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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各自奔跑 国庆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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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后的第一个周一,沈屿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徐正泽。标题:本科生科研项目邀请。正文只有两行字:“沈屿同学,你上学期的数学成绩很突出。我这边有一个偏微分方程的应用项目,你有兴趣可以来聊聊。”沈屿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三遍。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遍。不是他看不明白,是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时间。他每周六要见江寻,雷打不动。如果项目占用了周六,他就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他给徐正泽回了邮件:“徐老师,我有兴趣。但我每周六有固定安排,想先了解时间安排。”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把“固定安排”改成了“见人”,又觉得太直白,改回了“固定安排”。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改成了“见人”。他不想骗老师。他就是在见人。每周六,风雨无阻。徐正泽很快回了,只有四个字:“那周日来。”沈屿看着那四个字,松了一口气。周日可以。周日去实验室,下午写作业,晚上和江寻视频。时间挤一挤,总能挤出来。他在心里默默排了一周的日程表,然后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我可能周日要去实验室。江寻:周日本来也不见。沈屿:嗯。以后周六见。江寻:好。沈屿:周日也要见。江寻:怎么见?沈屿:手机里。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十月中旬,沈屿第一次走进了徐正泽的实验室。
数学系楼四楼,门牌号417。他敲门的时候手心出了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从宿舍走到这里,他走了十五分钟,一路上在想如果老师问他“你为什么学数学”,他要怎么回答。他想了六个版本,每个版本都不太像真话。真话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学数学是因为擅长,擅长是因为从小练,从小练是因为父亲让他练。他没有想过喜不喜欢。但上了大学之后,他发现他喜欢。不是喜欢做对题的那一刻,是喜欢坐在桌前,面对着白纸,一笔一划地推导。那个过程里,他不用想任何人。不用想父亲,不用想老师,不用想“应该”。只需要想公式。公式不会骗人。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
门开了。徐正泽站在门口,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有点长,鬓角有几根白发。他看了沈屿一眼,侧身让开。“进来。”
沈屿走进去。实验室不大,两张长桌,四台电脑,一块大白板。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密密麻麻的,沈屿看了一眼,认出几个符号,但整体看不懂。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大概五秒钟。
“看得懂吗?”徐正泽问。
“看不懂。”
“那你来干嘛?”
“学。”
徐正泽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是“行,那就学”。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沓论文,递给沈屿。“先看这些。看完了告诉我你看懂了什么。”
沈屿接过来。论文是英文的,标题里有他认识的词,也有他不认识的。他翻到第一页,看了第一段,抬头看了徐正泽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徐正泽没有催他。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翻纸声。沈屿看了二十分钟,把第一页看完了。不是看懂了,是看完了。每个单词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又看了一遍,还是不懂。
“徐老师。”
“嗯。”
“看不懂。”
“哪里不懂?”
“第一行。”
徐正泽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了一个公式。偏微分方程,热传导方程。他指着那个公式。“这个学过吗?”
“学过。”
“怎么解?”
“分离变量法。”
“行。你解一下。”
沈屿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设u(x,t)=X(x)T(t),代入方程,两边除以XT,得到两个常微分方程。他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白板。
徐正泽也看着。然后他用红笔在其中一个步骤下面画了一条线。“这里,符号写错了。”
沈屿低头看。他写的是正号,应该是负号。差了一个符号,后面全错了。很小的错误,小到只有一个笔画。
“粗心?”徐正泽问。
沈屿没有说话。他想说“是”,但说不出口。粗心不是理由。他知道。高中老师说过,大学老师也在说。他以为自己改了,其实没有。他还是会写错符号,还是会忘了单位,还是会跳步。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太快。他的脑子里同时跑着很多条线程,每条线程都在往前冲,但他来不及检查它们是不是跑对了方向。
“不是粗心。”沈屿说。
“那是什么?”
“太快了。”
徐正泽看着他。“那你慢下来。”
沈屿把负号改成正号,重新往下推导。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下,看一眼,再继续。十分钟后,他写完了。退后一步,看着完整的推导过程。徐正泽也看着。
“对了吗?”沈屿问。
“对了。”
沈屿把笔放下。他站在那里,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他写了一整板,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没有空行,没有涂改。像一条河,从源头流到入海口。
“沈屿。”
“嗯。”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急了。你想一口气跑到终点,但中间的路你还没看清。慢下来,看清每一步。错了就改,改了再走。走错了,不是坏事。走了才知道错。”
沈屿看着他。“走错了,不是浪费时间吗?”
