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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寒假回家   一月二 ...

  •   一月二十日,临川下了小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讨厌。沈屿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没有在等车,他在等人。江寻的火车比他晚一个小时到,他说“你不用等我”,沈屿说“好”,然后买了晚一小时的票。他改签了。不是提前买的,是到了火车站才改的。他把票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说“改到下一班”,工作人员说“下一班要补票”,他说“补”。他不在乎多花几十块钱,他在乎的是——站在出站口,等江寻出来的时候,他能第一个看到江寻。
      江寻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沈屿。不是因为他眼神好,是因为沈屿站在那里,周围人来人往,就他一个人一动不动。黑色的伞,黑色的外套,灰色的围巾。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忘记收走的伞架。
      “你怎么在这?”江寻走过去。
      “等你。”
      “你不是说不用等吗?”
      “嗯。没等。刚到。”
      江寻看着他。“你几点到的?”
      “三点。”
      “现在几点?”
      “四点。”
      “你等了一个小时?”
      “不久。”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从沈屿手里接过伞,举在两个人中间。雨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伞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们共用一把伞,肩膀碰着肩膀。沈屿走在他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
      “走吧。”江寻说。
      “去哪?”
      “你家。你先回去。你妈等你。”
      “你妈也在等我。”
      “她等你干嘛?”
      “吃饭。她说买了排骨。”
      江寻看着他。“我妈说买了排骨?她跟你说的?”
      “嗯。昨天打电话说的。”
      “她给你打电话?”
      “嗯。”
      “她打你电话?不是打给我?”
      “嗯。她说你电话打不通。”
      江寻拿出手机看了看。没电了。他在火车上看了两集电视剧,看到第三集的时候手机自动关机了。
      “她说什么了?”江寻问。
      “说让你别饿着。”
      “还有呢?”
      “说让你穿厚点。”
      “还有呢?”
      “说让你早点回来。”
      江寻看着他。“她没说我?”
      “说了。说你瘦了。”
      “她怎么知道我瘦了?”
      “不知道。她说猜的。”
      江寻笑了。他妈妈猜他瘦了,其实他胖了两斤。冬天训练量大,吃得也多,体重从七十公斤涨到七十一公斤。肌肉,不是脂肪。但他妈看不出来。他妈只看出来他瘦了。天下的妈妈都一样,孩子胖了看不出来,瘦了一眼就看出。沈屿的母亲也是这样。沈屿到北京之后,每周打一次电话。他妈每次都问“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沈屿说“吃了”“不冷”“够”。他妈说“好”,然后挂了。电话很短,但沈屿知道,他妈想说的不止这些。她只是不会说。和他一样。
      他们先去了江寻家的面馆。
      不是沈屿提议的,是江寻。他说“你妈不是在等你吗”,沈屿说“你妈也在等你”,江寻说“那你打个电话跟你妈说晚点回去”。沈屿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到临川了。先去江寻家吃饭。晚点回去。母亲回了一个字:好。
      沈屿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你妈说好?”江寻问。
      “嗯。”
      “没问你为什么先去江寻家?”
      “没问。”
      “她不好奇?”
      “她知道。”
      江寻看着他。“知道什么?”
      “知道你。”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雨小了很多,不用打伞了。江寻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握在手里。伞是黑色的,沈屿的,用了两年了,伞骨有一根歪了。沈屿没有扔,不是舍不得,是懒得买。江寻看着那根歪了的伞骨,想着回北京之前,给他买一把新的。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想给他买。
      面馆的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口溢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白气呼呼地往上冒,在雨雾里模糊成一团。
      江寻推开门,走进去。林秀兰正在擦桌子,听到门响,抬起头。她看到江寻,笑了一下,然后看到沈屿,笑得更开了。
      “回来了?”
      “嗯。”江寻说。
      “瘦了。”林秀兰看着他。
      “胖了两斤。”
      “脸瘦了。”
      “那是肌肉。”
      “肌肉也是瘦。”林秀兰转过头看着沈屿,“你也瘦了。北京不吃饭?”
      “吃了。”
      “吃的不多。”
      沈屿没有说话。林秀兰转过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两碗面,一碗放在江寻面前,一碗放在沈屿面前。江寻的碗里加了辣椒油,红彤彤的。沈屿的碗里加了紫菜和虾皮,没有香菜。林秀兰记得。
      沈屿坐下来,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一下,吃了一口。排骨汤的味道,姜的味道,葱花的味道,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骨头炖久了之后,汤里自带的甜。
      “好吃吗?”林秀兰站在旁边问。
      “好吃。”
      “那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屿低下头,又吃了一口。江寻在旁边吃面,吃得很急,烫得嘶嘶的。林秀兰拍了一下他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江寻含混地说“好吃”,继续狼吞虎咽。沈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林秀兰走到沈屿旁边,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看着沈屿吃面,看了一会儿。
      “沈屿。”
      “嗯。”
      “你爸妈知道你回来了吗?”
