”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也算不出来。”
“你确定?”
“确定。你脑子卡住了。换个地方,让它松一松。”
沈屿看着他。“换哪?”
“随便。出去走走。看看树,看看天,看看人。”
沈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站在门口,江寻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沈屿。”
“嗯。”
“你明天别去实验室。”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你说得对。”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他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屿走在江寻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江寻。”
“嗯。”
“你明天有训练吗?”
“有。上午。”
“那你几点起来?”
“六点。”
“那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来得及。”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你明天别忘了吃饭。”
“好。”
“你只会说好?”
沈屿看着他。“还有。”
“什么?”
“谢谢你。”
江寻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来。”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不是碰,是握。五根手指包住五根手指,手心贴着手心。沈屿的手很凉,江寻的手很热。热的那只没有松开,凉的那只也没有抽走。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卡着。”
“为什么?”
“因为我在。”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在江寻旁边,手握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赶着天黑之前把它们点亮。他们走到校门口,沈屿停下来。
“到了。”
“嗯。”
“你回去。”
“你先进去。”
“你先进去。”
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沈屿外套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了回去。
“好了。”他说。
沈屿低下头,看了看领口。标签没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
沈屿转身走了。江寻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被碰过的手指上还留着沈屿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凉。但他不讨厌。他转过身,走向地铁站。
第二天早上,沈屿没有去实验室。他睡到了八点,起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穿上衣服,走出宿舍,走在清华的校园里。银杏树绿了,嫩绿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叶子。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没去实验室。江寻:去哪了?沈屿:看树。江寻:什么树?沈屿:银杏。江寻:好看吗?沈屿:好看。江寻:比我还好看?沈屿:你好看。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