“是。但你下次就不会再走错了。时间花在试错上,不浪费。”
沈屿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做试卷,总是从头写到尾,写完就交,不检查。因为他觉得检查是浪费时间。他宁愿用那段时间做下一套卷子。但他错了。检查不是浪费时间,是保证做对的最后一步。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徐老师。”
“嗯。”
“我每周日来。”
“好。”
“上午九点。”
“好。”
沈屿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数学系楼门口,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台阶照得很亮。他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我进了实验室。江寻:什么实验室?沈屿:数学系。徐老师的。江寻:难吗?沈屿:难。江寻:你能搞定吗?沈屿:能。江寻:多久?沈屿:不知道。江寻:那你慢慢搞。我等你。
沈屿看着“我等你”三个字,把手机握在手里。
十月底,江寻报名了北京市大学生田径锦标赛。
不是他自己想报的,是教练让他报的。教练姓孙,四十多岁,光头,嗓门大,说话像吵架。他说“你100米11秒4,200米23秒8,这成绩能进前八”,江寻问“前八有什么用”,孙教练说“有证书”,江寻问“证书有什么用”,孙教练说“保研加分”。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在乎保研,也不在乎加分。他在乎跑。他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不是为了证书,是为了跑完的时候,给沈屿发消息说“我今天跑了第几名”。沈屿会说“不错”。两个字,就够了。
比赛前一天晚上,江寻没有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屿。沈屿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晚上发消息说“还在算”。江寻说“你吃饭了吗”,沈屿说“吃了”,江寻说“吃什么”,沈屿说“面包”。江寻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宿舍。马力正在打游戏,头也不回地问“你去哪”,他说“买东西”。他去了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红豆面包、一盒牛奶、三根香蕉。然后他叫了一个跑腿。他把东西装进袋子里,在单子上写了沈屿的电话和地址:“清华大学数学系楼417,让他下来拿。”跑腿小哥看了他一眼。“你不在那边?”“不在。”“那你怎么不自己送?”“他下不来。”“为什么?”“在算。”“算什么?”“数。”跑腿小哥没再问了。
第二天早上,沈屿到了实验室,看到门口放着一个袋子。袋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屿收”。他打开,里面是面包、牛奶、香蕉。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吃完再算。”是江寻的字。沈屿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拿出红豆面包,咬了一口。是热的。跑腿小哥大概是刚从便利店拿出来的。
上午九点,男子100米预赛开始。江寻站在起跑线上,赛道是第三道。他蹲下去,左脚踩在起跑线后面,右脚往后撤了一步。手指撑在起跑线后面,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孙教练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秒表,嘴里叼着一只哨子。
“各就各位——”江寻抬起头,看着前方。“预备——”他的身体绷紧了。“跑!”
枪响了。江寻冲了出去。前三十米,他和身边的人并排。五十米,他开始领先。七十米,他的腿开始发软,不是没力,是乳酸上来了。八十米,后面的人追了上来。九十米,他们并排了。最后十米,江寻咬着牙,把腿抬得更高,把步幅拉得更大。他冲过了终点线,没有看旁边的对手,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孙教练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秒表。“11秒3,小组第二,总排名第四,进决赛了。”
江寻直起身。“第四?”
“嗯。决赛明天。”
江寻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成绩牌,第一名11秒1,第二名11秒2,第三名11秒2,他11秒3。差了零点一秒。很短,短到眨一下眼睛就过去了。但他知道,这零点一秒,他可能要练很久。
下午,200米预赛。江寻跑了23秒7,排名第六,也进了决赛。他走出赛场的时候,腿很酸,但不是酸得走不动。他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100米第四,200米第六,都进决赛了。沈屿:不错。江寻看着“不错”两个字,笑了。沈屿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下次再努力”,没有说“你已经很好了”。他说“不错”。两个字。够了。
江寻:你算完了吗?沈屿:没有。江寻:那你继续。沈屿:嗯。江寻:你吃饭了吗?沈屿:吃了。你买的。江寻:好吃吗?沈屿:好吃。江寻:什么好吃?沈屿:面包。红豆的。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亮着,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
决赛那天,江寻跑了100米第四名,200米第五名。没有奖牌,没有证书,没有加分。但他跑完了。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别人领奖。第一名站在最高的台子上,举着奖牌,笑得很灿烂。江寻看着那个人,没有羡慕,没有嫉妒。他只是想,明年,他要站在那里。不是“想”,是“要”。
他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100米第四,200米第五。沈屿:不错。江寻:没有奖牌。沈屿:你明年会有。江寻:你怎么知道?沈屿:因为你说了。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没有说“我要拿奖牌”,但沈屿知道。沈屿总是知道。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日,沈屿在实验室待了八个小时。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他算了三组数据。第一组算错了,第二组算对了,第三组确认。他把草稿纸拿给徐正泽看,徐正泽看了一遍,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
“这里。这里。这里。都对了。”
沈屿看着那些红圈。对的地方被圈出来,感觉很奇怪。以前只有错的地方才会被圈。错了会被圈,对了就过了。但徐正泽把对的也圈出来。不是表扬,是确认。确认他走对了。
“你今天错误率比上周低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慢下来了。”
“慢下来,就能对吗?”