      “知道。”
      “他们等你吃饭?”
      “嗯。”
      “那你吃完赶紧回去。别让他们等。”
      “好。”
      “你明天来。”
      沈屿抬起头。“明天?”
      “嗯。明天过年。你来吃年夜饭。”
      沈屿看着她。“好。”
      林秀兰笑了。她站起来,走回厨房。沈屿低下头,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阿姨,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江寻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送。”
      他们走出面馆,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着,反出一片橘黄色的光。江寻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屿。”
      “嗯。”
      “你明天几点来?”
      “下午。”
      “几点?”
      “三点。”
      “这么早?”
      “你不是说下午吃饭吗?”
      “是。但你不用这么早。”
      “想早点来。”
      江寻看着他。“想我?”
      “想你妈做的排骨。”
      江寻看着他,笑了。“你就嘴硬。”
      沈屿没有说话。他嘴硬,江寻知道。他不想承认。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他说“想你”的时候,会觉得不自在。不是不想说,是说完了不知道该怎么接。江寻接得住,但他怕自己接不住。不是怕江寻接不住,是怕自己说了之后,会想说更多。说更多之后,会想做更多。他不怕做,他怕做了之后,停不下来。
      走到沈屿家门口,江寻停下来。
      “到了。”
      “嗯。”
      “你进去。”
      “你先进去。”
      “你先进去。”
      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沈屿校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了回去。沈屿低头看了看领口。标签没了。
      “好了。”江寻说。
      “谢谢。”
      “不客气。”
      沈屿转身走了。江寻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面馆。
      沈屿到家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着。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走进客厅。灯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综艺节目。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在看电视,在等他。
      “回来了?”母亲看着他。
      “嗯。”
      “吃饭了吗?”
      “吃了。在江寻家。”
      “吃的什么?”
      “面。”
      “好吃吗?”
      “好吃。”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瘦了。”
      “没有。体重没变。”
      “脸瘦了。”
      沈屿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脸瘦了没有,没有镜子看不到。但他相信母亲的话。母亲说他瘦了,就是瘦了。不是因为他瘦了,是因为她看到了他。她看的不是他的脸,是她想他了。想他的时候,他就瘦了。
      “妈。”
      “嗯。”
      “你瘦了。”
      母亲愣了一下。“我?”
      “嗯。脸瘦了。”
      母亲看着他,笑了。那是沈屿很久没见过的笑,不是那种“我很好”的笑,是那种“你回来了”的笑。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沈屿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碗柜打开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站在客厅里,没有跟进去。他不想帮忙,他想等。等母亲端出那碗汤。他知道她会端出来。不是因为她说了,是因为她每年都会。他回来的时候,她都会端一碗汤。不是排骨汤,是鸡汤。她只会炖鸡汤,别的不会。但沈屿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喝的汤。
      母亲端着一碗鸡汤走出来,放在桌上。
      “喝。”
      沈屿坐下来,拿起勺子。汤很烫,他吹了一下,喝了一口。很鲜,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好喝吗?”母亲站在旁边问。
      “好喝。”
      “那你多喝点。”
      沈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喝。
      “沈屿。”
      “嗯。”
      “你爸今天有手术。”
      “嗯。”
      “他本来想等你。”
      “我知道。”
      “他说让你好好休息。”
      “好。”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问你了。”
      沈屿抬起头。“问我什么?”
      “问你吃了没有。”
      沈屿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说吃了。”
      “他说什么?”
      “没说。”
      沈屿低下头,继续喝汤。他喝完了一碗,把碗放下。母亲把碗收走了。沈屿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关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摆得很正,桌上没有灰。母亲打扫过了。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把桌面照得很亮。桌上放着那本蓝色的物理竞赛书——高中的那本。扉页上江寻写的“沈屿的。不许动”还在。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那道题。他做过的,在旁边写了一个“好”字。他忘了什么时候写的了,但他知道,是江寻写的。江寻用他的笔写的。那笔是他的,字是江寻的。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到家了?沈屿:嗯。江寻:你妈说什么了?沈屿:说瘦了。江寻:你瘦了?沈屿:没有。她瘦了。江寻:你妈瘦了?沈屿:嗯。江寻:为什么?沈屿:想我。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明天几点来?沈屿:三点。江寻:我等你。沈屿:好。江寻:你答应得太快了。沈屿:因为想见你。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第二天下午,沈屿三点到了江寻家。林秀兰在厨房里忙,江海平在切菜,江小溪在房间里写作业。江寻在客厅里看电视,不是他爱看,是遥控器在他手里。他换了八十多个频道,每个频道停留不超过三秒。沈屿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来了。”
      “嗯。”
      “你不是说三点吗?现在两点五十。”
      “早到了。”
      “早到十分钟?”