“能。”
“那你以后都慢下来。”
“好。”
沈屿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数学系楼门口,看着路灯亮起来。他想起上次站在这里,是给江寻发消息说“进了实验室”。那时候他还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做不了什么大东西,但他能做对。把会的做对,把对的算准。这就够了。他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算完了。江寻:对了多少?沈屿:都对。江寻:真的?沈屿:嗯。江寻:那你厉害。沈屿:你也是。江寻:我什么?沈屿:100米第四。江寻:你不是说不错吗?沈屿:不错就是厉害。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十一月,北京开始冷了。银杏叶黄了,落了,铺了一地。沈屿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踩着落叶,沙沙响。他拍了一张地上的落叶,发给江寻。江寻看了,回了一个字:冷。沈屿:你穿秋裤了吗?江寻:穿了。沈屿:真的?江寻:你骗我?沈屿:没有。江寻:你穿了?沈屿:嗯。江寻:你不是不怕冷吗?沈屿:怕。江寻:那你以前说不怕?沈屿:骗你的。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站在操场上,穿着短裤,正准备跑四百米。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穿秋裤。他骗了沈屿。他不想让沈屿担心。不是怕他担心,是怕他念叨。沈屿念叨的方式是——“你穿太少了”,“会感冒”,“吃药”。他不会说“我想你”,但会说“吃药”。江寻知道。他跑完四百米,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跑了四百米。沈屿:穿短裤?江寻:嗯。沈屿:冷吗?江寻:不冷。沈屿:你骗人。江寻:你不在,就不冷。沈屿:为什么?江寻:因为你不在,没人问我冷不冷。我跑的时候,就不想冷不冷。跑完才想。江寻看着自己打出的那行字,觉得有点矫情。但他没有删。这是真的。他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跑道、节奏、呼吸。不想沈屿。跑完才想。想沈屿会不会问他“冷不冷”,想他怎么回。他说“不冷”。然后沈屿说“你骗人”。然后他说“你不在,就不冷”。这是真的。因为沈屿不在,没有人问他。没有人问,他就不用想。不用想,就不觉得冷。跑完,开始想,就开始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想见,见不到的那种冷。
沈屿:我在。江寻:在哪?沈屿:在手机里。江寻:不够。沈屿:那我在路上。每周六,都在路上。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穿上外套,走回宿舍。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江寻来了。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到了清华。沈屿在南门等他,手里拿着一杯草莓奶昔。江寻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很甜。杯壁上贴着标签——“多加草莓”。沈屿记得。
“走吧。”沈屿说。
“去哪?”
“实验室。我让你看看我算的东西。”
“我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我看什么?”
“看我。”
江寻看着他,笑了。
他们走进数学系楼,走到417门口。沈屿推开门,走进去。江寻跟在后面。实验室里没有人,徐正泽不在,其他学生也不在。沈屿走到自己的桌前,拉开椅子。“坐。”江寻坐下来。桌上堆满了草稿纸、论文、笔记本。江寻拿起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公式。他看了两秒,放下了。
“看不懂。”
“嗯。”
“你每天对着这些?”
“嗯。”
“不无聊?”
“不。”
“为什么?”
“因为算对了会开心。”
江寻看着他。“你开心的时候会笑吗?”
“会。”
“那你笑一个。”
沈屿看着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牙齿。江寻第一次在实验室里看到他这样笑。实验室的灯光是白色的,冷冷的,但沈屿的笑是暖的。
“你笑起来还是很好看。”江寻说。
“你也是。”
他们坐在实验室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堆草稿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把草稿纸上的公式照得很亮。那些公式,江寻看不懂。但他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看懂沈屿。沈屿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光。江寻见过。在跑道上,他看着终点线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这种光。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很重要。那是一个人活着,觉得有意义的时刻。
“沈屿。”
“嗯。”
“你喜欢数学吗?”
“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不会骗人。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
江寻看着他。“那我呢?我会骗人吗?”
“会。”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说你手不凉的时候。”
江寻愣了一下。他的手确实经常凉。他说不凉,是在骗沈屿。他不想让沈屿担心。
“你知道了?”