      “嗯。”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进来。我妈在炸排骨。”
      沈屿走进厨房。林秀兰站在灶台前,锅里油滋滋地响,排骨一块一块地放进去,炸至金黄,捞出来。她看到沈屿,笑了。
      “来了?去坐着。马上好。”
      沈屿没有去坐着。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秀兰炸排骨。她动作很快,一块一块地放,一块一块地捞,没有停顿。油锅里冒着泡,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鞭炮。
      “阿姨。”
      “嗯。”
      “我来帮您。”
      “不用。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林秀兰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沈屿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说“我不是客人”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林秀兰没看清。但她听到了。他说“我不是客人”。不是“我不是外人”,不是“你不用客气”,是“我不是客人”。这句话,比“我喜欢江寻”还重。林秀兰笑了,把筷子递给他。
      “那你帮忙摆碗筷。”
      沈屿接过筷子,打开碗柜,拿出四个碗。不是三个,是四个。他知道江海平在家,也知道江小溪在家,也知道林秀兰在厨房。他拿了四个碗。他摆了,筷子一双一双地放好。他对齐了。江寻走过来,看到桌上整整齐齐的碗筷,笑了。
      “你摆碗筷像在搞展览。”
      “只是对齐。”
      “对齐就是展览。我们家从来不对齐。”
      江寻把碗挪了一下——故意挪歪的。沈屿看着那个歪掉的碗,伸出手,把它转正。江寻又挪歪。沈屿又转正。林秀兰端着排骨出来,看到两个人在玩碗。
      “你们俩在干嘛?”
      “在摆碗筷。”江寻说。
      “在吵架。”沈屿说。
      “在玩。”江寻说。
      林秀兰把排骨放在桌上,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江寻。她伸出手,把那个碗转到一个不歪不斜的角度。不是沈屿的正,也不是江寻的歪,是她的。刚刚好。
      “好了。吃饭。”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排骨汤、饺子。沈屿坐下来,林秀兰给他夹菜,一块排骨,又一块排骨,又一块排骨。他的碗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阿姨,够了。”
      “不够。你太瘦了。”
      沈屿没有再推辞。他低下头,开始吃。江寻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嘴角是翘的。
      “你笑什么?”沈屿问。
      “看你吃。”
      “看我吃你笑?”
      “因为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沈屿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江海平在旁边喝汤,没有说话。江小溪在啃排骨,啃得很认真,骨头上的肉被她啃得干干净净。
      她啃完之后,把骨头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沈屿。
      “沈屿哥哥,你以后常来。”
      沈屿看着她。“好。”
      “我哥不在的时候,你也来。”
      “好。”
      江寻在旁边咳了一声。“你说什么呢?”
      “说我想说的。”江小溪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走了。
      江寻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口,转过头看着沈屿。“你别听她的。”
      “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江寻也低下头,继续吃。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炸裂声,像沙子撒在玻璃上。
      吃完饭,沈屿帮林秀兰收拾碗筷。江寻在旁边擦桌子,这次没有画圈,也没有画太阳,他擦得很认真,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你今天怎么不画画了?”沈屿问。
      “今天不想画。”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擦。”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很凉,他的手更凉。江寻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我来洗。”
      “不用。”
      “你手凉。”
      “水凉。”
      “所以我来。”
      江寻把手伸进水槽里,碰到沈屿的手指。沈屿的手很凉,水很凉,但江寻的手是热的。他碰到沈屿的手指时,沈屿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缩回去,是停了一下。江寻把手覆上去,握住了沈屿的手。
      “你的手真的很凉。”
      “嗯。”
      “水也凉。”
      “嗯。”
      “那你别洗了。”
      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水槽里的碗,看着江寻的手握着他的手。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从他们的手指间穿过,凉凉的,像冬天的河。江寻伸手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洗碗。”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在旁边。”
      沈屿看着他。“你会洗吗?”
      “不会。但可以学。”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从江寻手里抽出来,拿起一个碗,开始洗。江寻站在旁边,看着他洗,没有帮忙。但他没有走。
      晚上,沈屿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走了那条路,走到了这里。明天,他要去见父亲。不是“要”,是“该”。他回来一天了,还没见到父亲。父亲在医院,他在江寻家。他们都在临川,但在不同的地方。不是距离远,是心远。沈屿不知道该怎么拉近。他试过——打电话,发消息,问“你吃了吗”。父亲说“吃了”,他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想这样。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不这样。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你睡了吗?沈屿:没有。江寻:在想什么?沈屿:在想明天。江寻:明天怎么了?沈屿:要去见我爸。江寻:你怕?沈屿:不怕。江寻:那你担心什么?沈屿:担心见了不知道说什么。江寻:那就别说。沈屿:什么?江寻:别说。听他讲。沈屿看着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听他讲。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总是想自己要说什么,要怎么说,说完对方会怎么反应。他没想过,他可以不说。只听。只回答。不问。
      沈屿:好。江寻:你答应了?沈屿:嗯。江寻:你答应得太快了。沈屿:因为你说得对。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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