“嗯。你骗我,我也知道。”
“那你还信我?”
“信。因为你骗我,是为我好。”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十二月中旬,北京下大雪了。不是细雪,是大雪。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沈屿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雪落下来。银杏树已经光秃秃了,雪落在树枝上,像一层厚厚的糖霜。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寻。江寻看了,回了一个字:美。沈屿:人美还是雪美?江寻:人。沈屿:谁?江寻:你。沈屿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
江寻正在操场上跑400米。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跑过的地方,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跑完一组,他弯着腰喘气,拿出手机,看到沈屿的消息。他笑了,雪落在手机屏幕上,化了,变成水滴。他擦了一下屏幕,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来看雪?沈屿:周六。江寻:我等不到周六。沈屿:那周五。江寻:周五要训练。沈屿:周四。江寻:周四也要训练。沈屿: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江寻:现在。沈屿:我在实验室。江寻:我知道。沈屿:你来?江寻:跑着来。沈屿:别跑。雪天路滑。江寻:好。那走着来。沈屿:好。我等你。
江寻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操场,走向校门口。雪很大,他走了很久,走到清华南门的时候,头发、肩膀、睫毛上都是雪。沈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伞,没有打开。他也在等。看到江寻走过来,他把伞举到两个人头顶。
“你不是说走着来吗?”
“是走着。”
“你头发湿了。”
“雪。”
“会感冒。”
“不会。”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伞往江寻那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江寻看到了,把伞推回去。
“你打。我跑得快,淋不湿。”
“你不是说走着来吗?”
“走也走不湿。”
沈屿看着他,没动。江寻伸出手,握住了伞柄,把伞举在两个人中间。雪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伞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们共用一把伞,肩膀碰着肩膀。沈屿走在他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
“沈屿。”
“嗯。”
“你论文写完了?”
“没有。”
“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能陪我?”
“现在。”
江寻看着他,笑了。
他们走在清华的校园里,雪落在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雪积在枝桠上,像一朵一朵的白花。江寻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手心里化了,变成一滴水。
“沈屿。”
“嗯。”
“雪化了。”
“嗯。”
“变成水。”
“嗯。”
“水会流到江里。”
“嗯。”
“江里会流到海里。”
“嗯。”
“海不会结冰。”
沈屿看着他。“你说过。”
“再说一次。”
“海不会结冰。”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不是碰,是握。五根手指包住五根手指,手心贴着手心。沈屿的手很凉,江寻的手很热。热的那只没有松开,凉的那只也没有抽走。
“沈屿。”
“嗯。”
“你以后每个周日都去实验室。”
“好。”
“每个周六都陪我。”
“好。”
“每天都要吃饭。”
“好。”
“每天都要想我。”
“好。”
江寻看着他。“你只会说好?”
“还有。”
“什么?”
“我在。”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把沈屿的手握紧了一点。雪还在下,他们走在雪里,手握着。没有人看他们,他们也不看别人。路很长,雪很白,天很冷,但他们的手是热的。不是一个人的热,是两个人的热。合在一起,就不冷了。
十二月最后一周,沈屿的论文有了进展。不是大进展,是小进展。他算出了一个中间结果,虽然不是最终答案,但方向对了。徐正泽看着他的推导过程,点了点头。“可以。继续。”
沈屿看着“可以”两个字,想起了高中。高中老师从来不说“可以”。他们说“不错”,“还行”,“要继续努力”。“可以”不一样。“可以”是“行,你做到了”。不是表扬,是确认。确认他走在对的路上。沈屿把“可以”记在了心里。不是写下来,是记住。他记住的,不是词,是徐正泽说这个词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满意,是相信。
他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论文有进展了。江寻:什么进展?沈屿:算出了一个中间结果。江寻:厉害。沈屿:不是最终结果。江寻:那也厉害。沈屿:嗯。江寻:你什么时候回来?沈屿:一月二十。江寻:我二十一号。沈屿:那谁先回去?江寻:你。沈屿:那我等你。江寻:不用。你先回去。帮我看看我妈。沈屿:好。江寻: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沈屿:好。江寻:你帮我妈买点水果。沈屿:好。江寻:你只会说好?沈屿:还有。什么?我在。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躺在操场上,看着天空。冬天晚上的天空没有云,只有星星。很多星星,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点灯。他想起沈屿说“我在”。不是“我在你身边”,是“我在”。我在手机里,我在路上,我在每一个你说“好”的瞬间里。我在。
江寻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但他知道,他想一直这样笑下去。